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回归 ...
-
高铁呼啸着驶离临江站,窗外的景物从熟悉变得陌生。蒋肆靠在窗边,耳机里循环着何洁的《你是我的风景》。
之前蒋肆坐在车上回临江的时候也听这首歌,他总觉得这首歌在一个人坐车的时候听特别地伤感。就像现在。
他一个人。
一个人坐高铁回北城。
没有告诉甄晴朗,更没有告诉许望。只在出门前,他提前向邱秋请了假,说心情不好,在家休息几天。
“尊敬的旅客朋友们,大家好!列车前方即将到站【北城南站】。有下车的旅客请您提前整理好随身携带的行李物品,做好下车准备。下车时,请注意车厢与站台之间的缝隙,小心脚下。感谢您的配合,祝您旅途愉快!”
列车到站的报幕声响起,蒋肆的心口像是被一双大手狠狠攥了一下。
北城。曾经他日思夜想都想回来的城市,现在终于回来了,但蒋肆心里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出了高铁站,蒋肆没有立刻联系萧立。
他没有带什么行李,就背了个包和吉他盒。他环视了一圈儿,高耸的玻璃幕墙、纵横交错的高架桥、空气中那股北城特有的干燥又带着熟悉的气息。
蒋肆深吸一口气,在路边打了辆出租车。
“帅哥,去哪里?”司机师傅笑呵呵地问,方言口音很重,还好蒋肆听得懂。
“梧桐巷,谢谢。”
“好嘞!”
开了约莫二十分钟,车在一条两旁种满了梧桐树的巷子口停下。
蒋肆下车,他背着琴盒,脖子上挂着耳机,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梧桐树叶大片大片地凋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洒下来,明明应该是温暖的,却透着一股清冷。
他举起DV,透过取景框看着这个世界。镜头拍了牵着孩子手的母亲,拍到街角牵手散步的情侣,也拍到蹲在路边喂流浪猫的老人。每一帧画面都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这条街蒋肆走过无数遍,没感觉有多孤独,再次走在这条街上的时候竟然觉得有点不适应。
蒋肆轻轻地笑了。他曾以为,推开许望,是将自己放逐回以前这样的荒凉里独自承受。可真正身处其中,他才发现,这种孤独远比想象中更难熬。尤其是在感受过许望带来的那份温暖之后。
蒋肆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目光落在左边一栋外墙涂满夸张彩绘的建筑上。“破茧”音乐俱乐部的招牌在阳光下有些褪色,却依然醒目。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俱乐部里光线昏暗,只有舞台区域的灯亮着,几个身影正在调试设备,激烈的讨论声夹杂着笑骂。
“萧哥,你这底鼓声音不对!”
“你丫耳朵聋了吧?我觉得挺好!”
“萧哥,明明就是你错了!”
蒋肆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一时间有些恍惚。萧立还是和以前一样,觉得自己敲得宇宙无敌天下第一棒。时光仿佛倒流了,他好像还是那个背着吉他、踩着点来排练的蒋肆。
“贝斯声音再沉一点……对,就这样!”萧立背对着门口,正抱手指导曲慕婷,不出意外被曲慕婷踹了一脚。
“你好,请问你是乐队成员吗?迟到了请到那边登记。”一个女孩微笑着走过来问。
蒋肆捏紧了吉他皮带,“我……我不是——”
陌伶最先看到站在阴影里的蒋肆,弹琴的动作瞬间停住。阿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
“怎么了你们俩?”萧立察觉到异常,皱着眉头转身。
然后他看到了蒋肆。
时间仿佛静止了好久。萧立手里的鼓棒“啪嗒”掉在地上。
“我操!”他几乎是跳下舞台的,冲过来一把抱住蒋肆,用力拍着他的背。
“你他妈真的来了!消息都不回,我还以为你放鸽子了!”
其他乐队成员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惊喜:“肆哥!想死你了!”
“蒋小肆!你这家伙,离开这么久,终于知道回来了!”
“肆哥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说一声我们去接你。”
蒋肆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包围,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嘴,眼角微微弯了起来。他放下琴盒,轻声说:“刚到的,想给你们个惊喜。”
萧立松开他,上下打量着:“瘦了,也憔悴了。临江二中不愧是重高,学习上折磨人,感情上也折磨人啊。”
蒋肆笑着打了他一下:“别含沙射影的。”
“我说的是事实。正好!”萧立揽过他的肩膀,把他往舞台上带,“来了就别想跑,今天必须合练。‘凛冬烈火’音乐节的曲目我们都排得差不多了,就等你了。”
蒋肆很久没有再站到舞台上了,突然被拉到舞台中央,看着下面零零散散站着的人,心里竟有些紧张。
“我……很久没弹了。”他声音有些干涩。
阿杰把话筒递给蒋肆:“肆哥,你可是我们主唱吉他手,肌肉记忆忘不掉的!”
曲慕婷已经把他背上的吉他盒打开拿出来:“试试嘛,就《晴天》的前奏也行。”
蒋肆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期待,又想起萧立那晚在视频里说的话。他深吸一口气,接过了吉他。
皮带搭上肩膀的瞬间,一种奇异的重量感让他微微一颤。蒋肆的手指轻轻抚过琴弦。
他拨动了第一个和弦。
旋律出来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蒋肆现在很紧张,还带着一丝颤抖,但每一个音符里又藏着难以言喻的情感。
萧立眼睛亮了起来,抓起另一把吉他递给阿杰:“来,跟上!”
其余四人默契地回到各自的位置,鼓点加入,贝斯和电子琴低沉地铺底。前奏过后,阿杰开口唱出第一句歌词。
蒋肆闭上眼,让自己沉浸在音乐里。
去他妈的渐冻症!哪怕明天就死,他蒋肆今天也要尽情地弹一曲!
一曲终了,汗水顺着蒋肆的额角滑落。他轻轻喘息,手指还按在琴弦上。
俱乐部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
“啊!那个帅哥好厉害呀!是新来的吗?”
“看他的样子,好像和跳跳糖乐队很熟。”
“我知道他!他叫蒋肆,是跳跳糖前任吉他手!”
“牛逼!还是那个蒋肆!”萧立激动地敲了一通鼓。萧立走上前搂住他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我就知道你他妈天生就该站在舞台上。”
蒋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第一次觉得,自己还能弹起吉他,还有机会站上舞台,真好。
“再来一遍?”他轻声问,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
萧立红了眼眶,嘴唇微抖:“老蒋,欢迎回来。”
——
临江二中,课间。
“这都第三天了!肆哥到底啥情况啊?电话不接微信也不回!”甄晴朗抓着他那头卷毛,急得在走廊里转圈,“邱老师说他是请假休息,可这休得也忒沉了吧?别是出啥事儿了!”
林佳靠着栏杆,眉头紧锁:“我问过蒋随姐了,她说蒋肆没事,就是需要一个人静静。可这也静得太吓人了。”
牟大志啃着面包,含糊不清地插嘴:“会不会是……失恋后遗症犯了?我表哥当年失恋,在家关了整整一个星期,出来的时候胡子拉碴的,跟野人似的。”
林佳翻了个白眼:“蒋肆又没有谈恋爱,哪来的失恋?”
牟大志反驳:“你又没有在蒋肆身上装监控器,你怎么知道他没有谈恋爱?”
许望正坐在座位上做题,心不在焉的。
就在这时,许望放在桌肚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他本来不想理会,鬼使神差地还是点开了。
发信人是萧立。
【是个帅哥:嘿!小美人儿会长!还记得我吗?】
许望眉头皱起,下意识想关掉手机,萧立又发来一条消息。
附件:图片(【凛冬烈火】音乐节电子门票-内场VIP区)
【是个帅哥:12月1日,北城东方时代广场!我们跳跳糖乐队主场!蒋肆归队首秀!这场面,这历史性时刻,你不来见证一下说不过去吧?】
萧立发来一张照片,是蒋肆坐在角落弹吉他的照片。
许望的心脏猛地一跳。蒋肆回北城了?还要参加音乐节?
还没等他理清思绪,萧立的信息又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是个帅哥:哎呀,不过说真的,小会长,情况可能比想象中严峻点!】
【是个帅哥:蒋肆这小子,回来这几天状态怪怪的,排练完就一个人发呆,抱着个DV看半天,问他啥也不说。】
【是个帅哥:昨天还听他跟他姐打电话,支支吾吾说什么“这边有些事情要处理”,可能要呆上一阵子,临江那边先请着假吧”。】
【是个帅哥:我听这意思,怎么像是……短期内不打算回来了啊?】
【是个帅哥:你说他会不会是觉得临江压力太大,或者受了什么情伤,想躲回北城疗伤,疗着疗着就不想走了?】
“短期内不打算回来了……”
萧立的消息像冰锥一样刺进许望的心里,让他瞬间手脚冰凉。之前所有的冷战、争吵、互相折磨,似乎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坏的指向。
蒋肆可能真的想要离开,用逃避的方式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恐慌,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恐慌,瞬间裹住了他。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走廊外的甄晴朗几人都惊讶地看了过来。
“许狗,你怎么了?”林佳担忧地问。
许望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机屏幕上。他坐下,手指有些发抖地退出聊天界面,飞快地打开购票APP,查询周末前往北城的高铁票。
屏幕上显示的结果让他的心又是一沉。周六的票早已售罄,周日白天的车次也全部显示灰色“无票”。只剩下周日晚上最后一班,17:05从临江东站出发,抵达北城南站的时间是22:48。
将近晚上十一点。
这说明他即使买票出发,也要等到深夜才能到达北城。而且他要怎么向邱秋说?要怎么和许兰慧说?见到蒋肆了又该怎么说?还没想好到了北城该怎么办……
但是,一想到萧立话里话外暗示的“蒋肆可能不回来了”,想到那个笨蛋可能正一个人缩在北城的某个角落,再次用厚重的壳把自己包裹起来,甚至可能真的就此退缩,许望就觉得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犹豫和顾虑在强烈的“怕见不到他”的恐惧面前,变得不堪一击。
他没有再迟疑,指尖在“预订”按钮上重重一点,买了票。
【订单确认:临江东-北城南,12月1日,17:05-22:48,二等座。】
看着购票成功的提示,许望才仿佛找回了一点呼吸。
票已经在他的冲动下买了,现在该担心的是怎么和许兰慧交代。
星期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许望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冲动之下买票是一回事,如何面对许兰慧又是另一回事。
他知道,实话实说为了一个闹别扭可能不回来的同学,一个人连夜前往北城,这个理由在极度关心他安全的许兰慧那里,绝对通不过。
他坐在床边,握着手机,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更衬得屋内寂静得令人心慌。他必须打个电话,必须有一个合理的请假理由。
深吸一口气,他拨通了许兰慧的电话。铃声响了几下就被接起:“小望?怎么这么早打电话?出什么事了吗?”
许望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他咳嗽了几声:“姑姑……我好像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发烧了还是感冒了?严不严重?要不要我现在过来接你去医院?”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许望内心的负罪感更深了。他心虚地眨眼,含糊地说:“就是……浑身没力气,头有点晕晕的,可能有点低烧吧。明天可能去不了学校了,想在家休息两天。”
他顿了顿,说:“姑姑,你能不能……帮我跟邱老师请个假?就说我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许望屏住呼吸,生怕许兰慧听出任何破绽。
“真的只是不舒服?没别的事?”许兰慧问。许望从小懂事,很少因为小病小痛就请假,尤其现在高三关键时期。但她也相信许望不会骗自己,所以她是真怕许望生了什么严重的病或者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真的。”许望稳住声线,“就是没精神,可能昨晚没睡好,着凉了。休息一两天应该就好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许望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终于,许兰慧叹了口气,语气软化下来,充满了心疼:“那好吧,你在家好好休息,多喝热水,我一会儿跟邱老师说一下。要是严重了,一定马上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嗯,知道了,谢谢姑姑。”许望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
“跟姑姑还客气什么。早饭吃了吗?要不我给你送点粥过去?”
“不用了姑姑,我没什么胃口,再睡会儿就好。你……你也别太担心。”许望急忙拒绝,他下午就要出门,不能让许兰慧过来。
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许兰慧才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许望放下手机,抬手捂住了脸。对最关心自己的亲人撒谎,滋味并不好受。但开弓没有回头箭,票已经买了,他必须去北城。
他起身开始简单地收拾行李,两件换洗衣物,充电器,钱包。
蒋肆,你等着。
如果你真的敢退缩,敢逃跑……
“既然你不敢迈出那最后一步,那我就走完这一百步,把你揪出来。”
这一次,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