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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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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年级前100名的名单贴在了高三办公室前的表扬榜上。
榜前围满了学生,李潇潇踮起脚尖向上望,费了好大劲儿才挤进去。
李潇潇的眼睛在名单上飞速扫过,最终停在“李潇潇,班级排名第12名,全年级排名第78名”那一栏。
李潇潇激动地跳起了小碎步:“耶!又进步了!”
“潇潇,你……能帮我看看吗?”一个细小的声音微微响起。
李潇潇回头看,顾晓雪正一脸腼腆地看着她。
“可以啊,我刚才好像看见你名字了。”李潇潇指着最底下的名次,说:“你班级排名35,全年级排名刚好第100耶!”
顾晓雪紧张的表情终于松懈下来,微微一笑:“虽然在最后,但好在上榜了。”
“我相信你下次一定能考得更好!”李潇潇笑道,说完又看向表扬榜:“我来看看会长这次考了第几名,肯定又是第一名吧——”
李潇潇的笑容僵住了,第一名竟然是徐泽风?!
“会长,竟然不是第一名?”李潇潇一栏一栏地往下看,最后目光停留在第七栏。
许望,班级排名第二,全年级排名第七。
“怎么会这样?会长这次怎么才考第七啊?”
往常,许望总是毫无悬念地第一个被找到名字,不是年级第一就是年级第二。但这次,不止李潇潇震惊了,连拥挤在表扬榜前的同学们都在窃窃私语。
“年级第七……许望这次怎么才考年级第七啊?”
“是不是失误了啊?”
“看来学霸也有失手的时候。”
“但是考第七也不是很差吧,说明人家只是失误,实力还是在的。”
徐泽风站在后面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许望以前都是考第一的,这次考了第七,他心里肯定很难过。”顾晓雪轻轻开口道。
“你这么说我还得去看看会长,我先走了晓雪。”
李潇潇挤出人群正要往高三七班走,还没上楼梯就远远看见邱秋抱着英语书从楼梯处走下来,身后跟着许望。
许望全程低着头,看样子心情的确不好。
李潇潇担心地嘟囔:“会长不会要被邱老师批评吧?”
办公室很安静,其他老师大多去上课了。邱秋示意许望坐下。
邱秋方才来教室,脸色不算好。她简单总结了这次期中考试的情况,重点表扬了进步显著的同学,然后话锋一转。
“这次考试,也有同学出现了不应该的失误,成绩波动很大。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她的目光明确地落在了许望身上。
许望心里一沉,默默点了点头。
许望其实心里清楚,这次自己成绩下滑这么严重,肯定会被邱老师叫去办公室谈话。
邱秋将他的成绩单摊在桌上,手指点着那几个明显下滑的科目。
“许望,能跟老师说说怎么回事吗?”邱秋的语气很平静,“英语阅读理解错了那么多,其他科老师也跟我反映有些很基础的题你都做错了,这不像你的水平。是家里有什么事?还是考试的时候不舒服?”
许望垂眼,盯着自己鞋尖。他能说什么?说因为失恋了?说因为蒋肆的疏远和冷漠,让他心神不宁,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学习?因为喜欢上男生却被讨厌了所以无心学习?
他开不了口。
“……没有,老师。”他声音干涩,“是我自己没复习好,下次我一定考回来。”
邱秋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和紧抿的嘴唇,叹了口气。她看得出这孩子心里有事,既然他不愿意说,她也不好逼问太紧。
“老师相信你的能力。一次失误不代表什么,但一定要找出原因,及时调整状态。高三了,每一分都很关键,知道吗?”
“我知道的,老师。对不起,让您失望了。”许望低声说。
“老师没有失望,是担心你。”邱秋无奈地笑了笑,“有什么困难,有什么心事,随时可以来找老师聊聊,知道吗?”
“嗯。谢谢老师。”许望站起来,朝邱秋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许望刚走出办公室,等在门口的李潇潇就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担忧:“会长!你没事吧?邱老师没说你什么吧?”
许望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疲惫更深了些:“没事,邱老师只是让我下次努力。”
“那就好那就好,”李潇潇松了口气,随即又愤愤不平起来,“这次考试肯定是意外!那个徐泽风走了狗屎运才拿了第一,下次你一定——”
“哟,这不是我们年级第七的许望同学吗?”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就插了进来,打断了她的安慰。
许望和李潇潇同时转头,看到徐泽风正慢悠悠地走过来,脸上挂着令人不适、假惺惺的关切笑容。
“怎么,邱老师找你谈话了?”徐泽风走到许望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也是,从稳坐前三掉到第七,这落差是有点大。是不是校纪委员会工作太忙,耽误学习了?要不我跟张老师说一声,给你减轻点负担?毕竟,学习才是正事,对吧?”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可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和幸灾乐祸都快要溢出来了。
李潇潇气得瞪大了眼睛:“徐泽风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啊,”徐泽风摊摊手,故作无辜,“我只是关心一下竞争对手嘛。许望一直那么优秀,这次突然失利,还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我看了也挺心疼的。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还是说你被你的好朋友蒋肆给影响了?啧,交友还是要谨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别被带偏了才好。”
许望原本低垂的眼睫猛地抬起,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自己可以承受成绩下滑的质疑和嘲讽,但绝不允许徐泽风把脏水泼到蒋肆身上。
“我的成绩,跟我交什么朋友没有关系。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倒是你徐泽风,”
许望向前微微迈了一小步,虽然身高略逊于徐泽风,但此刻的气势却丝毫不弱,“拿到一次第一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来炫耀了?看来你也很清楚,这个位置你坐得并不稳当。”
徐泽风的笑容僵了一下。
许望继续冷淡道:“校纪委员会的工作不劳你费心,我处理得很好。至于下次考试……”他盯着徐泽风的眼睛,“我们考场见真章。”
说完,许望不再看徐泽风那张变得难看的脸色,对李潇潇说了声“走吧”,便转身离开。
李潇潇赶紧跟上,还不忘回头冲徐泽风做了个鬼脸。
徐泽风笑了,说:“还是这样的你更能激起我的胜负欲。”
许望停下脚步。
“你最好记住你刚才说的话,不要再让我失望了。毕竟我只认你这一个对手,要是你放弃了,我也没心思和别人比。”
许望的指尖蜷缩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走了。
徐泽风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尤其是许望那挺得笔直却有些单薄的脊背,脸上的假笑慢慢消失,一脸阴沉和不爽。
“蒋肆……呵!”
李潇潇小跑着跟上许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侧脸:“会长,你刚才好帅啊!面对他的挑衅你还公然下战书,厉害!”
许望脸上的冰冷迅速褪去,眼角带了一丝疲惫。他摇了摇头:“没什么帅的。他说的也没全错,我确实松懈了。”
“会长……”
“潇潇,”许望打断她,语气坚定,“不用担心我。这次考试,对我来说是个警醒。有些事……该放下了。”
他说的有些事,李潇潇心知肚明。
“他说什么不重要。”许望微微一笑,看向李潇潇,眼神里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情绪此刻翻涌上来,化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重要的是下一次。下一次,我会用成绩让他闭嘴。”
李潇潇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嗯!会长你一定可以的!”
回到教室,他瞥了蒋肆的座位。蒋肆的位置是空的,他又不知道去了哪里。
许望拿出试卷,开始一题一题地分析错因。林佳担忧地凑过来:“许狗,你没事吧?”
许望笔下不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事。下次会考好的。”
林佳瘪瘪嘴,注意到蒋肆的座位上没人,问:“那蒋肆呢?你们是不是吵架了?这几天都没见你们说过几句话。”
许望笔下顿了顿,然后又继续写:“没有。佳姐,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你以后就不要在我面前提蒋肆了。”
都不想听到对方的名字了,还说没吵架。不过许望都这么要求了,林佳也不好反驳,学习又不是坏事。
“……好吧。”
——
放学铃响,许望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磨磨蹭蹭地等蒋肆,或者寻找机会和他说话。他迅速收拾好书包,第一个离开了教室。
蒋肆看到许望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握着笔袋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空又疼。
他以为许望至少会……再看他一眼。
许望把自己投入了疯狂的学习和校纪委员会工作中,几乎是用一种自虐般的方式来填充所有时间,不让自己有空隙去想蒋肆。
他不再主动和蒋肆说话,不再帮他接水,不再找他补习,甚至尽量避免眼神接触。如果蒋肆恰好看过来,他会立刻移开视线。这种变化比之前的刻意靠近更让蒋肆无所适从。
许望的安静和疏离,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蒋肆的心。他宁愿许望像之前那样,生气地骂他“对牛弹琴”,或者笨拙地尝试各种方式靠近。至少那样,他能感觉到许望还在意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他这个人已经彻底从许望的世界里被清除出去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和甄晴朗一起打球,蒋肆又一次心不在焉地传球失误。
“肆哥!怎么回事啊你!”甄晴朗跑过来,喘着气问:“你这几天状态奇差无比!”
蒋肆烦躁地抹了把汗:“没事。”
“是因为许望吗?”甄晴朗心直口快,“你俩到底怎么了?之前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现在怎么跟仇人似的?你是不是又惹他生气了?”
蒋肆沉默着,无法回答。
生气?或许吧。但更多的,可能是失望和放弃。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让许望放弃他。可为什么心脏会这么难受,闷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每一次看到许望那双不再对他流露任何情绪的眼睛,他都觉得比病发时的疼痛更难熬。
许望依旧和往常一样比蒋肆先走。公交车来得很慢,许望等了好久也没看到公交车的影子。蒋肆慢悠悠地出了校门,看到许望还在等车。
蒋肆犹豫了很久,还是走了过去。
看到蒋肆走过来了,许望下意识地后退。
干脆今晚就打车回去吧!早点回家,早点回房间,这样才不会和蒋肆碰面。
许望心里想着转身要走,蒋肆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许望!”
许望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停下,反而走得更快了。蒋肆跑了过去,拦在他面前,呼吸有些急促:“我们谈谈。”
许望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任何波澜。
“谈什么?”
“你……”蒋肆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心慌意乱,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许望语气平淡,“只是想专心学习。上次考第七,很难看。”
“是因为我吗?”
许望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疏离。
“蒋肆,你太高估你自己了。”
“……”
“我成绩下滑,是我自己的问题。跟你没关系。”许望一字一句,清晰又残忍地划清界限,“同样,我现在想好好学习,也跟你没关系。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了,可以吗?”说完,他绕过僵在原地的蒋肆,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蒋肆站在原地,夜晚的冷风仿佛吹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不要打扰他。
呵……他成功了。许望终于如他所愿,放弃了。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痛得他眼眶发热,视线都变得模糊。
“我今晚要做一张卷子,要早点回去,你就自己坐公交回去吧。”
许望走了,走的很坚决,一步也没有停下来回头看他。
许望攥紧了书包带,在确定蒋肆看不到之后,眼泪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他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哭声。
原来放下一个人,和喜欢一个人一样,都会这么痛。
今天晚上蒋随怎么也睡不着,她总能听到一些隐隐约约的哭声,大晚上的还怪瘆人。
她打开房间,哭声更加明显了。
蒋随拿了一个鸡毛掸子,打开走廊灯。
她站在楼梯口,客厅里空无一人。
难道哭声是从房间里传出来的?
蒋随挨个房间都听了一遍,最后在蒋肆房间门口停住了。
哭声虽然断断续续的,但能听出来就是从这间屋子里传出来的。
“……小肆?”蒋随打开门,心突然感觉揪得紧。
蒋肆蜷缩在床脚,头埋在怀里,哭得身体发抖。听到开门声,蒋肆抬起头,脸上布满泪痕,眼眶红得吓人。
“小肆?你怎么回来了?怎么哭了?”蒋随走过去,蹲下看他,心疼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看到蒋随的那一刻,蒋肆更加绷不住了,抽泣起来:“姐。”
蒋随把他拥入怀里,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背。
“怎么了?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姐,许望……许望他不要我了……”
蒋随愣住了。她很久没见过蒋肆这样崩溃地哭泣,上一次见他这么哭,还是在他妈妈的葬礼上。
“不要你了?”蒋随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小肆,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你和许望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朋友……”蒋肆哽咽着,这个词此刻听起来无比讽刺,“我们、我们不是……他讨厌我了,他再也不想理我了……”
蒋肆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蒋随。他没有提及自己对许望的喜欢,也没有说出许望的心意,只是说了自己的冷漠、推开以及许望最终彻底的放弃。
蒋肆把脸埋在手心里,声音闷哑破碎,“他现在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了……他说我打扰他……让我不要再找他……”
蒋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所以,是你先推开他的,对吗?”蒋随轻声问。
蒋肆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更深的蜷缩起来,点了点头。
“为什么?”蒋随问,“小肆,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推开他?”
蒋肆没有回答,但蒋随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因为渐冻症?”
蒋肆点头,“姐,我感觉最近我的腿麻木得更厉害了。”
“什么?”蒋随的声音颤抖起来,“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告诉医生?”
蒋肆在她怀里摇了摇头,声音依旧闷哑:“有一阵子了……是那种,肌肉一跳一跳的酸疼,没力气。没告诉医生……告诉他们又能怎么样?”
告诉医生又能怎么样?这是绝症,治不好的,这种病只会一点点蚕食掉他的一切。
蒋随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痛。
“所以……你远离许望,是因为这个?”
蒋肆沉默了很久,才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泪水再次落下。
“姐……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他的声音破碎不堪,“他现在前途一片光明,他会考上最好的大学,会有更好的未来。而我呢?我只会变成一个累赘,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废人。总有一天,我会死。长痛不如短痛,现在让他讨厌我,总比以后让他看着我死掉要好。”
蒋肆的话听起来很像那种热恋中的情侣一方因为患病不想连累另一方,所以故意放狠话推开人家,蒋随没在意,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紧紧抱着蒋肆,她真的好希望蒋肆活下去,像个正常人一样,健康快乐地活着。
“傻瓜……小肆你这个大傻瓜……”她哽咽着骂他,“你不该用这种方式伤害他,也是在伤害你自己。这些年你一直在逃避,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逃避就能逃避得了的,你这样只会让自己更加遗憾。许望那孩子心思重,又敏感,你这样做,他可能会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被你这样讨厌。”
蒋肆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只想让许望远离自己这个麻烦,却没考虑过许望会受到怎样的伤害。想起许望那双变得冰冷平静的眼睛,心脏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
“我……我不是想伤害他……”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是小肆,无论未来怎么样,诚实和勇敢,比自以为是的‘为他好’更重要。就算……就算最终结果还是分开,至少不要让彼此留下那么多误会和遗憾,不是吗?”
蒋肆沉默,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蒋随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渐冻症带来的不仅是身体的折磨,更是心理上巨大的压力和恐惧,不是几句话就能解开的。
“明天我必须带你去复查,告诉医生最新的情况,听到没有?至于许望……”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朋友之间闹矛盾很正常,你先给他一点时间吧。你也需要时间,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以及你到底有没有勇气,去面对可能发生的一切。”
蒋随偷偷抹了眼泪,笑道:“小肆,你不要太悲观了,不就是渐冻症吗?真正……动不了的那一天还很远呢,你不要害怕,好好享受当下吧,姐姐不希望你留有遗憾。”
“在他想清楚之前,也许暂时保持距离,对你们两个都好。”
保持距离?他已经尝够了这种距离带来的冰冷和痛苦。想清楚心意?他的心现在痛得快要死掉,这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可是,他确实害怕。害怕死亡,害怕即使自己回头,许望也不会再等他了。
就像今晚,许望走得那么决绝,一次也没有回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