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渡河旧事》亦上木

16、Yore 15 “等我回来

　　周渡禾眼眶微微发酸，她走进屋里倚靠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揉着太阳穴。

　　她就要走了，就好像没有来过。
　　这几个月的时间，恍如昨日，周渡禾眼睛盯着自己带进来的雨水，微微愣神。

　　宋如生现在在做什么？她想，应该是坐在诊所里安静的看书吧。

　　说实话，诊所桌子上的书她都看不大懂，那是她好久没有接触过的内容，可对宋如生来说，就是家常便饭。
　　他们其实隔得不远，但却像是千山万水，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罩在两人之间。

　　他们两人疯狂掠夺着彼此的呼吸，每一次都伴随着难以察觉的刺痛，直到薄膜破掉，他们才真正看清彼此的面庞。
　　其实周渡禾早就不是十八岁的她了，宋如生也不是。

　　她闭上双目，细数着两人的相处，点点滴滴如潮水涌来，她又怎么能放下？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周渡禾动作一顿，转头看去是周清舒。

　　“妈妈呢？”她问。
　　周渡禾起身走到周清舒面前，揽着周清舒向楼上走去，“她走了。”

　　“还会再来吗？”周清舒问，她垂下眸子，两只手搅着衣服，“为什么走了。”
　　周渡禾垂眸略一思索，“应该不会了，因为我们也要回去了。”

　　“为什么！”周清舒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尖锐，两人都是一怔。
　　“不，我不是……”
　　“没事，因为你要开学了，我也要回去上班了，假期结束了。”

　　“假期结束了？”
　　“结束了。”

　　周清舒停下脚步，拂开自己脸上的碎发抬头看向周渡禾，“我可以和季礼道别吗？他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还有……宋哥哥，他对我很好很好。”

　　“可以啊。”周渡禾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但是你这两天就要收拾东西了，你带来的东西比我还多。”
　　小姑娘歪歪头，揪住周渡禾衣服，“我们还会回来吗？”

　　“快去收拾东西，雨停了，就要走了。”
　　周清舒握住周渡禾的手，“这么急？”
　　“对。”周渡禾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爸爸生病了，他说想你了。”

　　“爸爸！”周清舒又惊又喜，“我好久没见他了，他怎么生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会好的。”
　　“嗯嗯，我这就去收拾，我们快些回去。”

　　看着周清舒跑远的身影，周渡禾欲言又止。
　　好像也不用这么急的。
　　只是不用像现在这样急。

　　她回到房间里，看着自己本来就不多的行李发呆。

　　房子里大多数东西都是宋如生添置的。
　　一楼的沙发，冰箱，桌子，厨房里的蔬菜，调味品，还有挂在墙上的围裙。
　　这里到处都有宋如生的身影。

　　“不要想了！”周渡禾听见自己声音时一愣，随即她又有些好笑的将衣橱里的几件衣服放进行李箱，缓缓拉上拉链。

　　真的是魔怔了。

　　一脸两天都在下雨，终于在第三天的时候雨细了一些，周渡禾带着周清舒先去了渡口。

　　“季礼啊？”季昭桐笑了一下，将碎发置于耳后，忽的又想起了季礼那小模样。

　　当时她刚告诉季礼，要去南莞，大抵是长时间缺少父亲的陪伴，季礼特别固执的要和她一起去，在得知她不一起之后，就像一只野兽将书包丢在沙发上，哭着质问，“你凭什么不问我的想法就替我做决定，你每次都是这样，每一次每一次！”

　　季昭桐愣了好一会，恍然见想起离开时张楚林和她说的话，“你眼里只有你自己。”
　　其实不是的，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等到反应过来，季礼已经不见踪影，她刚打算要去找就收到了宋如生的消息。

　　【宋如生】：“季礼在我这里，别担心。”

　　“他去小宋那里了，今天去完以后都不去了，前段时间张楚林来了，我打算让季礼跟着张楚林一段时间，我也处理一下这里的事，可是那小子非要留在雾渡镇，这怎么可能。”

　　季昭桐将一把椅子倒着放在桌子上，有些无奈道：“如果可以，我也想一直留着，但是季礼不能留，他得去看更远的地方，于是就生气了，去了小宋那里，怎么都不回来。”

　　“季礼也要走吗？”周清舒问。
　　“对呀。”季昭桐捏捏周清舒小脸，“这会儿估计要输完液了，和他奶奶一起去南莞。”

　　“我们也要去南莞！”周清舒笑道，“季姨姨，那我先和姐姐去宋哥哥那里了。”她挥了挥手就拉着周渡禾要走。

　　周渡禾忍俊不禁，她对季昭桐一笑，“那我们就先走啦桐姐，再见。”
　　季昭桐挥挥手，脸上仍旧挂着爽朗的笑。

　　刚到诊所周清舒就等不及跑了进去，周渡禾站在外面不知道要不要进。

　　“周渡禾。”

　　听见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周渡禾心口微微一窒，她抬眸看见宋如生，下意识后退一步。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等到周渡禾再次抬头就发现她和宋如生靠的好近好近。

　　两人呼吸灼热。

　　“季礼已经走了。”宋如生垂眸，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些苦涩，“里面有一本季礼留下的书，清舒在看，她和我说你在外面，我想着，天这么冷，如果感冒了……”

　　听着宋如生的话，周渡禾深吸一口气，打断他，“宋如生，我前段时间没和你开玩笑。”
　　她抬眸直直对上宋如生的眼睛，“其实我喜欢你，从我十六岁一直到现在，无论是那时候的你，还是现在的你，我都喜欢。”

　　周渡禾可能是太过激动，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她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脑子里憋了这么久的话，通通被她倒出来。

　　“天知道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你时，有多矛盾，那时候我总觉得这是一件天大的事，我不敢看着你，不过现在没有那么严重。”
　　她笑了一声，有些自嘲般开口，“但还是不敢告诉你，可我要走了，走了之后可能又是一个八年，或者是十年二十年，我不想再错过了。”

　　周渡禾一字一顿道：“你呢？”

　　宋如生面色涨红，张着嘴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其实再也拿不起手术刀了，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职业，现在说出来倒像是讽刺，就这么一家小诊所都没人敢来，存折上那点钱也够他自己苟延残喘。

　　可是周渡禾不一样，她见过更大的世界，能去到更远的舞台。

　　正当周渡禾要失望时，一声尖叫刺破灰蓝的天，“雾渡河涨水了！”

　　周边房子里的人都走了出来，不约而同的向雾渡河的方向看去。
　　“这水涨的真邪乎，我几十年都没见过。”
　　“快通知下游！快！”

　　人群变得骚动，有人转身往回跑，也有的开始打电话。

　　两人都是一愣，宋如生向四周看了看，拉住周渡禾的手，严肃道：“老房子那里地势高，你和清舒先去那里。”
　　说着，他转身看见周清舒还在里面看书，他将周清舒牵出来，将手放在周渡禾手里，“快跑，快去！”

　　“那你呢？”周渡禾对宋如生的推搡没有一点反应，“你怎么办，你要去做什么，为什么一起去？”

　　“季礼去镇上了，我去找他。”
　　“我也去！”

　　宋如生厉声道：“不行！”他顿了顿，看向周清舒，“你难道要清舒一个人？”他蹲下身子，从兜里掏出一把奶糖，塞进她手里，“跟着你姐姐，哪里都不要去。”

　　周清舒点了点头，没有哭，可嘴唇去在颤抖着，是被吓到了。
　　周渡禾缓缓闭上眼，咬紧唇瓣。

　　看着宋如生越来越远的身影，她看了一眼周清舒，道：“清舒，你等我几分钟，不要乱跑。”

　　“轰隆隆——”

　　听着震耳欲聋的奔流声，周渡禾霎时红了眼眶，她追上宋如生，伸出手将宋如生拉着转过身子。

　　狠狠地，轻轻地吻了上去。

　　泪水顺着她干涩的眼落下，密密麻麻的痛让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可她还是咬紧了牙，一遍又一遍描摹着宋如生的轮廓。
　　她颤抖着嘴唇，垂下眸子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宋如生的额头。

　　“一定要回来。”她说。

　　雨又开始下了，不是之前那种细细密密，而是砸下来的，夹杂着泥土的腥味。
　　宋如生什么话都没说，他看着周渡禾，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滑落，走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
　　他笑了，对着周渡禾郑重的点点头。

　　那个笑容轻轻的，淡淡的，像是雾渡河早晨快要散去的雾气。

　　周渡禾看着宋如生离去的背影，心里没来由的发慌，她犹豫着想要说话，可喉间就如被泥沙堵住。

　　就在这时，她看见宋如生回过头向她一笑，那颗小小的虎牙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漏了出来。

　　“等我回来。”宋如生说，“告诉你一个秘密。”

　　就在周渡禾愣神的这一会儿功夫，宋如生已不见了踪影。

　　滚滚洪水咆哮着袭来，大片大片的房屋被淹没，浑浊的水里，映不出上方人们慌乱的身影。

　　“姐姐，走！”周清舒不知道何时跑了过来，拉着她的衣服，“走！”
　　周渡禾指甲快要掐进掌心，疼，但是她却不在乎。

　　沿途，她遇见了刚离开渡口的季昭桐，两人将周围的人都带着往老房子跑去。

　　她把周清舒塞进二楼，又下楼将陈老太和另外行动不便的老人搀扶上来。
　　窗外的水涨得很快，她站在窗前，死死盯着浑浊的河水。

　　她会看见宋如生的，宋如生很高的，很好认。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她都没有看见宋如生，

　　眼前只有浑浊的水，裹挟着树枝，木板，塑料袋，一路奔流而下。

　　周渡禾捂住胸口长长呼出一口气，进到屋子里安抚老人。
　　可能是年纪大了，看透的事也多了，在这场汹涌的洪水里，他们没有太多的慌乱。

　　那几位老人脸上表情淡淡的，陈老太看了一眼外面，招呼着周渡禾回来坐下。
　　“小禾，”陈老太咳嗽几声指着外面的天道：“我昨天就说这天黑的不寻常。”
　　陈老太努了努嘴，“你看这水大的噢。”

　　季昭桐也摇了摇头，“我家季礼啊，让他昨天把院子里的衣服收了，愣是没有管。”

　　“唉，可惜了我院子里的那些菜了，刚冒出头。”陈老太说着，看向周渡禾，“小禾，我记得你院子里也种了一些菜吧？”
　　周渡禾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陈老太看着周渡禾担心的神情，挥了挥手，没再说什么，而是转头和季昭桐继续说着。

　　“我昨天啊，这个腿的老毛病又犯了，小宋给我开了一些药，好不容易好一些了，今天大水发的，又开始疼了。”

　　季昭桐应和道：“是啊，我前段时间感冒老是不见好，医院又太贵了，小宋不知道从哪儿听得，别别扭扭的又让我家季礼给我带了一些药。”

　　听着他们聊天，周渡禾心中越发烦闷，清瘦的脸因为感冒看起来木木的，她的头像是被斧头劈开，一点点的搅碎。
　　她咬着唇，突然起身向外走去。

　　越靠近门口，耳边的声音就越发真实，有人在呼救，她不自觉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