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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与爱生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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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酌的情绪不对,计非休隐约感觉到了,但他忧心着母亲的草木之身能否塑成,便没能及时去关心聂酌。
想到这里,他对自己很是责怪,明明一心想要聂酌轻松愉快,却不能事事周全,说过的话都好像是空话一样。
熬过了一天一夜的风雪,两岸谷里迎来了晴天,暖阳一照,枝桠上的积雪闪闪发亮,天际的赤红云烟都几乎看不见,御界山也好似极为遥远,谷中居民照常忙碌起来,几家店铺支上招幌,路边的杂耍精彩纷呈,一个小孩正给邻居的小妖把头上的长毛编成辫子,也有妖族在人族开的馄饨铺子里做工干活,大家各有各的事忙,忙碌之余,便聊聊昨天的晚饭,还有新到谷中的年轻男人和灭境大妖。
此间不见纷争,没有仇恨与杀戮,宛若一个世外桃源。
两岸谷中口口相传,所有人都知道聂酌的故事,记得他的恩情,忍不住地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聂酌却只看着计非休:“我没有不高兴。”
“学会撒谎了啊,”计非休道,“那你可以说说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聂酌不自觉皱起眉头。
他很少有这种表情,看得计非休心中一紧,想给他抚平。
聂酌抓住他伸来的手,虽然情绪不好,声音却是温柔的:“非休是万能的吗?”
计非休微怔,马上回答:“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是万能的。”
聂酌道:“你没有做到答应我的事。”
不对,不该这么说,不该带有指责的意味……聂酌不会表达自己复杂的心情,他从前没有与谁进行过那么深的交流。
计非休耐心道:“哪一件?”
聂酌:“你答应过我不再受伤。”
计非休:“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必须要有人举起帝剑。”
只有他可以去承担那份重量,流血、重伤、在驾驭山河帝剑之时死而重生,都是注定的事情,谁让只有他是不死之躯?
“不是单指这一件,是你没把自己当回事,”聂酌学着他,同样的颇具耐心,道,“原初之气是那般未知又危险的东西,你想都不想就放到了自己身上,随时随地都可以为别人去流血去付出,不管自己的死活,非休,你没把你这个人当回事。”
还是忍不住指责了。
计非休笑了一下,道:“严重了,我是因为知道我不会有问题才那么做的,你看,我现在毫发无伤。”
“狡辩。”聂酌道,“你还说过你的事情我都可以知道。”
计非休贴近他:“狐狸,这就蛮不讲理了吧?我什么事情瞒过你?梦境都会让你知道的。”
“你心里的忧惧,你的压力,你那些不好的情绪,如今不想让我察觉了,不,不止是我,你不想让所有在意你的人为你担心,你的那位云大哥说的没错,你只考虑别人,”温柔耐心了没多久,聂酌还是忍不住激动起来,“计非休,你想保护所有人吗?你这家伙看起来嚣张狂妄,表现的好像全天下都配不上你,怨恨全天下,实际上却要给全天下当牛做马,我……我宁愿你是表面上那么冷厉无情,宁愿你是最初认识那般对我利用到底,而不是像现在,你想把我保护到空中楼阁里吗?”
以计非休之伶牙俐齿、头脑灵活,一时间竟然没能反驳,沉默了一会儿,方道:“……对不起,我这几天有些累了,没有注意到你的担忧,我以后有任何问题一定会第一时间跟你分享。”
他的确是太累了,都没有发现这样的说辞只会让聂酌更生气。
答应聂酌的事,他一直都会尽力去做,可又渐渐不自觉地变成自己的方式。
聂酌看着他,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计非休自出生起便是厄运连连,人世间那么多劫难,他短短十几年的生命遭受了大半,他习惯了承担所有事情,习惯了被人迫害与利用,所以他的师父和大哥保护了他一下,他便愿意为他们不计回报地付出,母亲更不用说,他愿意为母亲倾尽所有,聂酌较为特别一些,他爱聂酌,也怜惜聂酌近七百年的苦,除了对聂酌倾尽所有,还总是唯恐自己对聂酌仍不够好,他把心给聂酌,把聂酌从离恨海的黑暗边缘拉回来之后,便格外注意聂酌的状态,嘴上说要利用聂酌,要跟聂酌同进同退,实际上在重铸封印之时靠着聂酌压住妖脉那一阵,便已经让他心疼的不行自责的不行,这些还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他永远在照顾聂酌的情绪,把自己修炼的大度包容,完全理解聂酌,纵容聂酌的随性与自由。
聂酌起初坦然享受,没有察觉到他的退让,到了这里之后才发现非休是在照顾所有在意之人的情绪,却把非休自己放在了最后一位……这么描述,就好像聂酌在吃醋,但他并不是吃醋,而是心疼,也后知后觉到自己的过分,他才是迟钝又粗心,做不到非休那么周全,也不像非休那样会关心人照顾人。
他生气不仅是气计非休不把计非休当回事,也气他自己散漫随心惯了,好像根本不会爱人,只能亦步亦趋地模仿、学习……非常笨。
“非休,我们真的是相爱的吗?”
计非休神色一僵:“你这话什么意思?”
聂酌道:“我以为你我心意相通了,可我好像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去爱你,你也没有给我去爱护你的空间。”
计非休:“哪里没有?如果不是有你在,很多事情靠我自己根本做不成,若不是有你在,那些人也没有那么容易臣服于我,我很需要离悬君。”
聂酌:“与你一起做那些事,也是我的选择,并不能算在对你好的那一份上。”
计非休抬手想抚摸他的脸,哄道:“人间夫妻之间事事都去计较的话,过不成日子的,你我结缘,与那些夫妻有什么区别?我能够感受到你的心意,我觉得你对我足够好了,你只要在我身边,我便是满足的。”
他的话好像有道理,聂酌却觉得不对劲:“可是我不满足,我对你不够体贴,你对你自己也不够好。”
计非休抬起的手又垂下:“你想怎么办?我可以反思自己。”
聂酌说:“你不要反思了,是我该反思,我去……冷静一番。”
他转过身沿着热闹的街巷走去。
“狐狸。”计非休唤了他一声,没能叫住他,心里一阵难受。
聂酌不理他了。
若是在从前,他可能会使尽手段强行把聂酌留下,把聂酌捆在身边,对他解释,让狐狸明白自己的心意,明白计非休可以变得更好,不会再让狐狸有任何疑虑,狐狸不用反思的……可他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让聂酌失了风度,被聂酌那些话砸过来之后,他也产生了自我怀疑,不知道怎么回事,手和脚突然都有些乏力,使不了什么手段了。
计非休退了一步,倚着灵药堂门口的石雕,雕的正是聂酌,他望着聂酌的背影,看着谷中的人和妖无论紧张、激动、热情还是友善,都在向聂酌打着招呼,聂酌起初不适应,大概还是会感到无措,但被层层温暖包围着,他又渐渐放松了下来,会回应他们的热情。
计非休不自觉露出了笑容,紧接着又有点难过,聂酌不需要他其实也可以走出所有难关,而看到聂酌不理自己却对别人笑,他也并不是完全不在意,内心有一处阴暗的地方,想把这家伙圈起来只属于自己。
真是好笑,原以为所有的阴暗都已经释放出去了,却竟然还是存在着的。
像个表面一套内心一套的小人。
他并非永远强大,他又感觉到了自己的脆弱。
到底该怎么做?
聂酌转身的那一刻就开始后悔了。
他需要什么冷静?他怎么能对非休满是怨气地说话?
明明都是他的不是。
谷中的大家热情地围着他打招呼,聂酌已不像从前那般抵触,他向他们点头微笑,笑起来的同时想到了计非休,却发现非休没有跟上来。
他连忙回头去看,非休还在原地,看着他,神色稍显寂寞。
聂酌的心一下又酸又软,很不是滋味。
不等酸涩的情绪完全蔓延,他又发现非休好像在说话。
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口型在唤他——狐狸哥哥。
聂酌立马就受不了了,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飞到了计非休跟前:“非休……”
然后挨了当胸一拳。
“……非休?”
计非休甩了甩手:“来打架!”
聂酌:“啊?”
计非休冷冷道:“我看你就是好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唧唧歪歪瞎嚷嚷什么?害我心情郁结哪哪儿都不舒坦!你不是嫌对你太好了吗?那我就揍你一顿让你平衡平衡!本来没有问题!你非要造出问题!解决不了干脆全都打碎算了!”
说着,又一脚踹向他。
聂酌下意识接了招,又赶忙退后:“我不打架!”
可惜计非休不给他留余地,攻势凶猛,一拳接着一拳,甚至召唤出了蛟龙鳞甲。
重拳携着罡风直袭面门,若被打中,半个脑袋可能都得被削飞了去,聂酌只好出招应对。
拳脚相击是他俩初识时便有的酣畅淋漓,有一段时间聂酌还对这种干架的形式异常上头,遇着计非休就迫不及待与他斗上一场,当下过了几招他便隐隐找回了当初那种痛快到底、释放一切的感觉。
然如今他心境不同,对非休也不舍得下狠手,还是有些束手手脚。
计非休一抓他的臂膀,狠狠一甩,他当然明白聂酌的犹豫和不舍,便以掌中一招一式的功夫引他来与自己缠斗。
聂酌果然逐渐放开,很快便完全找回了那种无所顾忌的痛快。
计非休飞身悬于空中,召出卧雪,长剑一舞,三千剑阵成型,把聂酌层层笼罩。
聂酌一笑,万千花雨飞扬飘洒,一一化解了剑气。
计非休挑眉,碎金凝成无尽锁链。
聂酌见招拆招,打得上头,还耀武扬威地化出了狐魂妖相。
“哎呦,怎么打起来了?”芷仙夫人听到动静从灵药堂里出来,正看见对门的云择和桑隐也出了门,急道,“云公子,桑公子,这可怎么办?要不要劝一劝啊?”
云择抱着手臂往桑隐身上一靠,仰首观战:“劝什么?不是挺好玩吗?”
芷仙夫人扭头一看,热热闹闹的一街人全都在仰着脑袋观战,手里也都不忙活了。
三七磕着瓜子:“你说他俩谁会赢?”
黄芪肯定道:“聂公子一定赢!”
“我瞧着是那位黑衣的公子更迎刃有余一些。”隔壁老章从三七手里抓了瓜子磕,“瞧那剑法,出神入化的,天下难有人敌啊。”
云择闻言,愉悦地点了点桑隐的肩膀:“听见没有,夸你徒弟呢?”
桑隐微微露出一点笑意,矜持道:“青出于蓝。”
“怎么会有人打架也那么好看啊?”
凑热闹是人们的天性,对于鲜花和阳光,也很少有人不喜爱,众人纷纷去接那些飘下来的花瓣。
“又下雪了。”
也有人去感受卧雪剑带来的冰雪,却发现一点都不冷。
正当他们观看得津津有味之时,一人一妖互殴的阵仗越来越大,打着打着就飞远了。
计非休落在两岸谷西侧尽头的一处山坡上,望着气势汹汹追过来的聂酌,展开了手臂。
聂酌便非常顺滑地收了招式,飞扑到他身上,把他抱了个满怀。
“非休,再叫一遍听听。”
计非休猛拍他的背,一点也不温柔:“我好意思叫,你好意思听吗?”
“啊~”聂酌却像被打通了经络一样,享受道,“好意思!”
计非休把他推离自己的怀抱,看着他的眼睛,用一本正经的声调道:“狐狸哥哥,闹够了吗?现在可有舒坦了一些?”
他的“狐狸哥哥”一出口,聂酌便激灵了一下,整个妖都荡漾了,笑眯眯道:“舒坦是舒坦了一点,但是没闹够。”
计非休握住拳头,用能够砸死无数宵小的重拳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干脆揍死你算了。”
聂酌摊开双手,臭不要脸妖兮兮道:“来吧。”
“我费尽心思留下来的狐狸,怎么舍得真的伤害?”计非休甩了一下手腕,蛟龙青黑色的粗犷鳞甲便隐在了白皙的皮肤下,“不过有时候也是真的想搞死你,人心就是那么复杂。”
聂酌摘下一朵小花送给他。
计非休看了看,随手插在胸口,与那颗宝石相得益彰:“你不是要反思吗?反思出什么东西了?”
打了一架,脑子都清醒了不少,聂酌正了神色:“我……担心你,应该为你而行动,却不会表达,反而去责怪了你,还口不择言,对不起。”
计非休叹了口气:“我们之前说好的,你有脾气不用忍着,感到不舒服了责怪我也是应该的,我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不过,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心甘情愿?”
聂酌:“可你并不轻松。”
计非休:“我明白你的意思,狐狸,你想让我不必把你像护眼珠子一样那么小心翼翼。”
聂酌点头。
计非休又笑道:“我还知道,你也想多宠宠我。”
聂酌说:“狐狸会努力。”
计非休勾.住他的腰.带,把他揽进怀里,这回温柔了:“狐狸哥哥,其实你这么闹一闹,我还是挺开心的。”
聂酌又荡漾了:“怎么说?”
计非休:“这正是你爱我的体现。”
此狐狸喜欢“造作”,对自己的认知也不够清楚,明明他对计非休已经毫无指摘之处了,却还是嫌自己不够爱。
反正计非休是没觉得狐狸哪里不合格。
想通之后,他神魂皆舒畅了。
“啊,你的话戳到了我的心。”聂酌咬.住他的耳垂,轻声撒娇,“我不行了。”
计非休:“是吗?给摇个尾巴看看。”
聂酌花木之身,没有狐狸尾巴,不过他还是摇了摇。
计非休在他屁.股上抓了一把:“那就按照你的意思来,你来宠我,我天天造作。”
聂酌品着他的话:“怎么感觉还是你在纵容我?”
计非休怒道:“有完没完!没完再打一架!”
聂酌老实了:“知道了……你的话也有道理,我俩之间不能那么斤斤计较,我也不是计较,我是希望你可以对自己好一些。”
然后捧住他的脸,狠狠亲.了一口。
计非休又狠狠亲.了回去:“明白。”
此时日升中天,阳光分外明媚,聂酌往山坡上一坐,周围依次有鲜花盛开,他兴奋地拍着自己的胸.膛,对计非休笑盈盈道:“非休宝贝,快过来。”
计非休无奈地走过去,在他怀里躺下,任他来“宠溺”自己。
聂酌呼啦了一把他的额头,又去抚.摸他如绸缎一般的墨发:“那非休在担心什么?”
计非休的情绪陷入到梦境中,良久方回神,把自己对母亲的那些心情说给了聂酌。
聂酌听完,道:“你这人,看起来聪明,实际傻乎乎的,什么叫一厢情愿?没有你的‘一厢情愿’,我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样呢。你的母亲肯定是愿意再看看你的,她被歹人骤然夺去性命,定然还有许多遗憾在人间,你把她唤醒,不止是为了你的思念,也是为了她能够有更多选择。”
计非休笑了笑。
聂酌不好意思道:“我也想见到她,告诉她我会对你好,请她放心。”
计非休仰脸看他:“不紧张了?”
聂酌有些得意:“已经见过你师父和大哥,历练出来了。”
计非休抓着他的手臂借力,半坐起来,往西可以看到对岸妖域的荒凉贫瘠,往东可以看到两岸谷中的祥和安宁,没了一人一妖在头顶上打架,大家又各自收了闲心忙碌起来。
他轻轻道:“这就是我想要的世界。”
在一座谷中实现这样的世界不难,不能适应的可以不来,要搞破坏的都会被赶出去,但若想要在九州广阔大地上构建一个这样的世界却不知到底需要多少力量多少努力。
“也是我想要的,”聂酌坚定道,“非休,我们可以。”
计非休摸了摸他的脸:“当牛做马这话不好听,站在更高的位置,理应去保护更多的人,否则高处便没有意义,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不能是从前的格局。”
他一直都在转变。
聂酌其实认可这些话,之前是担忧过度才那样说:“除了这些,你还在担心无双晦吗?”
“……不止他,那天,我看到了妖脉的真容。”
似乎只有他看到了妖脉的本貌。
“从那一日起便总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好似触及了什么,接近了另一个世界,又朦朦胧胧不清晰,直到今天的梦。”计非休的手指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点着,“我猜是因为原初之气。”
聂酌不是平白无故为他担忧因他造作,自从见过妖脉之后他心里便埋下了一颗忧患的种子,无双晦的话又宛若诅咒一般让他心神不宁,聂酌定然是受到了他的影响。
想到这里,计非休挠了挠聂酌的掌心,这是他俩之间相互安抚的小动作。
聂酌扣住他的手:“原初之气让你看得更清楚了?”
计非休:“我再试试。”
聂酌:“让我也看看。”
计非休:“来。”
他闭上了双眼。
聂酌紧跟着施法,以自己的意识去入他的梦境。
……
一旦陷入沉睡,梦境果然不同寻常。
这一次更为清晰——
血天在上,尸骸则不止是在脚下,几乎遍布可视的每一寸空间,有的飘浮于空,有的深埋于池,每一具尸骸上都散布着令心神生惧的极为可怕的力量,望着它们,竟教计非休感觉自己的灵魂在颤抖,能够驾驭山河重剑的双手都有些发冷,他在这样的地方似乎失去了自我的存在。
他艰难地往前走,看到狰狞凶戾的尸骸下古老的法阵残痕,一转首,碰到了一把腐朽却杀气汹涌的兵器。
视线放远,一望无际皆是死亡与灭绝。
此间为战场。
妖脉是战场?
计非休骇然一惊,神魂猛地被什么东西束缚住,挣脱不开。
“非休!”
聂酌出现,急忙把手中一物在他眼前一晃,让他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两人匆忙凭着那东西从梦境中奔逃而出。
……
聂酌掌心里是一缕从计非休身上分离出来的气息。
计非休:“这应该就是至清原初之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