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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吃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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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郡的郡守跟京城那帮文人一样,酸唧唧的。席间推杯换盏吟诗作对互相吹捧,听得我耳朵眼儿里像有虫子爬。
这就罢了,大不了我忍一忍,结果那厮还特意对我阴阳怪气:“小侯爷武功卓绝,此番回乡丁忧,倒是明珠蒙尘了。”
我龇着牙冲他笑:“洞庭好山好水养人,只要郡守大人不介意,本小侯在这儿多叨扰几日,怎么也不怕明珠蒙尘呀。”
郡守脸上笑容顿时僵硬:“这、这是自然。”
哼,明摆着瞧不上我。
还转头就去狂夸谢灵璧年轻有为才干非凡,唯恐再跟我多说一句。
嘁,不就为了讨好谢煦嘛。
谢灵璧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正提笔写诗赋,抽空瞅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饭吃得不爽,人家自己乐自己的,我犯不着坐冷板凳,中途就离了席,转到街上去。这时候南境稍大点的城池还没那么乱,路上人来人往。我肚子没吃饱,寻摸了一家馆子,要了几样酒菜,一边吃,一边百无聊赖地左看右看。
还没看清呢,眼前就一团花,一股子香味儿跟着荡过来。我眼一定,差点怒了,面前几道菜全阵亡在一件锦袍下,穿锦袍的家伙上半身扑倒在我饭桌上,胸口挂着汤汤水水并几根菜叶,尴尬地抬起脸和我对视,是个模样挺清秀一男的。
他直起身,腰上挂着几个香囊,很精细,那股香味儿就从里面来的,不过香囊也弄脏了。
“实在对不住,我——”他话还没说完,不远处就传来一记破风声,我的饭桌再次不幸,一柄剑狠狠擦着这男的飞来,“笃”地一声,深深钉在桌板上。
本小侯见过刀兵无数,此时不禁赞一句:“好剑!”
店里的小伙计凑上来,战战兢兢道:“这位女侠——”
一锭银子扔到桌子上。
“滚。”
小伙计屁颠屁颠地滚了。
女侠拔出剑,架在那男的脖子上:“还逃不逃?”
小白脸竟然扑通给她跪下了,一脸惨相:“我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
旁边很快围了一大圈人。小伙计头脑灵活,端来瓜子儿卖,瓜子壳噗噗吐得我满桌子都是。
小白脸看人一多,更起劲了:“我已有妻有子,你何必苦苦纠缠?”
众人:“哇!”
女侠:“是你失忆在先,娶妻生子,现下又叫我暗中做你的情人,到处散播我倒贴的消息,你还要不要脸?”
众人:“什么?!”
小白脸:“你,你含血喷人!”
“我含血喷人?”女侠冷笑,“起初我看你真的失忆,那家人又是你的救命恩人,便想着放下也无不可,可你呢?记忆恢复还贪心不足,真以为能坐享齐人之福?”
众人议论纷纷,噗噗不断。
小白脸急得脸又白三分:“你听我解释!”
女侠不屑道:“倘若你坦荡表态,要对现在的妻儿负责,我反倒会饶过你,但你行事如此龌龊,更侮辱我和我师门名声,就是你的不是了!”
剑光起落,血溅三尺。
“啊!”众人大叫,瞬间退出八丈远,原地只剩下吃不成饭的我。
女侠手腕一抖,血珠滴落,我看她收剑回鞘,望着小白脸睁大的眼睛道:“别忘了,你我初见时,我救了你,你的命,我收回了。”
小白脸软绵绵地瘫在地上,死了。
我怕他在地上放硬了,招手道:“小二,收尸。”
乱世有乱世的好处,店家是见过大场面的,急急忙忙过来处理。女侠在我对面坐下,道:“重上几个菜,扰了这位公子雅兴,这一席我来请。”
女侠向我介绍,她姓巫,是一个叫巫山剑派的道门传人。那门派我从未听说过,不过我告诉她,从她那把剑和方才展示的剑术来看,她绝对是用剑的高手。
女侠很高兴,人也大方,就把她跟小白脸的事一股脑儿地讲给我听。
小白脸原本也是修道的,女侠出师后下山游历碰到他,一来二去好上了,结果有次小白脸遇险失踪,隔了好几年女侠才与他在街头巧遇。小白脸重伤失忆,武功全失,被一户人家救起,后来娶了那户人家的女儿为妻,生活安乐。
女侠本已打算就此了结不再相见,不料小白脸在重逢后渐渐记起往事,暴露出无耻的嘴脸。
我问她:“如果他没提出无礼的要求,而且心里还喜欢着你,你会怎么办?”
“我还是会离开,”女侠道,“所以我内心更希望,他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你就会放下吗?”
“也许吧。对我来说,那个曾与我相依相伴、有着共同回忆的他,才是我喜欢的人。何况他有了家室,无论如何,我们缘分已绝了。”
我一怔,说不清什么滋味。
女侠自嘲一笑:“多说无益,我杀了他,使人丧夫丧父,终有损道义,毕生修行恐怕将止步于此。”
“你后悔吗?”
“不悔。江湖道中,自有来去。”
我不记得女侠是几时离开的。她说到做到,替我付了酒钱。
谢灵璧来找我。
我知道自己没醉很多,他拉着我的手心干燥温暖。
我被他扶上马车,摁着他的肩:“你是谁?”
这一次他道:“你觉得我是谁?”
你是,昭德十四年的谢灵璧。虽不知为何这么早就作死跑到外面当御史,但还是风度翩翩鹤立鸡群的谢灵璧。
没有经历惨烈的战争,也没有被风霜清减了形容。
你是昭德十四年的谢灵璧……
那我那个,昭德十七年的,会在中军帐和我呛声的谢灵璧,我的监军,他在哪里呢?
小书童扒着我眼睛,一张大脸凑近了,脸上还有几颗雀斑,像烧饼上沾了芝麻。谢灵璧这么有才情的人,选书童的品味忒一般。
“好像丢了魂了,要不要找神婆来喊喊?”
“喊你个大头鬼。”我道。
小书童吓一跳,蹦到一边。
谢灵璧过来摸了下我额头:“退烧了。”
本小侯自重生后活蹦乱跳,这会子居然酒后吹阵风就发了烧,实属少见。好在烧了一晚上便无异状,谢灵璧才点头答应继续上路。
阿津还是很讨厌我,自觉跑到外面学骑马。
我扒着车帘看了会儿热闹,不禁笑道:“有其主自有其仆,你骑术平平,书童也东倒西歪。”
谢灵璧还在看那破书,眼皮不抬道:“阿津头一回出远门,先前从未学过骑御。”
“你别说,曹铉到家三天就上马了,”我冲小书童道,“阿津,你可悠着点儿,腿磨破了,这荒山野岭的,不好弄。”
赶路无聊,我又道:“阿甲阿乙,这是座口袋山,当心山贼出没!”
“是。”
这两个话少,是谢灵璧自己挑来的随从。
我放下帘子,对谢灵璧道:“什么时候有阿丙阿丁?”
他大概嫌我烦了:“秦夜光,你不累吗?”
“不累啊。”
谢灵璧叹口气:“我要去乡县巡查,公务在身,你不会觉得无趣?”
我倚到软垫上:“你知道的,小爷我丁忧守孝,无事可做,跟着你体察民情,也不错。”
其实我内心,有点茫然,不知此番这般,是不是对的。
我盯着车厢顶的木板,那木板上过漆,能看出非常清晰的木纹,然后那木纹扭曲了,化出了嘴巴鼻子眉毛眼睛,昭德十七年的谢灵璧对我恨声:“秦夜光,你把我忘了,你把我抛下了,是不是?”
“秦夜光?”声线重叠,我一个激灵,看见一只手在眼前晃。
我一把抓住那只手,骨骼瘦削,手指修长,关节有多年执笔磨出的茧。
手劲大,谢灵璧定然是疼了:“放开。”
我放开,他又来摸我额头:“没发烧,你还好吧?”
“我没事,你刚说什么?”
他有点忧虑地皱着眉:“我在说,如今将才凋零,圣上不会放你丁忧三年,若召你去边关——”
“我不去打仗。”我打断他的话,“谁爱吃沙子谁去,小爷过惯了舒坦日子,干不了那活儿!”
“你……”谢灵璧顿了顿,道,“先前酒宴上,我得知一则消息。”
“什么?”
“兵部有人举荐你,接替清平侯之位,到西北戍边。”
我心里咯噔一下,盯着他的眼睛。
“谢大人也是这么想的?”
这孙子不答反问:“你希望我想,还是希望我不想?”
说什么车轱辘话呢。
我恶狠狠道:“你想都别想!”
说完就倒头卷了毯子。
他在背后戳我:“秦夜光?”
我有点儿生气。从裕王到皇帝,都口口声声说我要子承父业。谁让我功夫出挑,往日出尽风头?这虽是我自己造下的孽因,可从谢灵璧嘴里说出来,怎么着都不中听。
兵部都动了,我秦夜光,袭清平侯的爵,接清平侯的班,几乎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我偏不让他们如愿,丁忧不成,还有最早那个计划,只是少不得受点罪……
“秦夜光。”姓谢的孙子连戳我好几下,“你最好起来。”
嗯?
就听他幽幽道:“有山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