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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服不服,不扶 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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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牌坊后并非从外向里看的那样,随着离牌坊越来越近,缓慢浮动的雾气不知不觉充塞四周,三人一同走了约莫半刻,三只脚再次落地时,雾气退散,人声潮水般涌来。
“有人来了……”
“他们杀了教主……让我看看……”
“卖上好胭脂!”
“新鲜的人/皮——”
自脚下起,延伸至以石砖铺就的长街尽头,两边密密匝匝挤满了带着不同面具,身着长袍的人,在他们身后是随着长街一同延伸的各色店铺。站着的人有的抻长了脖子好奇地盯着他们这些闯入者,有的背对着他们挤进狭小的店面热火朝天地为着不同的东西争吵,甚至大打出手,奇怪的是,长街中央一个人也没有,所有人都默契地退至两侧。
“面具要吗?”左侧悄无声息伸出一只手,一张如同真人的美人面具自那人袖口飞出,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猝不及防朝江道真袭来。
“不要这张!”面具的眼睛对江道真有着奇怪的吸引力,她本能想要躲开,但脚无法做出反应,她还瞥到地面一闪而过的断手,情急之下,她不得不赌一把吼出了这么句话,既然他们进来时这些人没有攻击的意图,也就是说他们或许在等待什么,或许他们有什么限制,总之,在没彻底撕破脸前,他们还是不要当第一个挥刀的人,况且他们现在也没有挥刀的条件。
柳冥视线落到那张静止在空中的面具上,重复江道真的话:“她说不要这张。都拿出来,我们挑挑看。”
说真的,江道真第一次能从一张面具上看出不情愿与烦躁。
“我这儿什么样的面具都有,不知几位想要哪些?”话音是从身后传来,几人同时转头,视线下移,看见一个货郎打扮,面白无须的英俊矮子。矮子神秘地笑了笑,意味深长继续,“买面具的机会不多哦,几位可要想好了才买,别到时候说我欺负外乡人。”
“怎么,难道这面具还是什么稀罕物件,你这儿不挺多的吗?说得跟什么金银宝贝似的!”柳昭最讨厌矮子这副故作高深的姿态,冷哼道。
矮子并不恼恨,只道:“无域城很高兴几位的到来,不过既然来了,就得依照无域城的规矩,若我是个不相干的人,不必与几位在此说道,偏生我是个守门的……几位……”矮子侧身让开,抬眼弯唇笑道:“恕不远送。”
矮子眼里带着抹狡黠的笑,料定了他们不会如此轻易出城似的。江道真余光瞥向四周,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等着他们的决定,无数双明里暗里投来的视线落到几人身上。
贪欲。
江道真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这两个字来,贪从何来呢?若说他们身上有什么值得图谋的东西只有柳冥的花灵了。
她都明白的事,柳冥不会不知道,现下除了柳昭的修为还在,剩下两个人一个用不了,一个完全没有,怎么看都不适宜在深入下去。
“要三副。”柳冥指向担子里的面具道。
矮子欢天喜地,嘴角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将三副面具依次递给三人,而后重新扛起扁担,欲离开此地。
江道真忍不住出声询问:“不要钱吗?”
矮子背对着他们,微微侧头,盯着江道真的眼睛道:“总会付的,不过不是给我。”
话音一落,四面人声轰的一下炸开,方才还如石雕般木着的人像是骤然清醒过来,转回脑袋,各干各的事去了。江道真一个晃神,矮子早已失去了踪迹。
“走吧。”柳冥收回视线。
江道真不由疑惑:“往哪里走?”
柳冥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茫然道:“我没说过吗?”
江道真挤出个笑:“东家,您怎么离开一京城就……就脑子失灵呢……”
后半句柳冥没听清,疑惑地嗯了一声,但看见江道真心虚的神情也能猜到必然不是什么好话。他哼了一声:“我没说过又怎么样,平日里你看的那些书是只过眼不过脑子吗?我问你,此地为冥界之地还是凡界之地?”
“冥界之地。”
柳冥点头,再问:“为何?”
“有三点缘由,其一,城内百姓皆着与其身量不符的长袍,我刚刚特意看了,他们如此穿着,是为了遮掩他们垫脚行走,因而他们可判为鬼魂;其二,此地离美兽所布下的幻境不远,他们身上亦散发出与美兽气息相似的贪念,美兽乃冥界妖兽,他们必然也与冥界脱不了干系;
其三,他们尽管拼命遮掩,但是隔得近了,还是能看见尸斑。”
这次他没有点头:“你说的这些只能判定它们是鬼,它们和美兽有染而已,我问的是什么?”
柳昭想开口,收到柳冥如有千钧的瞪视后识趣地闭上了嘴。
江道真默了一瞬,想了想,不确定道:“我的确答不出,但是我闻得到,这里和外面不一样,这里有死气,寸草不生的那种死气,我知道,闻到这个说法很扯,但是我没有骗你,我就是闻到了。”
柳冥对她“闻到”这个说法不置可否,冷冷道:“直觉可不会一直管用。”他看向江道真,解下自己腰间的乾坤袋,并伸出手,“你的给我。”
江道真脸顿时垮了下来,紧紧捂住乾坤袋,不可置信:“你要干什么?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收回来呢!”
柳冥没跟她废话,他力气大,轻而易举掰开了江道真负隅顽抗的手,调换了他们的乾坤袋。一边系一边冷漠道:“那你说说,这些时日,你读了几本书,连最简单的问题都不会,这一次能侥幸从美兽的幻境里活下来,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从今日起,收了你的东西,背一本书,还你一样东西。”
江道真瞠目结舌:“背!你是在与我说笑吗?你清不清楚这里面有多少书!”
柳冥学她刚刚挤出笑的模样道:“不知道,不关心。”
说完,不再听江道真如何辩驳,讨价还价,头也不回地走了。江道真觉得他实在是小题大做,头一次被气得七窍生烟,她那乾坤袋里全是吃的玩的,还有些贴身东西,怎么能全落到柳冥手里。但柳冥的决定已经板上钉钉,她毫无反抗的余地。
柳昭瞧瞧柳冥的背影,觑了眼江道真的脸色,小心道:“他这是为了你好,你知道吗?你这次差点死在幻境里,这次还只是面对一只小小的美兽就已然到了如此凶险的地步,在这样懒散下去,只怕你到不了宿州。柳冥心软,有时候你磨磨他,会把东西还给你的。”
江道真没吭声,拿了她的乾坤袋不算大事,最重要的是柳冥和之前不一样了,喜怒无常,莫名其妙,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有些不安害怕,甚至直觉想让她就此止步,不要和他靠得太近。
她想起美兽口中的柳冥,眼底划过一丝犹豫。
“对了,判断是不是冥界有个很好的办法,不用你说的那么复杂,只用踩踩地面,仔细感知一下,冥界的土地柔软,在一个位置呆久了,泥土会变成触手,爬满整个脚面,而后会趁人不备将其拉到某处难以寻觅的地方,你低头看看。”柳昭道。
江道真低头去看,果真如他所言,褐色泥土一股一股脱离地面,变成手指粗细的长条,长条末端分出几条分叉,牢牢扒着鞋面。她皱了皱眉,使劲抬脚,才从桎梏中脱身,同时不由得惊讶:她竟然一点也没有发现!
“这跟往何处走有什么关系呢?”江道真依旧不解。
柳昭眼色复杂:“看来你是真的没看书啊——”
江道真不好意思笑笑,央求道:“快说快说。”
柳昭小孩模样,却大人似地摇了摇头道:“不管是人还是鬼还是神,若要到冥界,必得先经地府,而后渡过往生河,翻过不死山,最后走过奉掌桥,才能踏上冥界的土地,一旦到了冥界,不多时,便会有冥界专门的礼官引路,不管是鬼修,还是转世,亦或做其他,总之带他们去该去的地方就是了。”他一口气说完,而后指向江道真腰间的乾坤袋,“蝴蝶铺摆渡集里关于这些都有记载。”
江道真听后不禁汗颜,她的确有点太不像话了,不管她是否真心想要寻仇寻亲,但只要她与柳冥二人做了交易,他们也做到了他们答应会做的事,她便也应该做到她分内的事,更何况,整件事其实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事而已,柳冥他们只是出于好心。
她抬起头,望向那道背影。柳冥走得不快,很明显是在等他们。
江道真虽然心里有些泄气,但此刻冷静下来一想,柳冥的确是为了她好。从京城初遇到如今,他似乎就只围着她转了,久而久之她居然都把这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忘了其实他们最初只有那么一层交易关系在。
不过……在认错之前,她得弄清楚一件事。
江道真弯腰转头低声在柳昭耳边问道:“……柳冥到底怎么了?我进到幻境之前他也不这样啊,我昏迷的那几日发生了什么?你快与我说说,我惹他不高兴了,知道为什么才好对症下药哄人嘛,你快说说。”
但令她没料到的是,柳昭看上去毫不知情,甚至面上还流露出怀疑和惊讶的神采,同样神秘兮兮道:“什么!你不知道!我以为是你们在幻境了遇见了什么才这样别扭呢!”
江道真哑住了,猛地直起身子,回想柳昭的话:“他去了幻境!”
柳昭神情不似作伪:“你没看见他……不应该啊……我悄悄跟着他呢……”
“你确定?”
柳昭点头。
江道真先是愣住,而后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淡笑意,顿时觉得诡异的无域城都变得亲切起来,她使劲揉了一把柳昭圆圆的脸蛋,撂下一句:“出去了给你买糖吃!”后便飞奔到柳冥身侧,先前的萎顿所剩无几。
柳昭捂住脸,瘪了瘪嘴。
江道真抑制不住的笑意实在是难以忽略,柳冥纡尊降贵斜了一眼后立刻收回,并未出声询问。
江道真仿佛捡到一个大秘密似的,围着柳冥转了好几圈,眼睛亮晶晶的。
她眼睛长在柳冥脸上,歪着脑袋,一步步倒退着走,毫无数月前大家闺秀的半点影子。眼见着她要踩进破了个坑的路面,柳冥看见了,坏心眼地没作声。
于是下一刻,那张让人心烦意乱的脸上出现了惊恐的表情。
江道真一时花容失色,她踩中的位置太过刁钻,除非有人拉她一把,不然铁定是要摔个狗啃泥的。
柳冥不可能见死不救,至少在着地之前江道真都是这么想的。
柳冥低头看了眼仰躺在地上装死的江道真,勾了勾嘴角,从怀里掏了样东西出来,放在她手上,而后抬脚绕过她走了。
江道真闭了闭眼,心里万马奔腾。
抬起手。
手里是一方素白手帕,边角出绣着一株紫蝴蝶。
“针脚太丑!人心更丑!见死不救!”江道真不愿去想其他可能,比方柳冥觉得烦了,干脆让她死在幻境里。她摆了摆头,逃避似的抛却其他杂念,随便抓住脑海里的一个念头不放,笃定道,“他就是嫉妒我天赋异禀!”
他看见了自己大战美兽的场面,见着了她的天赋,嫉妒了!
难怪这么别别扭扭!
难怪不给她好脸色!
难怪连扶都不扶一下!
一切都说得通了。江道真理清思路安慰自己后,冷静下来,再抬头时,恰好撞见柳冥回头时嘴角一闪而过揶揄的笑意。
那样子,和心计算计一类可怖之词是无论如何也沾不上边的,想到此处,她的心情顿时舒畅起来。
她躺在地上,捂住脸,不禁轻轻笑起来。忽而,听到两声异响,距离极近,江道真瞬间警铃大作,撒手睁眼。
柳昭的脸大饼似的出现在眼前。
柳昭知道自己吓到江道真了,不好意思笑笑,退开了些,让心有余悸的江道真缓了缓才道:“我以为你又哭了呢,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