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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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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连霞直奔明堂。
明堂就在正殿的后头,里头终年点着长明灯,光线却仍旧昏昏沉沉,一进去就像入夜了一般,从地底透出来的寒气会顺着腿往上爬到头顶,云家那些死人牌位摆在上头,摆了五六排,每个牌位都像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挑剔着每个敢走进来的人,这里是云谷最阴森的角落,除了每年祭祀礼时,鲜少有人踏足。
云无影死后,风连霞常到这里来,外头于是传她跟云无影伉俪情深,风连霞听了后只想笑。
云无影这种丈夫有什么好思念的?
云无影这辈子毫无建树,死的又早,牌位放的也靠后,风连霞进来第一件事先把他牌位抓到手里,再开骂。
“你生的好儿子!”她掐着牌位道,“他居然骂我不是好东西!我要不是好东西,他能长这么大!当年我就该杀了他!连他那个成天哭哭啼啼的娘一起杀了!”
风连霞脑中浮起方才云波生顶撞她时的情形,这个凡人生的小杂种……比她生的儿子长得更像云无影,她一看见他的脸就觉得难受!
风连霞一下将牌位摔到地上,还不解气,又用力跺了几脚。
可恨这牌位实在是结实,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如同云无影对她的心。
风连霞咬牙道:“你为了把这个小杂种送进无相宗连沸天鼎都答应借,真是一片苦心!你对我们的儿子可有这样的慈心!你偏心至此,活该被烧死!”
烧死烧死烧死!
这句话的尾音在明堂中回荡,风连霞心中沸腾的火也慢慢消了下去,她捡起牌位放回原位,神色恢复如初,她捋了捋有些散乱的发丝,昂首阔步走出了明堂,她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云雨来此时正在丹房里枯坐,被炉火烤得满头大汗。
风连霞一进来就看见他在打哈欠,她还未开口,这臭小子就冲上来连连撒娇:“娘!你总算来了!我想出去玩儿!”
风连霞听到他说玩儿就头疼,她道:“你就知道玩儿!你大哥都已经筑基了,你还不用心修炼!”
云雨来不在意道:“大哥在无相宗自然不一样,他师父一定很严厉。”
风连霞气道:“当年就该把你送去吃吃苦!”
云雨来笑嘻嘻道:“我才不去,我舍不得娘。”
风连霞冷笑道:“哼,少花言巧语,你不是舍不得我,是舍不得这里没人管你,任你到处闯祸!”
云雨来道:“娘,我已经很久没闯祸了。”
风连霞见他这番装乖作态也不忍心再说了,只得道:“行了,等你大哥走了你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我才不管你。”
云雨来忙问:“那大哥何时走?”
风连霞略一思索道:“大概明天就要走。”
云雨来真心实意道:“我想见见大哥,我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了。”
风连霞骂都懒得骂了,这小子自小就是个缺心眼儿。
见风连霞不理,云雨来又问:“大哥这番回来做什么?”
风连霞道:“他来借沸天鼎。”
云雨来立刻道:“那借给他就是了!”
风连霞戳他脑壳儿骂道:“蠢蛋,沸天鼎是我们云家的秘宝,怎么能随便借出去?而且,他要是不还怎么办?”
云雨来委屈道:“但这个鼎放在家里也没用,又吓人得很。”
风连霞无奈道:“吓人你就别动它,对了,鼎呢?你收好了吧。”
云雨来拍拍腰上的口袋道:“放心吧,收好了。”
风连霞点点头。
云雨来见她神色郁郁,忍不住劝道:“娘,你何必为难大哥,他常年在无相宗也不回来,爹也不在了……”
风连霞不耐烦道:“你懂什么,好好在这儿待着,不准乱跑!”
云雨来嘟囔道:“我还能跑哪儿去?”
风连霞看他这副样子又安慰了几句,许诺等他出来让他去哪儿去哪儿玩,见云雨来露出笑来,这才走了。
她一走,云雨来又无事可干,翻出藏在丹房的话本子接着看,可他一看见字儿就发晕,看着看着就两眼一黑,睡了过去,正在梦中骑龙时,有人摇他,边摇边喊。
“云雨来?醒醒?醒醒!”
云雨来从龙背上坠落,一个激灵睁开了眼,他那许久未见的大哥云波生正站在他床前,此时正皱眉望着他。
云雨来揉揉眼,望着云波生问:“大哥?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怎么进来的?”
他娘可是在门口设了禁制的。
云波生笑道:“你当我在无相宗成日傻玩儿吗。”
云雨来崇拜道:“无相宗真厉害,大哥你也厉害!”
云波生哭笑不得,问:“你为何躲在丹房?”
云雨来伸了个懒腰道:“大哥何必明知故问吗?昨夜你的飞信一来我娘就知道了,然后我就被她关进了丹房。”
云波生道:“傻子,关了你不会跑?”
云雨来摇摇头道:“唉,硬跑倒是能跑,但跑了我娘会伤心的。”
风连霞骂他小杂种,却还会被亲生儿子伤心。
云波生心情复杂难言,他佯作不耐道:“行了,想必你娘已经说了我回来是干什么的了。”
云雨来道:“说了啊,沸天鼎嘛,我同意借!”
云波生冷哼一声:“你倒是大方,那拿来吧。”
云雨来傻笑道:“给倒是能给,但是吧,你得先把我打一顿。”
云波生没听懂,问道:“你说什么?”
云雨来又道:“算了算了,打一顿有点吃亏,你把我弄晕就行了。”
云波生:“……”
咦?大哥怎么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云雨来忙解释道:“你不把我弄晕了我没法儿跟我娘交差啊。”
云波生幽幽道:“我要是把你弄晕了以后怕是永远都进不了云谷了。”
云雨来怀疑道:“这么严重?”
云波生骂道:“废话!你现在是云谷的谷主,你娘又那样恨我,我把你弄晕,再把沸天鼎偷走,我不成了云家的罪人吗,你娘正好找了由头把我丢进鼎里烧了!”
云雨来听他这么说才意识到自己这个招儿有多损,他不好意思道:“那你今晚过来准备干啥?”
云波生道:“我是想和你商量商量,叫你去劝劝你娘,让她答应借鼎。”
云雨来不假思索道:“我娘我可劝不动,你死了这条心吧。”
他这么一说云波生脸色一暗,半晌才道:“这是师父第一次吩咐我做事,我来时还信誓旦旦,没想到……算了,我还是早点回去领罪吧。”
云雨来担心地问:“领什么罪?还要领罪啊?”
云波生道:“大师兄肯定要罚我,他一向看我不顺眼,也是我没用,该罚。”
云雨来听他说得如此严重又一脸惶惶,实在也是心乱,他想了又想,终于在云波生转身要走之际拉住了他。
他一横心道:“大哥,要不你直接把鼎拿走算了,我们先斩后奏!”
云波生问:“那你娘那边,如何交代?”
云雨来道:“我就说是我给你的!大不了被她骂几句。”
云波生故意问:“你不怕她伤心?”
云雨来迟疑道:“但我也不想你伤心。”
云波生似笑非笑道:“多谢你,但我的心已经长得又冷又硬,再不会伤了。”
云雨来一时不知说什么,他何尝不知道云波生的心为何变得又冷又硬。
云雨来期期艾艾道:“大哥,我还记得小时候你总带着我,有什么好玩儿的好吃的都想着我,我惹祸了爹爹罚我,你也跟我一起受罚,这些我都记得……这次就当我还你。”
云波生默不作声,他望着云雨来一脸诚恳的模样,心里却在冷笑,他受的那些苦,他娘受的那些苦,云雨来这么就容易就能还吗?而且,该来还的人不是他。
但他既然要还,他也不会客气。
云波生微微一笑,拍着云雨来的肩膀道:“好弟弟,你的情,我记着。”
云雨来也咧开嘴笑起来,而后他解下挂在腰上的一个灰扑扑的荷包,递给了他。
“喏,沸天鼎就在这里头,拿去吧。”
这荷包灰扑扑的,又旧又脏,像是随手抓到只破袜子缝的。
云波生接过荷包难掩嫌弃道:“你就将本族秘宝放这么个破口袋里?”
云雨来闻言晃了晃腰上其余精致华丽,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口袋,得意道:“大哥这就不懂了,正因为是宝贝才放在破口袋里呢,这种破口袋一看就不值钱,小偷都懒得瞧一眼。”
云波生抓住重点,问:“你被偷过?”
云雨来不好意思道:“之前出去玩儿被一个小贼偷去了,幸好很快就被追回来。”
云波生瞪他一眼,想骂又骂不出口。
云雨来连忙推他:“好了好了,哥你快走吧。”
将云波生和沸天鼎都送走后,云雨来浑身一轻,他知道自己又“闯祸”了,可胸口却像卸下一块大石,他慢悠悠地躺回了床上,打算先睡一觉再说,等明日再去和他娘“自首“,那时大哥应该已经到了无相宗了吧?那时候娘就算再生气也是鞭长莫及了。
云雨来一笑,又沉入梦里,他还想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