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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细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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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东西不露脸,理直气壮道:“我等代我家主人向小侯爷讨句话。”
“什么话?”
“当今天子昏聩,小侯爷英勇神武,是否愿随主人一起,共商大业。”
“嚯!要谋反啊?”
黑衣人身上迸出杀气。
“急什么,不就说难听点嘛,”我捡起一根着火的柴枝,点点带头的家伙,“本小侯好歹勋贵之身,你家主人何方神圣,敢压在我的头上?”
“只要小侯爷肯点头,我等即刻带小侯爷面见主人。”
“光这么一句话就想让我乖乖跟着走,显得我太蠢了吧,先说说,你家主人要我做些什么?”
黑衣人肃然盯了我一会儿,开口说了两个字:“兵权。”
果然。
做个大将军,很威风。不过我已不是前世的秦夜光,那个秦夜光纵然麾下大军集结,兵权却处处受宦官掣肘,朝廷小气得很。
我笑一声,道:“我的好处?”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就这?”我撇嘴,“蒙脸的,你家主人派你来之前,有没有告诉过你,本小侯不缺钱也不爱权,更不想去外边打仗?”
黑衣人眸光一变:“耍我们?动手!”
“喂喂喂,这是干什么啊?”我一边大叫,一边将手中柴枝甩到他脚下。
砰!
火药爆响,炸飞一堆。
还有呢。
砰砰砰!
几根柴枝踢出去,点燃早就埋在周围的火药。江夏县是个好地方,让我一次性把火药配齐了,保准送他们上西天。
哦对了,火药外面,还精心裹了石块。
我蹲在黑衣人头头身边,扯下蒙面布,他的脸被碎石扎得到处是血,痛苦地呻吟着。
“谁派你来的?”
“我……我不会说的。”
“哟,挺硬气嘛,信不信,我能玩死你?”
“我的家人,都,在他手里,”他艰难道,“随便,你……”
我一刀捅穿他心脏。他死不瞑目地看着我。
这种人,是问不出话来的。
但还有一个人可以问。
蔻儿带着人来的时候,我刚烤好一只野兔。兔肉略柴,不够嫩,但用好了佐料,也香喷喷的。我撕下一只兔腿,放在嘴里咀嚼,味同嚼蜡。
“曹铉,抬起头来看我。”
他哆哆嗦嗦地抬头,看到我时,眼泪夺眶而出。
我嚼着兔腿看他。
可能,有其母必有其子,我和我娘一样,都爱在路边捡人。遇到曹铉那天,这小子比蔻儿还破烂,我从暗巷路过,拐角一群地痞正对某个倒霉蛋拳打脚踢。
倒霉蛋很瘦小,脸脏兮兮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年。
这样的事时有发生,我正要抬脚过去,却被死死抱住了腿。
“小侯爷,你是秦小侯爷对吗?”他的眼神有我当初看不懂的恐惧,“求你救救我,我很会踢蹴鞠,我能给你当牛做马!”
本小侯不需要牛,也不需要马,但的确需要个会玩儿的。曹铉没骗我,他蹴鞠踢得很好,人也机灵,会逗趣儿,能帮我到处搜罗新鲜好玩的花样,是个极其得力的小厮。
我实在想不通。
“别告诉我,你也有家人在他们手里。”
“我是孤儿。”他嗫嚅道。
“你跟侯府有过节?”
“侯府对我恩重如山。”
我把兔腿砸火堆里:“恩重如山,你还当细作?!”
曹铉一个劲儿地哭:“我起初是被他们收留的,那天他们特意安排一出戏,让我跟你进府。”
“他们是谁?”
“我不清楚,”曹铉面带惧色,“但偶然有一次,我听见里面有个太监的声音。”
又是太监?
“什么里面,说清楚点。”
“每次递消息,我都去迎春楼,天字一号房。”曹铉道,“通常只有一个人跟我接头,但那次我注意到,屏风后面还有人。”
我强压怒火,问:“为什么不向侯府坦白求助?”
曹铉表情很难堪:“我,我不敢,他们一定会杀了我的。”
他有点抽风似的,膝行上前,咚咚咚地磕头:“少爷,少爷,曹铉罪该万死,他们让我报告少爷的动向,我却不知是要少爷的命,少爷要杀要剐,我绝不反抗!”
我忽然有些无力。
“蔻儿被我带回府的那天晚上,你去了哪里?”
他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
“你去了迎春楼,还受伤了,对吗?”我替他回答,“你歪打正着,碰上了赵大胖子和甘公公的人证,却正好被我截胡,然后被打了一顿。”
曹铉眼泪大颗大颗地掉:“是。”
“你糊涂,”我道,“赵大胖子和甘公公已死,迎春楼的人却还在,你不知背后是何等人物,还在为虎作伥,你的命在他们眼中,不过可有可无。可惜,你畏手畏脚,不敢信任侯府。”
曹铉惯会察言观色,想是觉出一丝不对劲,忙忙道:“小的愿意将功补过,去打探背后的人是谁!”
我很无奈:“你个胆小鬼,还玩儿双面人?省省吧。”
“少爷——”
“趁还没铸下大错,自己走,隐姓埋名,去哪儿都好,不要再让人找到你。”
“我、我不走!”
“不走也得走,”我示意满地尸体,“我杀了这些人,你就暴露了,从此以后,少爷权当你死了。”
曹铉抹着眼泪走了。
蔻儿目睹全程,没吭一声,好歹读了书识了字,懂点道理,通了礼数。我心中惆怅,招招手:“来。”
他蹭过来:“少爷,曹铉哥哥真走啦?”
“怎么,舍不得?”
“虽然他嘴巴坏吧,其实对我还不错,经常偷偷给我塞零嘴儿吃呢。”
“他得走。”我道,“你去散播消息,就说小侯爷游山玩水,遇到土匪,忠仆曹铉救主心切,不幸身死。”
“哦……”
“蔻儿,算账有意思,还是做这种事有意思?”
“算账有意思,”蔻儿不假思索道,伸手一指跟过来的家将,“少爷要查人办人,他们就够了,翠姨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我就在旁边看,好无聊。”
“哎,你也是个胆小鬼。”我叹气,“剩下兔子给你吃了,吃完跟他们回去,不用再管我。”
地方收拾干净,人都走光,我四肢摊开,躺在地上,夜空繁星点点,浩瀚无边,人生天地间,真的很渺小。
看着看着,我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晨光熹微,我揉揉眼睛,不敢相信。
一只皮肤光润、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的手伸过来,手里端着碗。
“喝水。”
小书童对我很嫌弃:“公子出门办事,途经此处,看到个人躺在野外,以为谁死在那里,没想到是小侯爷。公子怕小侯爷被狼叼走,在这儿守了一夜。”
我很纳闷。昨晚就睡那么沉,连被人近身都没发觉?
谢灵璧是不是又给我下了迷药。
马车在道上走,微微颠簸。
“这是上哪儿去?”
“江陵渡口,坐船,到洞庭。”
“这次又要办谁?”
“不办谁,见见当地官署中人,考察民情。”
这么一问一答扯闲篇,小书童憋不住了,叨叨道:“公子昨日忙了一天,夜里没怎么睡,应当多休息。”
我一歪头,看他一眼,道:“小子,你家小姐平日里,身边跟着老妈子么?”
小书童不愧侍奉谢家高门,虽是一愣,仍一板一眼道:“那是自然,我家小姐出嫁,乳娘也去跟随。”
“你现在,就跟你家公子的老妈子一样,知道不?时时刻刻都看紧了,将来公子出嫁,是不是也——”
我的嘴被谢灵璧捂住了。
小书童又羞又气,车厢门一开一关,跑到外面去了。
我抬眼,碰到谢灵璧居高临下的目光,不禁一笑,捉住他的手,嘴唇贴着他掌心道:“连城哥哥,你的手好香。”
小书童在外面把车厢门拍得哐哐响。
谢灵璧用力抽开手:“你不是说头疼么?”
“是啊。”我翻了个身,搂住他的腰,腰很细,趁手,隔着层衣料,能感觉他身体的暖意。
“好在谢大人宅心仁厚,愿意将腿给我枕上一枕,这一枕百病俱消,我的头就没那么疼了。”
谢灵璧单手执了一卷书,显是不信我的鬼话,目光还落在上面,口吻淡淡的:“你不回去操办曹铉的丧事吗?”
“一个小厮而已,我还得亲自操办?”
“如果是阿津,我会。”
阿津是小书童的名字。
我大声道:“阿津,你家公子咒你——”
我的嘴又被捂住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撑起身子,抚摸他的嘴唇。那里有道愈合的伤口,那天我咬破的,长出红色的嫩肉,痕迹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了。
事后听谢灵璧跟人扯谎,是在山里走道儿不小心磕的。
“还疼么?”
这孙子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我,表情很纯洁很无辜。
“不疼,痒。”
他不知道,我还想让他疼。
罢了。
我一使劲,把人掉了个个儿,自己坐在软榻上,让谢灵璧躺在我腿上,他有点慌,手撑着我的胸,多多少少又在占便宜。
本小侯宽宏大量,体贴道:“你家书童说你劳累,就这样睡吧,不烦你。”
说着抽走他的书。
谢灵璧被我搂在怀里,嘴硬道:“你我这般,于礼不合。”
我失笑:“谢大人,咱俩亲也亲过了,抱也抱过了,还分什么你和我。”
小书童猛地拉开车厢门,一双眼瞪得像铜铃。
谢灵璧闭上眼。
他睫毛轻轻颤,像蝴蝶在花丛飞。
我心情一下子好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