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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宴杀机 御花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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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的垂丝海棠开得铺天盖地,粉白花瓣被暖风卷着,雪片般扑向九曲回廊的朱漆栏杆。汉白玉石径湿漉漉的,昨夜春雨的痕迹未干,被宫婢金线绣鞋踩出凌乱的水印。空气里浮动着过于甜腻的香气——西域进贡的瑞龙脑混着妃嫔鬓边的蔷薇露,沉甸甸压在春日的鲜活之上,透着一股行将腐朽的奢华。
庄若纤立在“沁芳亭”的檐影下,目光沉静地掠过水榭中央的宴席。紫檀木嵌螺钿的长案围作半月形,本该列席的十二张金丝楠木椅,此刻空了大半。二皇子邵煊的席位最为刺目:青玉荷叶盘中供着一枝新折的白梅,花瓣边缘已泛起枯黄的锈斑,花蕊处几点深褐,像凝固的血珠。五公主邵灵的座位铺着杏子黄锦垫,却只搁着一柄孤零零的泥金牡丹团扇,扇柄缀的流苏无风自动。七皇子案前甚至积了薄灰,一碟酥酪爬过两只蚂蚁。
“庄太医赏花,倒比看人用心。”
温润的嗓音贴着耳后响起。邵烛不知何时已站在回廊转角,玄色云锦常服上,银线绣的螭纹在穿过花枝的碎光里明明灭灭。他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抬手拂向庄若纤肩头——一片海棠花瓣粘在银发间,他指尖捻下花瓣,指腹却若有似无擦过对方冰凉的耳垂。
“殿下。”庄若纤侧身避开,青眸映着石径上零落的残红。
“御苑海棠虽艳,终不及东宫白梅清骨。”邵烛的目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线条上,声音放得低柔,“阿纤若嫌此处浊气熏人,孤陪你去梅林透透气?”
“太子殿下真是好生偏心。”
洒金折扇“唰”地展开,硬生生隔在两人之间。四皇子邵天烨摇扇踱来,月白锦袍上翠竹亭亭,眉眼含笑,眼底却淬着阴鸷的寒冰。“春宴方开,丝竹未歇,太子殿下就要拐走咱们的‘救命神医’?”他扇骨一收,玉质扇头直指庄若纤心口,“庄太医,听闻你连太子爷的‘心疾’都能妙手回春,不知…可能治治三哥的‘失心疯’?”
“失心疯”三字咬得又重又缓,如同丧钟敲响。水榭内丝竹骤停,舞姬的水袖僵在半空。所有人的目光——惊疑的、恐惧的、幸灾乐祸的——都隐晦地钉在二皇子空席那枝枯梅上。风卷过,又一片花瓣凋零,打着旋儿落入盛着胭脂鹅脯的赤金盘中。
邵烛脸上的笑意纹丝未动,拢在宽大云纹袖中的手却缓缓收紧。腕间新换的雪白绷带下,传来隐秘而熟悉的刺痛。庄若纤垂眸,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青阴影:“四殿下慎言。三皇子殿下奉旨于府中静养,自有圣手良医悉心调治。妄断病情,恐扰殿下清静。”
水榭内,蟠龙金鼎吞吐着御赐的龙涎香,烟气盘旋如蛇。庄若纤的席位被宫人安置在邵烛右手边——那是太子妃的尊位。鎏金狻猊扶手椅,铺着明黄云锦坐褥。一个梳双鬟的小宫婢捧着缠枝莲玉壶上前斟酒,指尖抖得厉害。琥珀色的葡萄酿倾泻而出,泼在庄若纤素白太医袍的广袖上,瞬间洇开巴掌大的深赭污痕。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小宫婢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上冰凉的金砖,声带哭腔。
邵烛伸手截过沉重的玉壶,温热的掌心顺势覆住庄若纤欲抬起的冰凉手腕:“无妨。”他声音温和,目光却如冷电扫过匍匐在地的宫婢。亲自执壶,将庄若纤面前空置的琉璃盏注至七分满,琥珀琼浆轻晃,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戾气。指尖擦过对方手背时,庄若纤清晰感觉到那掌心灼烫得异常——是昨日他亲口下令,将太后“清心莲子汤”中苦参与黄连各加三钱后的反噬虚火,正无声灼烧着这位储君的经脉。
“好一副‘君臣相得’的佳话!”四皇子邵天烨突然击掌朗笑,举杯离席。琉璃盏在他手中折射出刺目光芒。“庄太医医术通神,连先帝踏遍四海、求而不得的‘长生仙草’都为你所获!此乃我大邵之福啊!”他话锋陡然一转,声调拔高,目光如淬毒银针射向御座方向,“只可惜——可惜先帝福薄!未能等到庄太医携仙草归来,续写这锦绣山河!”
“哐当!”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亲手中银箸脱手,砸在霁蓝釉瓷盘上,脆响惊心。满座死寂!落针可闻!先帝崩逝是宫中头等禁忌,更何况…“长生草”三字,直接勾连着三年前那场血洗宫闱、讳莫如深的惊天之变!空气骤然凝成冰坨,连暖融的春风都带上了肃杀寒意。
邵烛捏着琉璃盏的指节绷紧至青白,杯中酒液微微震颤,涟漪扩散。庄若纤在宽大素袖的遮掩下,指尖无声探出,精准按在邵烛置于案下的手腕上——绷带边缘,一点新鲜黏腻的湿红正缓缓洇出。
“《本草衍义补遗》有载,长生草生于西域天山雪线之上,吸日月精华,百年方得一株。”庄若纤的声音清泠如碎玉击冰,打破令人窒息的僵局。他抬起青眸,目光平静无波地迎向邵烨,“形似雪莲而蕊赤,叶脉隐现金丝。四殿下若对此仙草好奇,微臣稍后可于太医院藏书阁寻得前朝摹本,绘其形制图,并附古法炮制之术,供殿下品鉴。”
邵天烨脸上虚伪的笑意彻底僵住,嘴角抽搐。这软钉子碰得他喉头腥甜,只得仰头将杯中酒狠狠灌下,辛辣液体灼烧食道,却浇不灭心头邪火。丝竹声小心翼翼地重新响起,舞姬水袖勉强翻飞,宴席恢复一派虚假的笙歌鼎沸。唯有二皇子邵煊空席上那枝白梅,在氤氲的暖香暖风中,诡异地又凋零一瓣,枯黄蜷曲的花尸,正正落在盛着玲珑水晶虾饺的玉碟边缘。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燃起,将雕梁画栋的御苑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幻境。酒气、脂粉气与龙涎香的余韵令人昏沉。庄若纤以醒酒为由离席,穿过一片开至荼蘼的芍药圃。浓艳的残红堆积在泥泞小径,腐败的甜香混合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与身后水榭的浮华靡丽格格不入,透着一股被遗忘的颓败。
刚转过“锁秋阁”那扇爬满枯藤的颓败月洞门,一道月白身影如鬼魅般堵住狭窄的甬道。
“庄太医留步。”邵天烨斜倚着斑驳的宫墙,脸上宴席间的伪笑荡然无存,只剩淬毒的阴冷。他手中那柄洒金折扇“唰”地收起,冰凉的玉质扇头猛地抵住庄若纤胸口,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衣料。他压低了声音,气息带着浓重的酒臭喷在庄若纤耳畔,字字如毒蛇吐信:“你还真当他是光风霁月的仁德储君?披着人皮的修罗罢。”
扇头用力一顶:“三哥是怎么一夜之间‘疯’的?六妹好端端怎会‘失足’跌进深不见底的太液池?还有五妹…你真信她那张‘体弱赴江南静养’的鬼话?!”
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贴上庄若纤冰凉的侧脸,声音压成气音,带着毛骨悚然的诱惑:“想知道?想看清你那位‘仁君’的真面目?今夜子时…去西六宫后面那口填了一半的废井边瞧瞧…那井里堵着的,可不是石头!”
庄若纤青眸深处寒光微凝,袖中三寸银针无声滑入指间。
“四殿下。”
温润的嗓音如同贴着地皮爬来的毒蛇,自身后假山嶙峋的阴影深处传来。邵烛缓步走出,玄色衣袍几乎与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他指尖悠然把玩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物件——血色玉珏!玉质莹润如凝脂,内里却盘踞着数道蛛网般纠缠的深紫色血沁,在宫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妖异不祥的暗芒!这正是三皇子邵煊自束发起便佩戴于身、从不离手的贴身之物!
邵天烨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金纸。他踉跄着猛退一步,后背重重撞上冰冷湿滑的宫墙,折扇脱手坠地。
邵烛停在庄若纤身侧半步之距,目光却如寒冰锁链,牢牢捆住面无人色的邵天烨。他唇角勾起一丝温雅到极致的弧度,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玉珏上那些凝固的、仿佛仍在蠕动的深紫血丝,声音轻飘飘的,如同情人枕畔最温柔的低语,却字字砸碎人心:
“宫中…就剩我们兄弟几个了。”他微微歪头,棕眸在阴影里深不见底,“皇兄如此关心孤的‘家事’,莫非是真想让我邵氏皇族的血脉就此断绝?”
一阵穿堂阴风骤然卷过! “噗!”
最近的一盏石柱宫灯应声而灭! 浓墨般的黑暗瞬间吞噬了邵天烨惊恐扭曲的脸孔,只有邵烛掌心那枚吸饱了鲜血的玉珏,兀自闪烁着地狱般的幽暗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