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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弓箭 ...

  •   “把衣服脱了。”

      八千代说着,指了指身边的一张椅子:“坐到这上面。”

      严胜看着那张椅子,它的主体由金属浇筑,下端牢牢地嵌在沉重的石砖底下,椅背和坐垫的位置垫了几块打磨光滑、涂了桐油的木头。看得出设计者的初衷就不是为了让坐在上面的人感到舒适,所以只有扶手处捆扎着两块鞣制好的牛皮。

      椅背、扶手和椅子腿上固定着牛皮皮带,末端系着金属锁扣,应该是用于将乘坐者的四肢固定住。这外观,无论怎么看,都像是拷问敌人用的刑具。

      “这是干什么用的?”严胜问。

      “手术啊。”八千代说,“你不会以为义手直接□□身上就能用吧?要往肉里嵌入固定用的零件,骨头也得打一排钉子,还要跟你的神经接上呢。”

      八千代一边说,一边把一堆乱七八糟的金属工具丢进锅里,盛了水放在大火上煮。不久前她也是这样把纱布煮过,在阳光下摊开晒干。那只栩栩如生的义手被她连同盒子一起取出来,珍之重之地放在房间的桌子上。

      “你以前做过这种手术吗?”

      “给人的话还没有,但我给猪和狗做过。一共做了六次,成功的只有三次。”

      “……”严胜说,“也就是说,你根本就把握。”

      “我不想骗你,但事实是,是的。”八千代说,“我一直以为不是由我来继承家业,所以爷爷上课的时候经常不听。”

      “如果失败了,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有很多种可能,感染、截肢、出血、伤残、瘫痪、心肺损伤、五感受损……最糟糕的就是直接死在这张椅子上。”八千代平淡地说着各种可怕的词汇,“这完全是一场赌博,甚至比赌博更凶险。怎么样,阁下,要赌吗?”

      严胜沉默了一会儿,左手按了按自己的右肩,他的手向下抚摸,最后碰到空荡荡的袖管,沉声说:“当然。”

      “那就把上衣脱了,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八千代道。

      都到了这种地步,严胜自然也不矫情,脱下了和服,露出他的身体。

      他的身材匀称健壮,肩膀较宽,锁骨平直,肩线利落,腰腹收得极窄,腰线分明,双腿结实修长,从肩到腰的倒梯形陡得很是夸张。全身上下的肌肉紧实,线条流畅,每一寸肌骨都恰到好处,身材比例漂亮的异乎寻常,给人一种野兽般矫健的美与力量感。

      “哇……你的身材真好看啊。”八千代边说边招了招手,“你过来,我量一下你手臂的长度。”

      严胜站过来,八千代小心翼翼地从陈列盒中取出义肢,然后拿了张小凳子,站在凳子上,将义肢放在他完好的那条左臂旁边比划,严胜说:“你在干什么?”

      “测量长度,让两条手臂等长。”八千代说,“你很幸运,义肢很适配你,长度差距不大,只需要稍稍调整一下就行。”

      “我是说这个,这也是测量?”

      严胜指了指自己胸前,八千代的手正放在他的左半边胸肌上,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揉了一下。

      八千代咳了一声,将手收了回来,说:“坐下吧。”

      严胜坐在椅子上,八千代仔细观察着他的右侧肩膀,那处断面的切口分外平整,完全看不到任何肌肉撕裂、皮肤黏连的参差痕迹,更像是被巨大的金属闸刀在一瞬间切开了一样。

      她惊叹道:“你这是怎么弄的?我第一次见到这么整齐的伤口。”

      “不知道。”严胜回答,“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嗯……这么整齐的话,能保留绝大部分的神经,可以不用整理伤口,直接在肩峰骨和锁骨上打钉子……手术应该会更好做,算你因祸得福。不过,你这里的伤疤是什么啊?”

      八千代用手指着他的脖子,他的脖颈处有一条线状伤疤,从左侧面延伸至右侧面,画了一个有缺口的圆形。

      “不知道。”

      应该是被某种锋利的线割出来的,八千代在心理猜测。毕竟如果是被切开的,那他的脖子就被整个切断了,跟斩首的唯一区别就是还剩点骨头和皮连着。没人能在这种可怕的伤势中活下来。

      她想完了,定了定神,说:“义肢手术一般分成三场,每一场间至少隔十天,但是我们现在没时间,只能一次连着做完。喏,咬着这个吧。”

      一个细小的竹筒被塞到严胜嘴边,严胜顿了一会儿,说:“没有麻醉?”

      “没有,我们主要依靠痛觉来整理伤口,确认哪条神经可以用,哪条不能。”八千代将牛皮带的金属扣扣上,把面前人牢牢紧缚,“现在想退出就说。手术前言之凿凿表示自己能撑住,结果顶不住整理伤口的剧痛,选择退出不装义肢的人大有人在,我不会鄙视你的。大不了……我就放弃我哥哥,不去找鬼了,到我未婚夫家里去生活。”

      严胜没有回话,他张开嘴,沉默地咬住了面前的竹子。八千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带上手套,从水壶里掏出被煮沸过的工具,低声对他说:

      “继国先生,加油啊。”

      -

      八千代将锁扣解开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

      她把沾满了血的纱布塞进水盆里,在手术前她准备了十块用来吸收和擦拭鲜血的纱布,但一次将三个进程做完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出血量远比她想的更多,纱布在手术到了三分之二进程的时候就全用光了,无法之下,她只能动用了没有煮沸过的存货,希望不要感染才好。

      她侧过头,即使使用了大量纱布吸血,从面前人体内流出的血还是把木椅的一半都染红了。

      严胜坐在那张椅子上,头歪向另一侧。因为痛苦,他还在微微颤抖,皮肤上映着一坨坨发烧般的红色,全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湿漉漉的汗水和黏腥的血混合在一起,顺着肌肉和骨头的轮廓淌下来。

      八千代拿起一块纱布,在水里随便涮了涮,然后为他擦脸。他的身体发热得很厉害,而且因为疼痛而敏感,仅仅这样的触碰都能让他痉挛。他额头上的汗水尤其得多,有的流进鬓角,把头发打湿,一缕一缕地黏着前额、侧脸和脖颈,有的流进了眼眶里,叫他连眼睛都睁不开。

      八千代取下他口中的竹筒,竹筒上留下了两排深深的牙印,几乎要将它咬碎。

      她擦掉他脸上的血和汗,让冷水带走他身上的热量,又把头发掀起来,不要闷着后脖子。这一套做完,八千代才低声问道:“您还好吗?手术已经结束了。”

      严胜像是才回过神,低低地“嗯”了一声。

      八千代递给他一杯温水:“先喝这个,别喝太急,会呛到。喝完慢慢站起来,别勉强自己。能完全醒着熬过整整全程的,您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

      严胜却没有接过那杯水,而是左手用力,搀着椅子扶手,缓缓站起身,左手抚摸右侧的肩膀,摸到已经被厚厚的纱布包扎好的伤处。随后他将右肩向上抬,淡铜色的义肢平举,五指微微活动。那修长的、闪烁着类似瓷器的光泽的手指,于他的注视下,慢慢地张开、收紧。

      “居然真的可以……”他说。

      “只有这个可以,其他义肢只能恢复一部分抓握功能。无法做出更精细的动作,但它不同。”八千代道,“它是我的先祖当年集全族之力做出来的,旷世杰作。”

      严胜活动了一会儿,掏出和服穿上,他盯着那紫色蟒纹衣袖下伸出来的崭新的手看了一会儿,又把它藏进宽松的衣衫深处去了。八千代弯下腰,一边收拾扔得到处都是的工具,一边说:

      “术后至少要休息十五天,但现在没那么长时间。你就在我家休息到血完全止住了,再去找鬼。记得这一个月可以用力,但是不要搬运过重的东西,不然伤口崩开,还要做第二次手术。”

      严胜看了看她,道:“你家里有没有刀,太刀和打刀都可以。”

      “没有。”八千代断然回答。

      “……”

      “你这是什么表情。”八千代说,“我早跟你说过了,山冈家祖祖辈辈就没出过剑士或者武士。所以没有。”

      “…………”

      “你要不去村口的猎户家看看,他家应该有些武器。实在不行你拿把柴刀吧。”

      柴刀……武士怎么能用柴刀这么不体面的武器。

      继国严胜心里想着,身体却向着八千代给他指的方向走去,索性这个村落很小,猎户的位置倒是不难找。

      道路的尽头矗立着一件木质小屋,他进村时看到的死狗就躺在小屋门前。看样子应该就是猎户家的狗。猎户家的门半掩着,刚一推开,就是一股夹杂着兽皮、松脂、灰尘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倒是不臭,只是很沉闷,像是进了谁家的仓库一样。

      木屋侧面挂着几张兽皮,炉灶旁还真躺着一把柴刀,墙上钉了一排木架,木架上放着两杆粗劣的火枪,严胜将火枪拿下来,发现枪的表面保养得油润光亮,但枪膛内已经开始锈了。

      他的目光略过它,碰到了屋子一角立着的木架。木架上横着一把黑色的长弓。弓是桑木制的,没有上弦,弓身弯弯,弧度颇为和缓,手握的地方捆着一块牛皮,已被磨得发亮。

      他将弓拿下来,握在手中,沉甸甸的重量莫名让他安心。

      他又在周围翻找了一会儿,终于在另一个房间的抽屉里找到了几根弦,他拿出其中状态最好的一根,半跪在地板上,让长弓的一头压在他的膝盖下,另一头被他的手用力压住。

      他上弦的手法利落到可以称为漂亮,如果此时此刻有旁人在场,一定会为他的熟稔而惊讶。他先把最好的鹿筋弦对准弓稍上的小小凹槽,扣上,另一头如法炮制。做两头都挂上后,他慢慢将弓举起来,空拉了一下,弓身发出微微的吱呀声,绷成一个和缓的弧度,紧接着他将弦慢慢推回原处,以免空放对弓本身造成伤害。

      木架旁还有一个桦木箭筒,里面插着十多支箭矢,严胜随手提起来晃了晃,筒内没有响动,证明箭与箭在筒内紧紧挨着,没有留下多少缝隙。

      既然找不到刀剑,弓的话应该也可以吧。

      他这么想着,将箭筒挂在背后,走出门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推开门,正是八千代,这么短的一段里,她跑得气喘吁吁,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猎户家门前,大喊道:

      “继国先生,你说我们家可能持有的,能威胁到鬼的秘密,我想起来是什么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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