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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逃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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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打紧……”
老叟冷冷的嗓音传来,他说话慢,三个字恨不得劈成几瓣说,一下下敲击在耳膜上,胸腔里。江道真布条下的眼睛倏地睁开,准确无误看向老叟所站的位置。
“什么时候能把这破玩意儿摘下来啊!”柳昭的声音乍然响起,“我又不会看……”言语内的抱怨之意已经十分明显。
柳冥充耳不闻,只听得见医疗的摩擦声,就像是睡着翻身一样。
江道真收回了视线,附和道:“是呀,什么时候能摘下来?我眼睛不舒服,我不会看的。”
这下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胸腔内的那股气迅速膨胀,烦闷与焦躁重得能让船沉下去。
“你为什么不戴!”江道真又说话了,半个身子都倾了出去,她极其不满。
身边传来响动,下一刻,江道真听到柳昭拖着长长的调子道:“他哪用得着戴这玩意儿!人家能耐大着呢!”
江道真心里也渐渐生出些不满与愤怒,十指较劲似的虬结在一起不断搅动着,倒像是两只手各自立场不同似的。柳昭起初略显紧张地弓着身体,不知何时换了个坐姿,大马金刀地坐着,配上小孩儿身体,小孩儿脸蛋,显得分外滑稽与怪异。
柳冥静静地望着老叟裸露裸露在外的黧黑皮肤,那是一副枯朽的人皮,毫无生气地堆叠,摩擦,不像是松垮的皮,倒像是蠕动的虫。那“虫”在他脸上更加显眼,随着他不时用余光扫荡几人,轻轻一动,满脸的褶子兴奋地扭动起来,若每条褶子有眼睛,只怕整片湖也盛不下那浓稠的贪欲。
柳冥没有回应。
柳昭开始频繁抓挠胸口,衣襟很快散开了,雪白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冷气让他短暂地冷静了片刻。就在这片刻之间,柳冥看清了柳昭胸膛下……不皮下耸动的东西……
和老叟身上如出一辙的“褶子”在雪白的皮下自由地徜徉。
“啊!”柳昭低吼一声!五指半闭成爪状,一爪震碎盖在眼上的布条,一爪迅猛袭向柳冥,幸而后者有所防备,侧身翻滚至一边,一脚抬起,朝着柳昭胸口就是一记狠踹!
船篷四分五裂,小船凄惨地漂在偌大的湖面上。
柳昭死鱼般趴在地上,看上去,像是没了反抗的意图。
柳冥的视线不曾转移半分。
果然,下一刻!
柳昭迅速干枯后形同鸡爪的手高高抬起,他狞笑着,眼冒绿光,孩子般天真的脸此刻显露出成人才有的算计阴险。
当下老叟在内的三人并不难制服,但当下最难的问题是江道真已经在失控的边缘,布条已经摇摇欲坠,根本无法为他提供法力。
柳冥的唇紧紧绷成一条线,一边思索对策,一边干净利落地撕下几条布条捆住了江道真向眼睛伸去的手。
这边,柳昭锲而不舍地明攻或是偷袭,虽伤不到他但也足够烦人,并且每当他回身一望,老叟便幽灵般移动,船身又不大!不多时,两人就要近在咫尺了。
柳冥眉间浮起一丝罕见的戾气,胸腔处隐隐有紫色光芒不时闪烁,柳冥下了狠手,柳昭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接下来,就该收拾这不知死活的老叟了。
柳冥看向他,老叟不动了,只管松松地扶着船桨,空洞的眼眶并没有对着柳冥,而是对着他身后的江道真。
柳冥移了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老叟脑袋动了动,眼眶定格在柳冥的方向。他黧黑的脸皮这时开始抖动。
不知为何,老叟忽然嗬嗬嗬笑起来。柳冥没兴趣看他装神弄鬼,可也不能将他打死,他死了,他们真就得一辈子困在这面湖上了。
“你们坐船……没……没给钱”老叟不太熟练地开口吐出了几个音节,他一说话,嘴里的口水和开闸放水没什么两样。
柳冥又后退了一步,不动声色提起袍子:“多少?”
老叟歪了歪头,想了片刻:“两个人,两张皮……够了。”
皮是什么皮用脚想也能猜得到,不对劲地是……老叟说的是两个人。
还有一个人呢?!
柳冥猛地转头。
柳昭还在。
他定了定。下一刻全身的血都往头顶一拥而去。
江道真不见了!
……
浮沉浮沉……
仿佛躺在了棉花上,柔软,温暖,舒服……
江道真眯着眼伸了个懒腰,缓缓睁开眼。
布条呢?她自己摘下的么?
雾蒙蒙的天映入眼帘,继而是兴奋狂躁的黑鱼群。
黑鱼个头奇大!每一条几乎都有两条手臂那么长,森森的白牙也约莫一指长,二指宽。它们以江道真为中心围成数道圈,来回游荡,兴奋不已,仿佛有什么即将降临。
江道真在这一瞬间还以为在做梦,如若不是做梦,这画面太惊悚了吧。
她的苏醒就像是巫师宣布献祭,黑鱼群游动的速度慢下来,每一条鱼的脑袋都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痴迷地盯着江道真。
她明白自己当下的处境,不管它们到底要做什么,她都必须立刻逃离这里!关键是,生路在哪里呢?
奇怪的是,越到这时候,她反而越冷静,仿佛身体里有另外一个灵魂在主宰着她做出判断决定。
她思索着自己身上有何可用的东西,想来想去,最能赌一把的竟是在美兽幻镜里得到的珠子。
没有什么畜生不怕火。她惊喜地想,伸出手抚上心口。
“小白珠啊小白珠,求求你再大发一次神通,一把火为我杀出一条血路来……”江道真心里默念着,感受心口逐渐强烈的震动。
有用!
一颗圆滚滚的雪白珠子滴溜溜滚到手心,左看右看也没什么特别的。
珠子出现的瞬间,鱼群静止了,湖面汹涌的波涛也静止了。江道真没有沉没,浮萍似的漂浮在湖面上,胆战心惊,脊背猫一般拱起来。
静止的时间很短,当白珠微微发光时,湖水、鱼群,骤然发狂,一跃而起。
江道真闭上了眼。
没有窒息,没有疼痛,料想当中的东西一样也没出现。闭着眼的缘故,她能依靠的只有感觉。
柔和的暖意包裹着整副身躯,眼前也乍然亮了一瞬,但却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她缓缓睁眼,目光所及之处,只有火光似的赤色。
她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赤色火球内!
透过火球,可以看见湖面的情状。而此时此刻,不能说是湖面了。
在岸边时,他们几人就已得知湖面其实是那老叟的眼睛,现下,以这个火球为中心,湖水倒退数丈,形成的水墙足足有城墙那么高,需要江道真仰起头来才能看得见上方咆哮的湖水,再往下看呢,底下乌漆漆的河床上也都垒满了烧死的黑鱼。
江道真劫后余生当然高兴,忍不住夸赞道:“可以啊!你太厉害了!小白珠,我现在对你是越来越好奇了啊!”她在火球内抵着下巴兴奋地走了几步,火球也随之而动,“你再坚持坚持,我的小命就靠你了啊!一定要把它们打得落花流水!”
话落,她立马蜷腿坐下,动来动去,怎么也不得劲,干脆两手两脚一摆,就那么躺下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刚指望着白珠能把这湖烧干,城墙似的湖水轰的砸了下来,震得江道真有片刻什么都听不见。
见状,她一骨碌儿爬了起来,紧张兮兮地查看白珠地“伤势”。
这一下,定是那老叟蓄满了气力来的一击。
江道真看了所有她看得见的地方,的确没有什么裂痕,不禁舒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赤色的球壁,叹到:“你可要撑住呀,我现下是指望不上的了……”她四下望了望,空无一物,“幻镜里对付美兽起码有东西可用,在这儿,就算我有什么花招儿也使不出来啊!白珠啊小白珠你可得千万撑住……”
话间,白珠已经抵挡了好几次攻击,均纹丝不动,无有一丝裂痕,见此情状,江道真悬着的心略微安定,但也不敢全然放松,只好在祈求白珠再挺一挺的同时,边祈求柳冥快些现身。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攻势渐渐微弱,江道真喜出望外,已经再想如何从白珠体内出去了。
就是这么一念之间,白珠不经意间发生了些许变化,起初她还没有察觉,直到珠身赤色耀眼光芒不住闪动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完蛋了!
她看见了,老叟那双眼睛自然也看见了,刚有颓势的攻击立刻变得和起初一样强悍,且快了许多,而白珠光泽暗淡,显然撑不了多久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江道真急得和热锅上的蚂蚁没什么两样,念经似的喃喃自语逼问自己还能想出什么法子来,“想办法,办法!办法!快想啊!怎么逃怎么逃怎么逃往哪里逃……等等!往哪里逃!”江道真猝然抬头,眼底燃起一丝希望的神采。
她一拳捶在掌心,狂喜道:“往对岸跑!或许那老东西根本没打算让我们活着到对岸,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生机!况且,那老东西怕白珠,只要我赶在白珠彻底撑不住之前跑到对岸,湖水便伤不到我!”
江道真绝处逢生,雪白的脸涨得通红,满是狂喜。
白珠的赤色光芒愈加黯淡,但因江道真发了狠拼了命地狂奔,愣是将那所剩无几的赤色跑出了烈火燃烧的模样。
这片湖大的吓人,无头苍蝇似的乱跑是等不到活命那一刻的,江道真平日里一个能照做绝不动脑的人也被逼无奈动了动脑子依着风向判断湖岸的位置,至于跑回的是哪个岸,就像她有白珠活命,柳冥他们二人没有,故而不知能不能活下来一样,都得看命。
平日里她颇为骄傲地一头如瀑的青丝成了阻挠她活命的混账东西,渔网似的盖在脸上,路都看不清,江道真苦不堪言,竟还有有心思打量着下次把头发一剪子剪完才好,胡思乱想到此处,她还是觉得辫子更好。
她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搞得哭笑不得,立刻将其甩得一干二净分毫不剩,专心致志干起逃命的苦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