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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捕魂阵 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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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兽死了,由它所造的幻境大片大片消失坍塌,真实的阳光透过撕裂的幻境缝隙透进来,看这模样,外面应当已是夕阳西下。
江道真精疲力尽,毫无形象,倒在大殿地板上,她现在累得连手指也抬不起来了,眼皮愈加沉重,此刻就算是在来一百只美兽她也动弹不得。金灿灿的夕阳洒进大殿,轻轻落在她的身上,实在是个睡觉的好时机,眼睛彻底合上之前,她想:柳冥会来接她的吧……
夕阳已经完全透进来了,幻境彻底消失,但这座宫殿却没有消失,约莫是美兽鸠占鹊巢得来的。柳冥坐在大殿正脊上,斜面屋顶和各处屋脊层层叠叠地长满了茂盛鲜艳的紫蝴蝶,几乎占据了整个宫殿,它们随风摇曳,和召它们前来的柳冥一样沉醉于难得一见的美景当中。
过去了很久,离得近的紫蝴蝶们忽然听见柳冥笑了一声,只是一声,若不是都听见了,只怕还会以为是错觉。
他早在美兽来之前就已经到了这里,几次三番都忍不住要下去,但偏生又忍住了,他比谁都要清楚,只有江道真亲自过了这一关,亲自拿到属于她的东西这一趟才算没有白来。她自己或许有些困难,但是总是能做到的。是他太过自大,总自以为是地要帮她,其实没有他,江道真或许根本不会落到这步田地。柳冥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下来,闷闷道:“下去吧。”说完撕下袖袍,草草擦净血迹,没了精血供养,就算是紫蝴蝶想待也待不了,很快,偌大的宫殿屋面上就只剩下柳冥一个人。
时间流逝得很快,幻境消失,冬日的寒气也随着夕阳一同到来。柳冥没有在屋顶上耽搁太久,紫蝴蝶完全消失时他正好一脚踏进大殿。
殿内称得上狼藉,碎片、灰尘、瓦砾、血迹,碎肉……什么乱七八糟的全部混杂在一起,美兽干枯的尸体倒在江道真的脚边,而她就这么大剌剌的躺在这片狼籍当中,睡得人事不省,柳冥走近了她都丝毫没有察觉。
……
宿州。
酒肆里,文渊正应了掌柜放出的豪言——谁要是喝了那坛四十年的女儿红还不倒,便送那人三坛,且住上等厢房三晚不要钱!
这四十年的女儿红自然是假的,但这酒醉人却是真的,这家店生意不好,因而搞了这么个噱头揽客。文渊既不是馋酒,亦不是善心大发来当这个托儿,而是……
“我若将你这四坛酒外加那一缸都喝了,若还没倒,你便将这铺子转给我如何?自然,酒钱会结给你的。”文渊方才是这样谈的,此刻已喝下去三坛。
这样冷的天儿里,店家额头上冒了豆大的汗珠。他这家酒肆是祖上传下来的,前几代人经营得也算是红火,但到了他爹那一代就败了下来,留给他这么个烂摊子,他使出浑身解数,生意也不见好,无奈之下才想了这么个法子。起初有人应话他自然高兴,但听到要转铺子还是有些犹豫,后来又听文渊要喝那么多酒便觉得实属吹牛,众人起哄之下,他脑袋一热就答应了,但现在一看,这人怕真是能喝得下。
这可如何是好!虽说这家酒肆生意实在不怎么样,但好歹能养家糊口,若是把这输了出去,且不说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就说他这一家人该如何过这个冬啊!
文渊喝酒如同喝水,小半个时辰,缸中的酒已没了一半,酒肆起初还闹哄哄的,可众人眼见着文渊一碗碗酒下肚,一个两个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彻底变成哑巴了。一些人免不了偷偷向店家望去,只见后者汗流浃背,站都要站不稳了,一双眼睛瞪得极大,恨不得那缸子再大、再大些才好。
“贵人呐——”一片死寂中,店家扑通一声跪下来,涕泪横流,“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一家老小吧——”
文渊喝得正有些无聊,听了这话歪了歪脑袋,眼里浮现迷惑不解的神色:“这赌是我下的?”
店家摇头。
文渊又问:“是我逼你应下的?”
店家哭了出来,咬牙摇头。
“那你便不要说话,敲定了的买卖,哪还有再反悔的道理……这间酒肆,今儿我要定了……”
一锤定音。
店家几乎要昏死过去,同时怒上心头,又恰好身边有人配刀,刀柄触手可及。他彻底昏了头,拔刀朝文渊砍去。
文渊连坐姿都没有变,甚至还抬了抬盛满酒的碗,向他递来一个玩味的笑。时间很短,却又很长,短到他想不明白文渊的笑,长到他清晰感知到脖颈处流出的汩汩热血。
潜藏在人群当中的侍卫从天而降,一击毙命,店家倒在血泊之中,眼里倒映着魏氏酒肆的招牌。
变故发生得太快,待到腥臭的血点子溅到身上时,看热闹起哄的人群轰然炸开,无头苍蝇般四处逃窜,眨眼间,原本热热闹闹的酒肆只剩下文渊和四名侍卫。
“酒都还没喝完就把人杀了,你们主子这么着急啊?”文渊撑着脸,眼里的光彩逐渐黯淡,恢复成平日里那副百无聊赖,了无生趣的模样。
侍卫一言不发,拔出腰间佩剑,高高举过头顶:“我等认先生罚。”
文渊嗤笑一声,不紧不慢抿了口酒,道:“罢了,不过几条没脑子的狗,就算你们不急,你们主子也得逼着你们急,怪不到你们头上,兴致已经没了……你们去做事吧。”
“是!”四名侍卫领命后迅速奔向后院,继而传来模模糊糊的哭喊斥骂声,不过没持续很久。
文渊摇了摇头,默不作声,将酒缸中剩下的酒全喝了,一滴不剩,而后从邻桌剩的酒坛子里倒了一碗,走到店家尸体跟前蹲下倒在地上。他盯着店家死不瞑目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撇了撇嘴,他没看出什么得趣儿的东西,最后,他想起凡人祭奠死人时总会掉几滴眼泪,再说上一箩筐的酸话。
眼泪,他没有,酸话嘛……文渊支着下巴搜肠刮肚想了想,哀恸道:“下辈子……别做人了,做畜生吧……走好……”
说完他回味了下,哈哈大笑,这话酸得他差点起鸡皮疙瘩。
凡人真做作,他想道。
后院一点声音也没有了,文渊收起不正经的表情,站起来,推开门,轻轻掠到酒肆房顶,看向四个方位,道:“阵布好了?”
其中一名侍卫答道:“先生,阵布好了。”
“那就起阵吧……你们主子该等得不耐烦了——”
北风呼啸,裹挟着冰雪打在脸上,犹如刀割一般。不过这几名侍卫早已习以为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几人仿若石像,牢牢钉在原地。一炷香后,肆虐的风雪遇到无形的屏障,霎时静止。
这几名侍卫中为首的那人名叫安东,是刘叔亲自选出来给信王殿下做暗卫。从京城到了此地后,他和剩下三位弟兄由信王亲自指派,护卫文渊先生。他们没有人不知道文渊的本事比他们都大,说是护卫,其实双方都明白,监视而已,文渊对此也没说什么,只是偶尔觉得烦了便想个招儿把他们甩了,找个地儿清净两日后就会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四人也都有分寸,不会跟得太紧,以免遭人厌恶。有时文渊确实需要人帮忙做事,他们也只会二话不说就上,久而久之,他们之间仿佛约定俗成,各自心照不宣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但是,他们被捕魂阵撕碎吞噬那一刻才明白,文渊这个人,谁都看不透,他就是个疯子。
“先生!阵不动了!”安东朝立在房顶上的人大声回禀道。
文渊回过神来,朝下扫了一眼。捕魂阵内,冰雪消融,地面裂开数道口子,沸腾的岩浆翻腾咆哮,方圆十几里内的魂魄皆被此阵捕捉,困在其中,瑟瑟发抖,而此时,赤金色的阵光逐渐黯淡,汹涌的岩浆逐渐平息,法阵即将失败。
“啧……你们可真会给我出难题,让我想想……”文渊裹紧大氅,垂眼沉思,忽而眼神一亮,“我想起来了……这阵法不全,还缺材料。”
这位主儿常常想一出是一出,他们几人对此见怪不怪。安东大声问:“敢问先生,还缺什么材料,我等好立刻去寻!”
文渊展颜道:“也不是什么稀缺物什,眼前就有呢。”
几人摸不着头脑,既然眼前就有,何不立刻拿来用,说这些废话做什么,难道那材料还不愿意不成。
安东说出疑惑,文渊笑吟吟的,心情颇好的样子:“对呀,他们就是不愿意。”
跟了文渊这么久,草木成精见得多了,他们便以为这些个精怪不知趣,不肯做填阵的材料。安东生得魁梧高大,说话声如洪钟,听起来颇为震慑,他环顾四周:“凡是信王殿下所想就是我等所想,凡是信王殿下想要,我等就算舍身也要拼死进献……现如今若有哪些个不知趣,就别怪我等手下不留情!”
文渊神色未变,抬起手,道:“有了这句话我便放心了,若不是自愿,我还得落个惨无人道的名声,那可太不妥当了。既如此,你们下去吧。”
压下手,四人只觉一股巨力挟制住他们,他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那股奇怪巨力摁进兴奋翻腾的岩浆里。
阵光大亮,赤金的颜色不断加深,整个阵法在他们四人祭阵后活了过来。风云突变,不详的气息穿梭在乌黑的云中,漆黑的天空和地面无限接近,四面八方狂风大作,捕魂阵内赤金的光芒化为无数赤金带着弯钩的光线,朝各方甩出,鬼哭狼嚎立时充塞耳畔。
文渊掸了掸肩上的雪,淡道:“吃饱了干活,这是天经地义,不过这风刮得还是不烈啊!”他摊开手,手心上方悬停着数枚血珠,“再赏你们点别的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