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渡河旧事》余知行

3、Yore 2

　　宋如生没有说话，而是提起水桶走到窗边，将毛巾中的水拧干，动作熟稔的擦了起来，“还记得早上我和你说的吗？叔叔阿姨来找过我。”
　　“……”

　　“他们让我劝你走，但我没有，因为你本不该留在这里。”宋如生蹲下身子，将抹布放进桶里淘洗着。
　　“而且，就算我不去劝你，你也会走。”

　　听着宋如生的话，周渡禾一时语塞。
　　因为这些年来她其实过得忙碌而又充实，并没有想过回来。

　　“那天你在哪？”
　　“我就站在窗前。”

　　周渡禾忽然笑了一下，刚要说话，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她拿起手机，眼神突然变得柔和。

　　“我去接个电话。”
　　“嗯。”宋如生敛下眸子，长长的头发落在他眼前，黑发下的眸子中情绪晦暗不明。
　　周渡禾拿着手机走出屋子，软了声音道：“小舒，怎么了？”
　　“姐，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和我说啊？”

　　听见妹妹周清舒的声音周渡禾都能想象到她此时的模样。
　　周清舒比她小了十六岁。
　　当时周渡禾刚出生，就被丢到了外婆这里，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她父母又生了周清舒。
　　说不羡慕是假的。

　　但是能和外婆在一起的她，也很幸福。

　　而且周清舒在南莞，压力只多不少，父母又都是要强的性子，谁都不愿意让着谁。
　　周清舒会经历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她对周清舒并没有太大的怨气，更多是心疼。

　　周渡禾揉了揉肚子，轻声道：“我在外婆这里，下次也带你一起来。”
　　周渡禾听着周清舒絮絮叨叨说着这几天的事，时不时点头“嗯”一声就会让周清舒很满意，直到她听到那边的说话声，周渡禾才匆匆挂断了电话。

　　她抹了一把脸，刚要回去就听到有人在喊“周渡禾”。
　　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多年还能认出她。

　　周渡禾转过头，瞧见一个面目憔悴的女孩子，女孩身形消瘦，戴着一顶帽子，看到她转过头眯眼笑了起来。

　　“居然真的是你啊。”
　　“陈熙熙？”
　　“是我呀，小禾。”

　　周渡禾看见陈熙熙，就想起了高中那时候，她将手机装进兜里，打开院门，“进来聊。”
　　女子腼腆的笑了一下，“我就不了……”她向院子里看了一眼，眼睛一亮，“那是宋如生吗？”

　　周渡禾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笑着点点头，“是啊，我手受伤了，他帮我收拾。”

　　“你们在一起了吗？”陈熙熙问道，她将头往前伸了伸，靠周渡禾更近了一些，放缓了语气。
　　“宋如生也不知道怎么了，半年前突然回来开了个诊所，他爸妈也不管他，就他一个人守着那家诊所，话可少了。”

　　周渡禾睫羽一颤，她微微歪头看向陈熙熙，“不管怎么样，咱们仨可算是再见面了，我还得收拾屋子，今晚一起吃烧烤啊！”

　　“好！”陈熙熙眼中闪着泪花，“真好，你回来了。”

　　树上的叶子颤颤巍巍的挂在树上，直至一阵风过，终是忍不住掉了下来，落在陈熙熙的帽子上，周渡禾下意识伸出手要拿下陈熙熙头上的树叶。
　　只见陈熙熙拍开她的手，眼中满是戒备，反应过来之后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结巴道：“我头发太少，刚剃了头，有些丑。”

　　周渡禾愣了愣，想起小时候她经常和陈熙熙被外婆骗着蹲在院子里剃头就笑了起来，“外婆也真是，硬说什么多剃头头发就会长的多，我小时候剃了那么多次，现在也还是这么少。”
　　“……老人的话，肯定有他们自己的道理。”

　　除去宋如生，陈熙熙是她第一个遇到的旧友。
　　“周渡禾。”
　　周渡禾回过头，刚对上宋如生的眼，她应了一声“哎！”
　　见此陈熙熙捂住嘴笑了起来，却是止不住的咳嗽，看见周渡禾向她走来，她摆了摆手，“我要走啦，晚上见呀！”

　　“不是……”周渡禾话还没说完，陈熙熙便不见了踪影。
　　她有些懊恼的插上腰歪了歪头。
　　宋如生此刻端着一杯水走了出来，“我刚刚试了一下，厨房里水壶还能烧水。”他说着将水杯递给周渡禾。

　　“雨季，凉了一些。”

　　不知道实在说水还是空气，周渡禾挑眉接过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流过她的身体，周渡禾瞬间感觉舒服了许多，“谢谢。”
　　“不客气。”

　　宋如生看着周渡禾犹豫半晌，又转过身走了进去。
　　“刚刚我和陈熙熙说一会儿去吃烧烤。”周渡禾走到宋如生面前，却在开口前错开眼神，“你要去吗？”

　　“我就不了，诊所晚上要留门，怕临时有人找。”
　　“好。”

　　陈熙熙的话还是在周渡禾心里生了根，一想到宋如生一个人守着诊所，她就觉得喉咙生了刺一般，明明周渡禾的本意是要和宋如生一起去。
　　可宋如生说不去，周渡禾竟然有那么一瞬，觉得心酸。

　　明明那时候，不管是什么事，宋如生都要掺和一脚的，而她在刚刚和陈熙熙聊天的时候，下意识以为宋如生还会和以前一样。

　　“你……”

　　两人同时开口，却是宋如生率先止住，周渡禾怔愣片刻道：“诊所里只有你一个人吗？那你今天过来，是不是耽误你了。”
　　说完这话，周渡禾就想给自己来一下。
　　雾渡镇很小，一个诊所也不会有多大，更不需要两个人轮流着来，况且……

　　“镇子里的人，都有我的电话。”

　　言下之意，有事会有人给他打电话的。
　　宋如生将手臂上的袖子拉了下来，看了一眼周渡禾。
　　“有一些家具，已经不能用了。”他话语一顿，拿出手机咬晃了晃，“我整理一下发到你手机上，你看看有没有还缺的，没有我就让陈叔帮忙送过来。”

　　周渡禾点了点头，“谢谢。”
　　宋如生似是笑了一下，他微微点头，“都是朋友，这点忙还是能帮的。”
　　朋友啊……

　　周渡禾苦笑了一下，她之前是喜欢过宋如生的，可是宋如生那时候总和她作对，她怎么会说呢。
　　十六七岁的人，总觉得面子大过于天，她便将心思藏在雾渡镇的雨里。
　　现在看见宋如生，她只有旧友重逢的喜悦，年少时的悸动，早就在这些年的磋磨里散的差不多了。

　　晚上七点多，陈熙熙偷偷摸摸的出现在周渡禾门前，看见里面亮起的灯，她喊道：“小禾！”

　　宋如生刚走，周渡禾就拿起扫帚打算收拾一下地上，忽的听见陈熙熙的声音，她转过身将扫帚放到地上，“我以为你会晚一些来呢。”

　　“我闲嘛。”
　　“你在做什么呀？”周渡禾问道，她还记得高中时陈熙熙说自己要去当兵，可现在，好像没有。
　　闻言，陈熙熙磨磨唧唧不说话，意识到自己话可能说到陈熙熙心里某处，她赶忙找补，“我们今晚去哪里？”

　　“去渡口！”
　　陈熙熙想也不想道，她将门口的簸箕拿了进来，顺势蹲下，“渡口是这几年新开的一家店，里面就有烧烤和酒哦！”
　　她说完犹豫半晌，“不过我爸妈不允许我喝酒，被逮到了会骂的很惨的，所以我就只吃些烧烤啦。”

　　陈熙熙释然一笑，“高中时候啥都不管，我都奔三的人了，又管着不让我干这干那。”
　　“哎呀，这也挺好的。”周渡禾道。

　　陈熙熙父母都比较忙，每天东奔西跑，对陈熙熙的关心少之又少，可在物质生活上却从来没有亏待过陈熙熙。
　　“是挺好的。”陈熙熙道。

　　等到散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周渡禾万万没有想过，陈熙熙会那么啰嗦，拉着她东长西短的说了好多好多。
　　要不是周渡禾喝的实在受不了，陈熙熙是绝对不会同意散伙。

　　小镇里打车，还是有些吃力的，陈熙熙就骑了一辆橙黄色的电动车，将周渡禾送到了家里。
　　大老远，就看见宋如生站在周渡禾家门口等着。
　　宋如生身上镀了一层月光，盯着手里握着的手机一动不动，听见电动车关掉的声音才抬起头。
　　看见了，喝的醉醺醺的周渡禾。

　　他从陈熙熙手里接过周渡禾的手，眼见着陈熙熙也要跟着送进来，他犹豫半晌，道：“你早些休息吧，熬夜对身体不好。”
　　陈熙熙一愣，她咽了一口口水，明白宋如生是在说什么，她一咬牙，“我就帮你扶她进去。”

　　“嗯。”

　　两人搀着周渡禾回到了楼上的卧室，周渡禾整个人趴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陈熙熙有些担心道：“我去给她泡一杯蜂蜜水吧，明天醒来会好受些。”
　　“陈熙熙。”
　　“怎么了？”

　　看着陈熙熙无所谓的样子，宋如生垂下眸子还是没有再说，与他而言，人各有命。
　　陈熙熙刚要下楼，就接到了电话，她下意识开了免提，就听她爸道：“陈熙熙，几点了还不回来！玩疯了你，你忘了医……”

　　陈熙熙猛地攥紧手机，脸色一白，匆忙挂了电话。
　　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中弥漫了诡异的沉默，陈熙熙尴尬的笑了笑，“我先走了。”

　　“嗯。”

　　送走了陈熙熙后，宋如生转过身就看见周渡禾站在他的身后，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他。

　　周渡禾：“没醉。”
　　宋如生：“我知道。”
　　“陈熙熙她……”

　　明明陈熙熙是最积极的，可一整个晚上她都没有吃什么东西，只是一味的看着周渡禾。
　　周渡禾实在觉得困了，就装醉才回来。
　　她张嘴想要问宋如生，却又觉得不妥，最后只能生硬的转移话题，“你怎么这么晚，在我家门口？”

　　“你们两个女生去，我总不放心，给你发消息你又不回。”

　　宋如生说完，转身就打算离开，却被周渡禾叫住。
　　“宋如生，”周渡禾道，“明天家具装好了之后，一起去超市买菜吧。”
　　周渡禾说着，举起手轻轻晃了晃，“还有些疼。”

　　宋如生一愣，停下步子，“陈叔发了我一些款式的照片，让你挑一下，不过我还是觉得你自己去看着实物挑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