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食言了》不见南枝

68、端午

　　高三学生高考完后学校里清净了不少。

　　高三教学楼前的电子屏终于从“距高考还有0天”变成了空白蓝屏。蝉鸣穿透六月的热浪，塑胶跑道上蒸腾起扭曲的热气，教室里堆成小山的复习资料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端午节放假前，七班教室里热闹非凡。邱秋抱着一个泡沫箱走进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每人一个，口味随机。”邱老师把箱子放在讲台上，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甜的咸的白的都有，抽到什么吃什么，不许挑食啊。”

　　“哇！邱老师你真好！还给我们发粽子！”

　　“端午佳节当然要吃粽子啦！”邱秋指了指靠窗的第一排，“就从那边开始吧。”

　　蒋肆趴在课桌上睡觉，用校服外套盖着脑袋。昨晚一万八突然呕吐，蒋肆又担心又着急，和蒋随忙活了一晚上，他现在困得眼睛发酸。许望用笔帽戳了戳他的手臂：“去拿粽子。”

　　“你帮我拿。”蒋肆的声音闷在校服里，“反正都是随机发。”

　　许望叹了口气，起身走向讲台。队伍已经排到了教室门口，林佳正踮着脚往前张望：“听说甜粽子里有红豆沙和蜜枣两种，我想要蜜枣的！”

　　“幼稚。”牟大志说，“咸蛋黄肉粽才是正统。”

　　邱老师从箱子里摸出一个三角形粽子：“来，林佳，这是你的。别当场拆啊！”

　　林佳已经利落地扯开了棉线：“白味的？也不错啦……”她转头看见许望，眼睛一亮：“许狗，我们换吧？我记得你喜欢白味的。”

　　许望摇摇头：“不用了，我抽到什么吃什么。”

　　轮到许望，邱秋神秘地笑了笑：“咱们班长为了高三毕业典礼可辛苦了，粽子当然要特别一点。”她从箱子底部拿出一个绑着红绳的粽子，“蛋黄肉粽，早上我特意从家里带来的。”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牟大志捶胸顿足：“黑幕！这是赤裸裸的黑幕！”

　　许望耳根发烫，接过粽子，突然听见后排“砰”的一声响。蒋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椅子歪倒在地，他本人正揉着后脑勺龇牙咧嘴。

　　“蒋肆，”邱秋瞪大眼睛，“领粽子也要用这么激烈的方式吗？”

　　蒋肆晃晃悠悠地走过来，随手从箱子里捞出一个粽子。棉绳是普通的白线，粽子看起来比其他人的小了一圈。

　　“白味的。”邱秋瞥了一眼，“只有糯米，没馅。”

　　蒋肆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我能换一个吗？”

　　“不行。”邱秋无情地合上箱子，“说了不许挑食。”

　　两人回到座位，蒋肆转向许望，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凑到许望耳边，呼吸带着薄荷糖的气息：“小老师，我们换。”

　　“为什么？”

　　“因为你的比我大。”蒋肆理直气壮地说，“我的不够吃。”

　　许望皱眉：“不换，这是邱老师特意留给我的——你干什么？！”

　　蒋肆已经飞快地把两个粽子调了包，“现在是我的了。”

　　许望：“？”

　　“蒋肆，”许望非常“礼貌”地笑了笑，“你当我眼瞎啊？快还给我！”

　　蒋肆把粽子举得高高的，嘴角上扬：“我凭本事抢到的粽子，为什么要还？”

　　“你这人——”

　　许望话未说完，蒋肆又道：“我记得你中午吃得挺多，现在又吃这么大的粽子肯定吃不完，那就浪费了是不是？”

　　许望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反驳，蒋肆已经撕开粽叶咬了一大口。蛋黄混着肥瘦相间的猪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蒋肆满足地眯起眼睛。

　　“蒋肆！”

　　许望伸手抓，被蒋肆握住手腕。

　　“放手！你怎么这么讨厌啊？快还我！”

　　“我都咬了你还要？”

　　“你就是把它整个吞肚里了我也要掏出来！”

　　“我就不还，小的那个赏你了，不用谢。”

　　“不需要！快还我！”

　　“小老师，你就不能让让你学生吗？”

　　邱秋：“蒋肆，许望，你们俩闹什么呢？”

　　“……”许望低头看着手里被强行塞来的白粽子，突然觉得很好笑。

　　许望气鼓鼓地抽回手，哼道：“你吃吧！小心别噎着！”

　　得逞的蒋肆美滋滋的周围都冒粉红小花花：“呵，放心，噎不死。”

　　陈浩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许望！我用红豆沙换你的白粽子好不好？我妈妈说过端午节要吃白粽子才算完整。”

　　许望还没回答，蒋肆突然直起身子：“不换。”他一把抢过许望手里的白粽子，“这个是他的。”

　　陈浩目瞪口呆：“你刚才抢许望粽子的时候怎么不说蛋黄肉粽是他的？”

　　“那不一样。”蒋肆三两口把剩下的粽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许望最后同意换了。”

　　许望无语地笑了一下，“我自始至终就没有说过‘同意’这两个字！”

　　“双标！”陈浩无语地想踹他，蒋肆一个灵巧的转身躲过了。

　　许望望着蒋肆的背影，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看了看手里的粽子，心想换了就换了，正好他喜欢吃白粽。他正要拆线，突然发现粽叶上用马克笔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

　　“邱老师。”许望走到讲台前，“谢谢您的粽子。”

　　邱秋正在整理教案，闻言抬起头：“怎么？终于发现老师的良苦用心了？”

　　“您给蒋肆的粽子上……”许望犹豫了一下，“是不是画了笑脸？”

　　邱老师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每个粽子上都有。甜粽画爱心，咸粽画星星，白粽画笑脸。”她顿了顿，“蒋肆那孩子，之前他姐姐和我说他不想转学，她希望我能多照顾一下他的情绪，所以希望他吃完粽子能开心点。”

　　许望望向窗外。

　　蒋肆已经跑到了楼下，甄晴朗一把勾住他的脖子，两个人打打闹闹地消失在树荫下，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洒落点点光斑。

　　“但他现在比刚转来那会儿开朗多了，”邱秋欣慰地笑了，“多亏有你。”

　　许望道：“还有你邱老师，还有我们班每一个人。”

　　邱秋愣了一瞬，许望继续说：“您对他很好，对我们也很好。”

　　“你们下学期也高三了，高三很辛苦的，所以我想让你们现在开开心心的。”

　　许望不知怎的眼眶有些发热，“嗯，谢谢你邱老师。”

　　——

　　端午节放假的第一天，许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许兰慧一个人忙碌的身影。清晨的阳光透过纱窗洒在台上，她熟练地将粽叶卷成漏斗状，填入糯米和馅料。

　　“姑姑，我来帮你吧。”许望轻声说。

　　许兰慧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小望？你怎么起这么早？放假了不多睡会儿？”

　　“睡够了。”许望走进厨房，挽起袖子，“我想学包粽子。”

　　许兰慧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许望认真的表情，轻轻点头：“好啊，先去洗手。”

　　许望洗好手后找了根小凳子坐下。

　　“先用两片粽叶叠在一起，这样不容易漏米。”许兰慧示范着动作，“对，左手这样托着，右手把叶子卷过来……”

　　许望学得很认真，但第一次尝试还是失败了。粽叶在他手里不听使唤，糯米从缝隙中漏出来，洒了一桌。

　　“没关系，刚开始都这样。”许兰慧轻声安慰，“你爸爸小时候第一次包粽子，把整盆米都打翻了。”

　　提到许志明，许望的手指微微颤抖。父母去世已经两年了，但每次提起，胸口还是会泛起一阵钝痛。

　　“我爸……也会包粽子？”许望低声问，重新拿起两片粽叶。

　　许兰慧的眼神柔和下来：“不会，小时候我们家端午节都是全家一起包粽子的。你爸手笨，总是包得歪歪扭扭的，后来他就再也不包了。”她顿了顿，“你妈妈倒是手巧，包的粽子又漂亮又结实。”

　　许望的喉咙发紧。自从他父母离世后，他就很少听姑姑提起父母的事。

　　“姑姑，”许望犹豫了一下，“为什么姑父……不太喜欢我？”

　　许兰慧的手停在半空，粽叶上的水珠滴落在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是不喜欢你，”她最终叹了口气，“你姑父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许望没有追问，只是继续尝试包粽子。第二次，他成功地把粽叶卷成了漏斗状，小心地填入一勺糯米。

　　“因为之阳？”许望轻声问，往粽子里放了两颗红枣。

　　许兰慧的眼睛突然红了：“小望，你别多想。之阳那孩子叛逆期，对谁都那个态度。”

　　“但他是我表弟，我想和他好好相处。”许望系着棉线，粽子形状歪歪扭扭的，但总算是包成了第一个。

　　许兰慧突然伸手摸了摸许望的头，这个亲昵的动作让许望愣住了。

　　“你太懂事了，小望。”许兰慧的声音有些哽咽，“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像之阳那样任性一点，闹一闹。”

　　许望低下头，看着自己包的丑粽子：“邱老师说，高三会很辛苦。我想在开学前，多陪陪您。”

　　许兰慧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急忙转身去拿毛巾，掩饰自己的失态：“傻孩子，姑姑不用你陪。你好好学习就行。”

　　“学习不是全部。”许望突然说，“邱老师昨天给我们发粽子，她说高三前要开开心心的。”

　　“你们邱老师人真好。”许兰慧擦干眼泪，重新露出笑容，“来，再试试，这次馅料可以多放一点。”

　　两人安静地包着粽子，厨房里弥漫着粽叶的清香。许望渐渐掌握了技巧，包的粽子一个比一个像样。

　　“许望！”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和谐的氛围。陆之阳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起床。他十五岁，比许望矮半个头。

　　“怎么了之阳？”许兰慧问。

　　陆之阳没有理会许兰慧，而是盯着许望：“你动我游戏机了？”

　　许望摇头：“没有，我昨天回来就直接睡了。”

　　“撒谎！”陆之阳冲进厨房，“存档全没了！除了你还有谁？”

　　“我真的没碰。”许望平静地说，手上继续包着粽子，“你可以查最后一次使用时间。”

　　“查个屁！你就是故意的！”陆之阳突然伸手打翻了许望手里的粽子，“装什么好学生！在家里还假惺惺的！”“

　　糯米和粽叶洒了一地。许望僵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包粽子的姿势。

　　“陆之阳！”许兰慧厉声喝道，“向你哥道歉！”

　　“算了，姑姑，我——”

　　许兰慧的脸色变得煞白，她一把抓住陆之阳的手臂：“回你房间去！”

　　“放开我！”陆之阳挣脱许兰慧的手，“我爸说得对，你眼里只有许望！他考第一，他听话，他什么都好！那我算什么？”

　　“不是这样的……”许望艰难地开口。

　　“闭嘴！”陆之阳红着眼睛吼道，“不用你假好心！”说完，他转身冲出了厨房，重重地摔上了门。

　　许兰慧像是突然老了十岁，缓缓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许望也蹲下来帮忙，两人沉默着。

　　“姑姑，”许望终于打破沉默，“是不是因为我？”

　　“没有的事！”许兰慧猛地抬头，“之阳是我们做父母的没教育好，他说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许望看着许兰慧憔悴的面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邱老师会对蒋肆特别照顾。有时候，表面的叛逆下藏着更深的伤痛。

　　“姑姑，我们继续包粽子吧。”许望轻声说，“我想给之阳包一个他喜欢的口味。”

　　许兰慧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再次涌出：“小望，委屈你了。”

　　“我记得他爱吃咸的，”许望努力回忆着，“上次端午节，他吃了两个肉粽。”

　　许兰慧点点头，擦干眼泪站起身：“对，他喜欢咸蛋黄肉粽，和你爸爸一样。”

　　两人重新开始准备材料。这一次，许望特意选了最大的粽叶，认真地包了一个咸蛋黄肉粽，还在上面系了红绳做标记。

　　粽子蒸好后，许望拿起那个特制的粽子去找陆之阳。

　　许兰慧担忧地看着他：“小望，他现在在气头上。”

　　“没关系。”许望笑了笑，“蒋肆说，生气的时候吃东西最容易消气。”

　　许兰慧疑惑地问：“蒋肆是谁？”

　　“一个……很烦人的朋友。”许望说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走到陆之阳门前，深吸一口气，轻轻敲门：“之阳，我包了个粽子，你要不要——”

　　“滚开！”房间里传来怒吼，接着是什么东西砸在门上的声音。

　　许望没有退缩：“是咸蛋黄肉粽，我特意多放了一个蛋黄。”

　　门内突然安静了。许望耐心地等着，过了大约一分钟，门开了一条缝，陆之阳红肿的眼睛从缝隙中瞪着他：“你想干嘛？”

　　许望把粽子递过去：“尝尝？我第一次包，可能不太好看。”

　　陆之阳盯着那个粽子，表情复杂。最终，他一把抓过粽子，又砰地关上了门。

　　许望没有离开，而是靠在墙边等待。几分钟后，门再次打开，陆之阳嘴里塞满了粽子，含混不清地说：“太咸了。”

　　许望笑了：“下次我少放点盐。”

　　陆之阳别扭地别过脸，但没再摔门。他咀嚼着，突然说：“游戏机的事，可能是我自己不小心删的。”

　　这是陆之阳第一次向许望示弱。

　　“没关系，我没生气。要一起来包吗？”许望试探着问，“姑姑说，我们家以前都是全家人一起包粽子的。”

　　陆之阳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等我吃完这个。”

　　两人一起回到厨房，许兰慧惊讶得看着陆之阳别扭地站在许望身边学习包粽子。

　　许兰慧鼻头发酸眼中泛起泪光。

　　“妈，你哭什么？”陆之阳不耐烦地说，“不就是包个粽子吗？”

　　“没什么，”许兰慧擦掉眼泪，“妈妈只是…太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