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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99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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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望又做完了一张卷子。他揉了揉眼睛,逼着自己集中精神,将错题抄录到错题本上。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李潇潇发来的消息。
【李潇潇:会长!明天上午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自习?中午饿了的话,我们就去旁边一家新开的面馆吃面!】
许望看着消息,指尖停顿片刻。
【许望:好。几点?】
【李潇潇:九点半图书馆门口见?】
【许望:嗯。】
许望放下手机,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学习资料,垂眸发呆。他需要这些,需要朋友,需要学习,需要忙碌,需要一切能让他不再想蒋肆的事情。
他告诉自己,就这样吧。
痛过这一次,就好了。
总会好的。
第二天一早,许望走出房间,朝蒋肆睡的客房看了一眼。
蒋肆他昨晚没有回来?
许望意识到自己又开始想蒋肆了,连忙甩头。
许望啊许望,你真是不争气!不就是一晚上没回来吗?你怎么又开始想他了!
许望走进厨房,起锅烧水准备煮面。
趁烧水的空隙,许望去洗手间洗脸刷牙,洗漱好后水还没有烧开,就坐在饭桌上发呆。
蒋肆不在,许望突然感觉有点寂寞。
许志明和秦素离世后,许望休学了一个多月。那一个多月以来,偌大的家里空无一人,他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许兰慧和陆海川经常来劝他去他们家住,但十四岁的许望死活不肯,他只想待在自己家里。
乔姨和林佳也偶尔上门关心,但许望心里始终有个洞,无论怎么填补都无济于事。
没见着蒋肆,许望好像又体会到了当时的感觉。
寂寞,难受,害怕,他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个毒舌闹喳喳的蒋肆,现在冷冷清清的还有些不适应。
锅里的水已经烧得沸腾,许望手忙脚乱地在橱柜里翻干面条,找了半天没找到。
许望只好把火关了。他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不早了,还是在外面买个包子吃吧。
他正收拾书包准备出门,门铃响了。
许望疑惑,大清早的谁来了?难道是林佳?
许望开门,出乎意料,来的人是蒋随。
许望没想到蒋随会来找他。不,准确来说,她是来找蒋肆的。
“许望,早上好。”蒋随微笑打招呼,目光打量着许望,觉得他比上次见到时清瘦了不少,眼下也有淡淡的疲惫。
“蒋随姐?”许望有些意外,下意识地朝她身后看了看,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我来看看你。吃早饭没?我给你买了豆浆油条,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蒋随把手里的早餐递给许望,许望笑着接下。
“谢谢蒋随姐。”
“需要换鞋吗?”
“没关系,你直接进来坐吧。”
“好吧。”蒋随坐到沙发上,见他把早餐放在桌上,问:“你不吃?”
“我还不是很饿。”许望犹豫了一下,问:“蒋随姐,你是来找蒋肆的吗?”
“不是,不过也是和他有关。”蒋随语气温和,开门见山:“小肆昨晚回家了。我猜,是他惹你生气了吧?”
许望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有。我们只是……最近学习都比较忙,交流少了而已。”
蒋随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许望这是不愿意多说,也在下意识地保护蒋肆,或者说是保护他们之间那段已经变得尴尬的关系。她不再追问谁对谁错,转而问道:“这次期中考试,我听小肆说,你考了年级第七?”
提到成绩,许望的表情更淡了些,点了点头:“嗯,没考好。”
“不要灰心,你的实力大家都有目共睹,下次一定能考回来。”蒋随安慰道,然后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和小心。
“许望,姐问你个事儿,你别介意。你这次没考好……和小肆有关系吗?他是不是打扰你学习了?”
许望猛地抬眼看蒋随,嘴唇抿紧。蒋随的问题很直接,许望愣了一瞬。
他斟酌一下,说:“没有。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复习不够充分,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不能让蒋肆因为他的成绩而背负任何压力,尤其是来自家人的。
蒋随看他急切否认的样子,心里更是了然。越是撇清,越是说明有问题。她想起蒋肆昨晚崩溃的模样,再看眼前这个明明受了委屈却还在维护他的许望,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这两个孩子……唉。
她放缓了语气:“许望,你跟我说实话。如果真的是小肆影响了你,让你没办法安心学习,我今天就把他接回家住。高三正是关键的时候,不能因为任何事分心。你们俩都需要冷静一下,保持点距离,或许对大家都好。”
接他回家住?
许望突然感觉自己喘不上气。他真的要彻底和蒋肆划清界限了。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不要”。
但理智又死死地压住了那股冲动。
他想起蒋肆的躲避和冷漠,想起自己那些被无视、被拒绝的试探,想起下降的排名,想起徐泽风的嘲讽,更想起昨晚他自己说出的那些伤人的话。
也许……蒋随说的是对的。
保持距离,对大家都好。
给他时间去忘记,去适应,也给蒋肆想要的清净。
许望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再抬头时,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漠。
“蒋随姐,你多虑了。我的成绩真的和蒋肆无关。至于住哪里,”他顿了顿,“那是他的自由,我无权干涉。不过,如果你觉得这样更好的话,我也没意见。”
他没意见。
许望自己都觉得可笑。自己到底是怎么违背良心,一脸平静地说出这话的?
蒋随深深地看了许望一眼,他故作坚强的模样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问题,远比她想象的更深。
“好,姐知道了。”蒋随没有再问,她拍了拍许望的肩膀,“好好学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先走了。”
“蒋随姐再见。”许望低声说。
看着蒋随离开,许望在沙发上愣了好久。
看来,蒋肆真的要离开了。
许望起身走到客房门口,手握着冰凉的金属门把,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房间很整洁,床铺平整,仿佛没人睡过。许望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了蒋肆的DV。
蒋肆怎么没有拿他的DV?这个DV他不是从不离身吗?许望心想,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拿起了DV。
这台DV,记录了很多他们之前美好的回忆。蒋肆总是用它记录生活,里面存了很多他们一起胡闹、学习、吃饭的日常。
许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难忍。他忽然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再看看那些过往,哪怕只是自虐般地重温一遍也好。
他打开了相机,找到存储的视频文件列表。蒋肆拍的视频他都会分享给许望,这一两个星期他们冷战蒋肆也没有再分享给许望视频了。
许望大致扫了一眼,到蒋肆转学之前的视频那里就停下了。
他随便点了几个蒋肆自己记录的视频看。
画面中的蒋肆对着镜头笑了笑,声音轻快:“这次月考许望又考了年级第一,邱老师夸他的时候,他耳朵红了,真逗。我偷拍了一张,但他不让发。”
视频切换,是许望在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
“许望打球越来越厉害了,就是不太愿意跟我一对一,说我太菜了。呵,徒弟嫌弃师父,倒反天罡。下次我要考年级第一,也嫌弃嫌弃他!”蒋肆又凑近镜头皱了皱鼻子,“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许望忍不住笑了,又继续点开下一个。
这个是许望趴在课桌上午睡的画面,镜头悄悄拉近,能看见他轻轻颤动的睫毛。
“他睡着的时候比较乖,不会骂我烦人。”
蒋肆自己对着镜头说话录的片段,全是许望。学习的许望,吃饭的许望,走路的许望,皱眉的许望,微笑的许望……
许望喉咙发紧。明明不喜欢自己,又偷拍自己这么多,真是搞不懂他。
许望又点开一个蒋肆在家里拍的视频。时间显示是2024年8月17日,那天是甄晴朗的生日。
视频里的蒋肆湿着头发,应该是刚洗完澡。
“今天是2024年8月17日,甄晴朗生日。”这个视频应该是蒋肆纪念甄晴朗生日拍的,许望没兴趣看,正准备点出去就听见蒋肆的下一句说:“也是我第一次亲了许望。”
许望愣住了。蒋肆竟然提到了他?
“玩真心话的时候,我其实想问许望有没有喜欢的人。但我觉得太刻意了,我不想被别人发现自己喜欢男生。我想许望……应该不是同性恋。”
许望心跳漏了一拍。
“我现在其实有点害怕,我怕许望知道我的心思,又怕他不知道以后更没机会知道。或许以后我看到许望交女朋友了心里会很不爽,但至少我明白了一件事。”
蒋肆这里停顿了,现在许望看着心也跟着狂跳起来。
“今天是2024年8月18日凌晨25分,我确定,我喜欢许望。”
视频播完了。
许望如遭雷劈,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喜欢他?
蒋肆喜欢他?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困惑和尖锐的心痛。DV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为什么?
既然喜欢他,为什么又要那样冷漠地推开他?为什么在他一次次试探时选择无视?为什么在他鼓起勇气表白时选择逃离?
许望想起蒋肆这段时间所有的反常,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莫名其妙的脾气,以及昨晚自己说完那番话后,蒋肆骤然惨白的脸色和破碎的眼神。
一切都有了解释,却让他更加痛彻心扉。
那个傻子!那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李潇潇的电话打了过来。
许望接通电话,听筒里传来李潇潇轻快的声音:“会长?你出门了吗?”
“潇潇,”许望的声音低哑,“对不起,今天我不能去图书馆了。”
“啊?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李潇潇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对劲,关切地问。
“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必须立刻去弄清楚。临时爽约,真的很抱歉。”
“没事没事,会长你没事就好!学习哪天都能学,你先忙你的!”
“谢谢。”
许望挂了电话,再也抑制不住地哭了出来。愤怒、心痛、委屈,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
医院里。
一系列的检查结束后,蒋随去取报告,蒋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病情确实有进展的迹象,需要调整用药,加强康复训练,反复强调要保持心态,不要过度焦虑。
可怎么可能不焦虑?每一次疼痛无力,都像是在为他敲响生命倒计时的钟。
他拿出手机,没有任何新消息。许望大概再也不会主动联系他了吧。
蒋随拿着报告回来,脸色凝重,看到蒋肆还是挤出笑容:“医生说情况还算稳定,别太担心。走吧,我先送你回许望家收拾东西,然后回家好好休息。”
回许望家……收拾东西。
蒋肆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蒋随已经去找过许望了,许望也同意了。
他该彻底离开了。
蒋肆做完检查已经傍晚了,快要入冬,才七点左右天已经泛起了紫蓝色,明月高悬,周围还有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
蒋肆打开门,许望不在家,估计是在他姑姑的面馆帮忙。
他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最后,他环顾了一下这个他住了一个多月的房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他的DV不见了。
蒋肆心里一紧,到处翻找,确实不见了。难道是许望拿走了?他看到了?
这个念头让蒋肆瞬间慌乱起来,心脏狂跳。也许只是许望帮他收起来了?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拿出手机,拨通了许望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对面没有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许望?”蒋肆试探着开口,声音干涩,“是我。我来收拾东西,发现我的DV好像不见了,你——”
“我看到了。”
许望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带着一种怎么也压抑不住的颤抖。
蒋肆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你看到什么了?”蒋肆小心翼翼地问。
许望眼眶发红,手里拿着一根仙女棒,轻轻摇晃着。
“今天是2024年8月18日凌晨25分,我确定,我喜欢许望。”
蒋肆握着手机,指尖冰凉。他的喜欢,他的秘密都被许望知道了,毫无保留的袒露在许望面前。
许望蹲在沙滩,夜风将他的卫衣外套吹得猎猎作响。他手里那根仙女棒已经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火星挣扎着闪烁,然后彻底熄灭。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江浪拍打沙滩的声响,一遍又一遍。
“蒋肆。”许望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慌。
“我有时候真的想不明白,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他从口袋里又抽出一根仙女棒点燃,看着亮起的火星苦笑。
“你说你喜欢我。”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呢?用最伤人的方式推开我,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纠结难过,这就是你表达喜欢的方式?”
蒋肆在电话那端呼吸急促起来,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许望打断了。
“你知道吗,我真的后悔,后悔打开你的DV。”许望的声音低了下去,“至少那样,我还可以告诉自己,你就是个混蛋,就是讨厌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冷风。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知道了你的心意,却还要眼睁睁看着你继续把我推开。”许望的声音终于染上了一丝情绪,不过听起来更加破碎痛苦。
“蒋肆,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认为离开你就是对我好?”
风越来越大,吹乱了许望的头发,也吹红了他的眼眶,吹得他眼眶发酸。
“如果我们之间有一百步,我已经向你走了九十九步。就差你这一步,可你为什么就不愿意主动迈出那一步呢?”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但许望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的心真的好痛,那种心痛就像他的心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风呼呼地往里灌,冰冷又刺痛。
“DV在我这里。明天我会带到学校还给你。至于其他东西,蒋随姐已经跟我说了,你收拾好就走吧。”
说完,不等蒋肆回应,许望直接挂断了电话。
许望蜷缩成一团,望着漆黑一片的江面,又忍不住呜咽。
他把仙女棒全部插进沙滩里,一根一根的点燃。仙女棒一根接一根地亮起,在漆黑的夜幕下嘶嘶燃烧,绽放出耀眼的光芒。许望蹲在沙滩上,看着那一小片璀璨的星火,释怀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