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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绑架 ...

  •   秦夜光这个名字,在昭德十四年前,必然是使人闻之发笑的,但在昭德十四年之后的三年内,与好笑两个字基本不沾边。

      因我所做之事,每每力挽狂澜,即便不能彻底翻盘,也屡屡给大雍续一口气。其中,还有不少堪称精彩的部分。

      昭德十六年秋,我领兵夺回凉州,乘胜追击不停,撵着犯军打,直打过肃州,打到尽收西凉失地,那是从未有过的一雪前耻的大胜,是我羁旅生涯绝对浓墨重彩的一笔。那晚三军驻扎西凉府边界,经历长达半个月无休止的奔袭作战,所有人在胜利后都处于极度兴奋的微醺中,身体明明疲惫至极,脑袋却亢奋得惊人。

      我忘了那天吃了多少肉,喝了多少酒,但应当喝得不多。在外打仗我很少醉。我独自回到将军帐中,等待困意像一榔头把我敲晕。这时谢灵璧过来了。

      他在西北一带监军,代表朝廷向我道贺。我看他在场面上喝了不少酒,眼眸中有失却几分庄重的醉态。

      他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打这场仗前,我就对他放下豪言壮语,我要让他看到一个完整的凉州,让他知道我有多厉害多威风。

      “谢大人你瞧,本侯是否说到做到?”我笑着问他。

      他身上那股端肃严苛的劲儿散去了,整个人看起来很柔软,就站在我面前,认真道:“你很好。”

      我意识到他在看我胸前背后包扎成粽子的伤。

      “谢灵璧,你看着我的眼睛,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他就看着我的眼睛:“你很好。”

      我一把搂住他,与他狠狠吻在一起。

      我昏了头了,和素日里最看不顺眼的死对头百般纠缠,亲得难舍难分。

      我记得他唇齿间的滋味,如同毒药般甜美,隔生隔世,念念不忘。

      这可是你自找的。

      你自找的。

      我一脚踢开屏风,抱着人撞开后面客房的门,把人压在门板上,咬他的嘴唇,吮他嘴里的津液。他喘得厉害,喘得我心肝儿都在颤抖。外面侍童念诗的声音、奏乐的动静全都远去了,去他娘的钟炎,去他娘的演戏,我只想在一个人的眉目唇齿间寻我的旧梦。

      铁锈味蔓延,好像咬出了血,昭德十四年的谢灵璧眸光如水,我捧着他的脸呓语:“你是谁?”

      他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就是我而已。”

      我抚摸他的唇瓣,那里被蹂躏得鲜红饱满,上有一道破碎的伤口。

      “谢大人这回信了么?”我碾着那伤口,欺着他,“再不信,后面还有床。”

      他的脸忽然红了。

      “不必。”

      哼。

      觊觎我美色的家伙,不就那点占小便宜的心思,多的就不敢了,也就我这种老实人会上他的当。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

      我将他放开,理了理衣衫:“你听,外面没声儿了。”

      我站在刺史府的客堂前。

      刺史老爷养了只画眉鸟,大清早啁啁啾啾地叫,我恶声恶气道:“别叫了!再叫小爷腌了它下酒!”

      刺史连连打手势使眼色,让下人连笼带鸟拎走。

      他一脸赔笑,八字眉挤成山尖尖:“小侯爷,此事定然还有蹊跷,下官已着人去找了。”

      我冷哼,扇子摇得哗哗响:“本小侯昨儿宴席上就看你儿子眼神不对,今早醒来我那心肝宝贝就跟他一道消失了,你说,不是他拐的还能有谁!”

      刺史未必怕我,架不住府中人多眼杂,一张老脸挂不住,只好摆出副凶狠神情:“你们说,公子去哪儿了!”

      地上跪了一堆书童和仆役。香雪战战兢兢道:“昨晚公子吃多了酒,就倒在榻上睡了。往常也是如此,从不叫人管他。”

      小侍童说着,抬头小心翼翼瞥我一眼:“那时小侯爷和石头相公也进了客房,小的们唯恐公子后面还有事和他们商谈,便都退了出去。”

      刺史怒道:“人家都进房了,他还商谈个什么劲!”

      香雪委屈道:“过去也不是没有过,公子请了客来,好几个人一处耍,我们若多事,还要挨打骂哩!”

      刺史的脸皮快掉到地上了:“滚!都给我滚回去!丢人现眼的东西!”

      我心里暗笑,嘴上仍道:“我不管!人是在你们府上丢的,明儿我就启程了,今天必须给我找回来!”

      刺史:“这——”

      “我可是听说,你家公子还有别的宅子给他寻欢作乐,”我打断他的话,“哪怕你们挨个儿去找,也得把人揪回来,要是我的小石头伤了一根汗毛,本小侯的作风,想必刺史大人是听过的。”

      说完往堂上一坐:“本小侯今日,就坐这儿等。”

      刺史很苦恼,派了很多人出去找,但他这一天真正要苦恼的事,还在路上。

      有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对刺史老爷说,你儿子在我手上,要想他活命,必须大人亲自拿钱去换。

      刺史不愧是刺史,小心谨慎,先派了管家去。

      地点在某处别庄外的山头,别庄好巧不巧,挂在二世祖名下。

      管家回报,信中所言是真,公子人也看到了,绑架他的是个蒙脸大汉,一个人,一口刀,刀在公子脖子上,一不小心公子就会死翘翘。

      “老爷,你怕是得亲自去一趟了。”管家苦着脸道。

      我抓住管家衣领:“我的人呢?”

      “没看到,”管家道,“只有公子被他推出来。”

      “你没问?”

      “问了问了,他说没见过,说我再多嘴就动刀。”

      我把人搡开,对刺史道:“去把你儿子弄回来,小爷要亲自问他。”

      刺史走了。

      独苗有独苗的好处。不像赵大胖子,被绑了赵太尉只当给人送年猪。

      我是清平侯世子,孝期一过就要袭爵,刺史不在,刺史府的人没一个敢约束我。我叫仆役都滚蛋,独自坐在客堂里,耳朵听得左近无人,便将扇子一收,贴着外面廊柱就翻上了屋顶。

      宅子的布局我记得清楚,很快就来到刺史老爷书房。

      本小侯的身手放眼三军都是顶尖,刺探情报从无失手,我按谢灵璧指示找到暗格解开机关,从众多账本儿里抽出一本。

      随后悉数复原。再从容回到客堂。

      一盏热茶放得微温。

      本小侯在心里给自己喝了个彩,扇子一展,信步走向刺史府大门。

      有呆瓜仆役问:“小侯爷不等了么?”

      我鼻孔朝天,趾高气昂:“等个鸟,半天回不来,怕不是完蛋了,本小侯自己去找!”

      走到大门口,就撞上一队人马。

      骑大马穿铠甲,是军队。

      刺史府的人都懵了,我也装作很懵,问那带头的将官:“你们干嘛的?”

      将官虎着脸:“刺史府众人不得进出!”

      “你不能拦我,”我亮出腰牌,“我乃清平侯之子、禁军虎贲卫中郎将秦夜光,天子特准扶灵回乡,暂住刺史府。你带兵冒犯一方要员府邸,须得说个明白。”

      将官翻身下马一抱拳:“末将见过小侯爷。此番前来,是因御史台察院监察御史谢灵璧上书弹劾荆州刺史贪墨大罪,即日起严控刺史府,待山南道观察使前来问案。”

      “嚯!”我感叹一声,“竟有这样的大事。不过你来得不巧,刺史大人儿子刚被绑了,他正往别庄去呢,要不要我指个路?”

      抓人的抓人,关门的关门,本小侯的爹的棺材被安排了卫兵守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爹做了庙,我才能到处跑。

      荆州城一条窄巷,有个不起眼的小客栈。我进了客栈,与谢灵璧的小书童碰头。

      房间里另有两个随从,看模样很精干,我拿眼估摸着,二位身上还有些功夫。

      他不是毫无准备就来上任的。

      我不作妖,小书童态度就还算恭敬。

      “多谢小侯爷相助。”

      刺史府一被控制,谢灵璧要干的事就成了大半了。

      在这厮的计划中,演戏是保证接近万无一失的添头。早在追赶马三儿之前,他就写了一封密折,由谢家的门路递到皇帝案头。监察御史新官上任胆儿大,对着皇帝立下军令状,请皇帝借人借兵,助他调查荆州刺史。而引诱皇帝同意的理由极其简单,荆州刺史有钱,很有钱,有钱到能让皇帝眼馋。

      皇帝很配合,观察使坐镇,谢灵璧可以为所欲为。

      偷账本这出戏,是为了在手里拿个更有力的物证,等观察使来了更有底气。

      我问谢灵璧:“没这个账本儿,你也敢立军令状,就那么有信心?”

      他笑了笑,道:“当然。”

      当然。

      他一向,运筹帷幄,神采飞扬。

      帮他“绑架”二世祖的人是马三儿,马三儿没跟我们一同进刺史府,而是早就去别庄那边等着。那晚我俩把二世祖悄悄弄出刺史府,蔻儿易了容驾着马车接应,谢灵璧一道离开,我留下把戏演完。

      “对了,你家公子上哪儿去了,不是说好在客栈碰头吗?”

      小书童一愣:“在客栈碰头?”

      我意识到不对:“谢灵璧人呢?”

      小书童脸色微微发白:“公子他,一直就没回来啊。”

      我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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