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监狱/蓝锁】卡在这里也可以》天雪飛

76、《075》不再演

　　是说，那个企划书，不叫“和解短片”，叫“亚洲形象双星联访”。

　　“这次邀请到Ｃ牌亚洲区两位指标性模特，希望透过这次对谈，让大家看见彼此的成长与欣赏。”

　　主持人平稳地念脚本，台风稳健开场。

　　Ｃ牌形象短片的拍摄现场，是一间高挑明亮的纯白空间，中央布置了两张对坐的椅子，一旁有拍立得墙、互动留言板、还有品牌LOGO立体雕塑——一切都让这场“品牌交流访谈”看起来更像幕后花絮。

　　神谷美咲和星野莉奈微笑坐定，彼此的椅子距离刚刚好，不太近，也不太远。

　　“我们其实第一次合作的时候……不是特别熟，”神谷美咲的语气不冷也不热，“但拍摄现场让我意外。”

　　“我也是。”星野莉奈语气也比想像中温和，“毕竟业界传闻真的太多了，会以为对方很难接近。”

　　主持人立刻附和：“但听起来，拍完之后应该对彼此都有改观吧？”

　　神谷美咲点头，仍然维持优雅端庄的微笑：

　　“她很专业，也很稳，很会找光。”

　　这句话镜头捕捉得刚刚好，马上成了当天预告片的金句。

　　“那星野小姐对神谷小姐有什么想法呢？”

　　“如果她说我很会找光的话……那她自己本身就是光。”星野莉奈亲切一笑，“每次在现场我都被亮得快睁不开眼睛、但又好看得不能不看。”

　　“听说神谷小姐在片场气场超强？”

　　“真的呀！她可是有『绝对领域』的人耶——”

　　全程访谈没有“不合”这两个字。但每一句话都在回应大众的联想。

　　“星野的照片很耐看。导演们口中的呼吸感，在现场的感受更强。很容易把所有人带入故事里。”

　　“神谷才是最厉害的，无死角女神说的就是她！每一个角度的照片都超美，我以前其实还偷偷崇拜过她——”

　　至于她们两人私下有没有交谈？拍摄完是否共进午餐？有没有真的“欣赏”彼此？

　　——没人知道。

　　但影片上传不到两小时，所有网友都已经自动脑补出她们冰释前嫌的姐妹情。网路风向瞬间转为：

　　【其实她们私下根本没事吧？】
　　【巴掌影片应该也是借位合成的吧？】
　　【之前炒作太夸张，现在才知道她们根本合得来】
　　【美咲说莉奈稳那句，语气超真诚的耶】

　　拍摄结束后，现场灯还没全关，神谷美咲已经走到摄影棚角落的梳化台，自行换回自己的鞋。

　　她脱下品牌提供的高跟鞋，光脚落地的瞬间，星野莉奈正好路过——看见她右脚底板，有一道明显的白疤。那伤痕深刻到，几乎无法想像她是怎么继续站在伸展台上的。

　　“这些戏，我演得不太好。”

　　星野莉奈还以为她是在讲拍摄内容，刚要说什么，就听见神谷美咲接近告解的低语：

　　“这不是我们的剧本，我跟妳，根本不是敌人。我想……我可以不用演了。”

　　镜子里的神谷美咲又对自己说了些什么……一字一句，清楚深刻——但内容却足以让星野莉奈迷惘到，什么都回应不了。

　　最后一句，神谷美咲说：

　　“我对妳还是说不上喜欢。”

　　神谷美咲脸上跟语气里都没有过去那种想压过所有人的气焰。那张天生的时尚脸，此刻竟有种落地的贴近感。

　　“妳也得这么稳……才能无坚不摧。”

　　星野莉奈隔着镜子望着神谷美咲的背影，步伐稳得，让人完全信服她值得为Ｃ牌高订做压轴走秀。但星野莉奈忽然有种难以言说的违和感。

　　——她刚才，明明就演得很好。
　　星野莉奈在心里对神谷美咲说。可她知道，这不是神谷美咲在说的戏。

　　那道自己一辈子也无法成就的高挑身影，在镜中渐行渐远，直到变得渺小。

　　神谷美咲没再说话，也没等经纪人，仅背起自己的包，一个人走向出口。没有人送她，她也没转身。

　　＊＊＊

　　七天后，神谷美咲的经纪公司也特意邀请星野莉奈来做嘉宾一起上节目。本该进行拍摄的时候，神谷美咲却没有现身。经纪公司送来的理由是“档期相撞”。

　　可讯息很快在业界传开——神谷美咲付了天价违约金，正式与经纪公司解约。

　　新闻稿立刻铺天盖地，字眼精准得很刺：

　　“白眼狼模特”、“得势翻脸”、“靠Ｃ牌上位后弃旧东家”。

　　电视台的跑马灯反覆播送，社群上不乏幸灾乐祸的评论：

　　【得到欧洲合约，便一脚踹开一路提拔她的公司】
　　【旧东家回应：虽然遗憾，仍祝她国际发光发热】
　　【神谷美咲本人未发一言】

　　“怎、怎么这么突然？”

　　保母车里，助理忍不住喊“——也太狠了吧”，不知道在说的是事件里的人，还是网路风向。

　　星野莉奈没有接口，静静望着窗外，指尖慢慢合起。

　　荧幕画面停在神谷美咲模特卡的照片，一则最新的动态都没有。

　　『我想……我可以不用演了。』

　　镜子里的神谷美咲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那时她只当那些话是神谷美咲最大的低头，承认他们不该针锋相对。可后续神谷美咲说的，她都还清楚记得：

　　『星野莉奈。』

　　离开前，神谷美咲看了她一眼。

　　『我一直靠的是实力，没有别的了。』

　　她说的时候，没有高傲也没有自怜。就是说出自己真正的路。

　　『所有跟拍照、走秀、跟模特工作无关的。本来就不该纠缠在我身上……』

　　回到拍完“亚洲形象双星联访”的那天，神谷美咲说的每一句话都很稳。可最让星野莉奈印象深刻的，还是神谷美咲右脚底板下触目惊心的疤痕。

　　只有在她脱下高跟鞋的短暂片刻，才有渺茫的机率瞥见。那种伤，大概可以让神谷美咲一段日子无法行走——要不是亲眼看见，没人能想像，这个台风强势到足以作为压轴登场的模特，曾受过这么重的伤。

　　『我一直都是靠自己走得很稳。』

　　——“稳”并非天生，是踩着伤走出来的结果。这不只是形体上的稳，也是意志与选择上的稳。

　　她在这样对自己说。

　　『妳也得这么稳……才能无坚不摧。』

　　神谷美咲对星野莉奈，依旧谈不上喜欢，她说得很直接——但那不代表，她愿意眼睁睁看着她被毁掉。她无法再装得什么都没发生。

　　她不想再让别人来踩这个女孩。不想，让一个女孩遭受一样的痛；不想自己成为伤人的共犯；不想成为，去踩那些努力站稳自己的人——

　　这次，她想做的，是一次迟来的自我修正。

　　神谷美咲换上自己的鞋，背起私人包包，转身离开时，身影俐落得跟伸展台谢幕一样。

　　那个画面，烙印在星野莉奈的眼底，迟迟没有落幕。

　　“——神谷美咲回不来了，她的经纪公司气疯了。”

　　阖上文件，小川铃的声音把星野莉奈拉回现实，淡淡道：

　　“她以后在日本，真的没活路了。”

　　“这么严重吗……”助理很惊讶，“神谷小姐在那间公司十年耶……他们能变得这么大，也跟神谷小姐有很大的关系吧。”

　　“很严重。”小川铃平铺直述，“其实她再过几年不续约就可以。可她选择刚拿到Ｃ牌合约的时机解约——这代表这是神谷美咲主动的选择。”

　　星野莉奈望着窗外。想起最后神谷美咲离开的背影，在心中安静想着：

　　……她是真的，一点点都不想演了。

　　神谷美咲口中的“演”、拍摄那天结束后的话语、直到现在她解约的行为，星野莉奈真的理解了——神谷美咲说的不是“镜头前的演技”，而是人生中这场“必须竞争、必须赢过所有人、必须完美得毫无瑕疵”的戏。

　　那天她突然对自己说得那么多，跟平常完全不同的样子，字字句句，全部都不是为了成全品牌、做场面。

　　或许，那些话只是一个不忍看别人重蹈覆辙的前辈，所能给予的最后护送——

　　她脱下高跟鞋的瞬间、转身离开的背影、一个人走远的画面……在星野莉奈的眼中再次重演。

　　神谷美咲，才不是外界说的那样忘恩负义。

　　——是很疯。

　　宁可付出违约金、承担舆论，断绝自己在母国的所有生路……这种接近自毁前程的行为，换谁做都像疯了。偏偏是能辗压全场、自控如神、完美得没有一个角度是瑕疵的人，做出这个选择。

　　星野莉奈脑中突然浮现神谷美咲高冷的脸，对自己说了一句：

　　“——即使会输，我也要选择我自己。”

　　俐落得像落地的石子，静静在心里砸出一圈一圈涟漪。也在她心里找到了回音。星野莉奈嘴角弯了起来。

　　“……帅炸了。”

　　她轻轻说了一句。星野莉奈看着窗外，心里第一次觉得，这样的背影，谁也忘不掉、夺不走。

　　『我跟妳，根本不是敌人。』

　　星野莉奈终于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了。

　　有些离开，不是毁灭，是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