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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血控九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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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饮我血者,皆当听我号令。”
嶦西楚氏因为有沐风双刀的及时加入,内乱结束的最快,被刺梦种激发出执念的人很早就被控制了起来。
其余各家却没有这样的幸运,冲突随着执念的深入愈演愈烈,有的伤亡惨重,有的甚至伤及到了自家下辖的城池与百姓……大多都是被执念所困的人更胜一筹。
在凌雪意原本的设想中,这些人与本家人自相残杀,屠尽本家人之后便会把目标盯向皇都,把整个天承九州都杀成一片死难的废墟。
得知了刺梦种的存在,站在复仇者的角度一眼便可以看明白凌雪意的“宏图”,所以计非休带着聂酌从半途斩获了凌雪意的“成果”,引导被执念所困的反叛者们臣服到他的手下,凡大世家大宗门都参与过十九年前的敬天祭,凡地位尊崇者皆饮过不死神血,一一找出“反叛者”中的领头人,不出预料,都是饮血之人,接下来就简单了,无论是否心甘情愿,他们都要听从不死血的号令。
“这是什么功法?”
“化自于傀儡术和缚心蛊,一种精神引导和血液控制相结合的术法,对精神松懈或者重伤的人最有用,譬如这些人,譬如霜雪侯。”计非休的语气似嘲似讽,“反正我什么东西都能吸收,什么事情都可以设想,那就大胆尝试了。”
聂酌说:“很厉害。”
计非休:“我以为你会说花里胡哨。”
聂酌:“没用的东西才是花里胡哨,非休的自然都是有用的。”
步轻舟快言快语:“可是这样,不就跟那个使用离恨水和刺梦种的妖一样了吗?”
计非休笑了笑,谁也看不懂他这一刻的神色。
聂酌道:“那又如何?”
步轻舟感觉到了聂酌声音里极度的不悦,不止为他刚才那一句话。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雪妖以离恨水激化群妖杀欲,以刺梦种掀起人族内斗厮杀,都是为了毁灭,而计非休以血液引导“反叛者”的第一步却是让他们停止杀戮。
这些人若不是曾贪婪地饮过计非休的血,也不会被血控。
“原来是以毒攻毒,对不起,我说错了。”他诚恳道。
“你也不算说错,”计非休看向指尖飘悬的血滴,高深莫测道,“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天下人与妖皆是如此,不过,即便如此,又怎样呢?”
他才不在乎手段是否黑暗。
他要解开这些人身上的执念,他也要报复这些人,他更是在达成自己的目标。
计非休从来没有放下过复仇。
普天之下,只有聂酌可以理解他的复杂。
聂酌也明白他并不以此为乐。
步轻舟愣了愣,大彻大悟般称赞道:“好玩!”
计非休叹了口气,表情不再高深莫测,对聂酌道:“你这朋友真是有意思,但我想弄死他。”
没等聂酌要帮他动手弄死步轻舟,步轻舟已经不高兴地嚷嚷起来:“怎么说话的非非?咱俩也是朋友啊,还是你主动要跟我做朋友的!”
计非休道:“你再这么唤我,我就把你大卸八块!”
“来啊!卸吧!”步轻舟一向非常之莫名其妙,当下便要与他新结交的朋友厮打在一起。
计非休哼笑一声,手臂上蛟龙鳞甲显形,一拳砸中了他的招数,两个人都被对方的力量震得脸颊发麻,步轻舟更惨一点,四肢差点脱离自己的身体。
花藤飞速增长,聂酌在他俩再次动手之前一边一个都给捆住了,先警告步轻舟:“你不准欺负非休。”
“我?”步轻舟看着自己晃悠着快掉下来的一条胳膊,“欺负他?”
聂酌便给他把胳膊安好,再次警告:“不准欺负他。”
步轻舟:“……”
聂酌又飞到计非休身边,抱住他蹭了蹭:“非休,想打架,唤我来跟你打就是了。”
计非休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想活动一下筋骨又不想揍你?”
聂酌悠悠道:“因为你我心有灵犀啊。非休不用心疼我,随便打,说不定最后是我揍你呢。”
“改天再跟你试,”计非休扒拉开他要往自己脖.子里蹭的脑.袋,甩了甩手腕,“我也是想看看世外山上来的人什么水平。”
他在试自己如今的水平。
大概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步轻舟:“好恶劣!那我怎么样?很厉害吧嘿嘿!”
计非休邪气一笑:“不怎么样。”
步轻舟:“……好过分!”
眼看他俩又要动手,一向懒散的聂酌不得不稳重起来,提点正事:“形势不等人,还要去下一个地方。”
有簪花箜篌在,他们随时可以去任意一个地方,有三大神器和聂酌在,他们可以阻止各地程度不等的冲突,消解所有正在进行的屠.杀,有不死神血在,反抗颠覆的队伍便越来越庞大,在碎金的传播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形成了浪潮。
“今我计非休,欲颠覆天承皇朝,掌控乾坤九州,消弭祸乱,驱除腐朽,重现盛世繁荣,天下有志者皆当入我麾下!”
反抗与颠覆的声浪在短短数日内传遍天下,有人恐惧,有人疑惑,有人胆怯,有人万念俱灰,有人看到了希望,有人燃起了热血。
计非休?那是谁?
那不是千金公子吗?
不,是皇朝太子!同时拥有皇血和灵血的那个人!
传闻他早就祭剑飞升了啊?
与他一起的是谁?
戾妖狐魂?!
那么可怕的两个家伙聚在一起到底要干什么?
他们还嫌这天下不够乱吗?
他们是不是在报复?
他们想怎么折磨我们?
有人可以阻止他们吗?
虚行宫和天垂山呢?燕氏和各大世家呢?
……
三门七家皆不应,皇朝已经是瘫痪的了。
就在这纷杂混乱之中,执掌沐风双刀的楚璧两家后人代表着楚璧两大世家、带领着整个驭邪司向计非休投了诚。
而在南境之外,冲翼族族长宿别期亦统率族人表示愿为公子效忠。
另有一些以易旬为首的江湖散修不知作何打算也来追随。
除此之外,当然还有别的力量。
“凡得我救赎者,皆当为我所用。”
刚刚从离恨水的折磨中解脱的九州妖族皆愿意鼎力相助,一为报恩,一为被戾妖狐魂强大的实力所震慑,在日月千里法阵中得到过戾妖的妖力照拂,便控制不住心生臣服之意,妖族奉行弱肉强食,妖族对于强于自己的大妖从骨血里刻着敬畏,他们必须要为他做点什么才能够消除那种感觉……不要白不要,聂酌欣然接受。
其实在那三百年间,有不少妖族都想跟着他追随他以得到他的庇护,可他心里对人与妖都有些隔阂,虽也尝试过重现人妖共治,却对人和妖都不太亲近的起来,如今他就改变了想法,不仅因为他内心新的选择,也因为非休的需要。
接收了凌雪意或者说整个对岸妖族的“复仇成果”,隔绝了对岸妖族,在三门七家被搅乱到自顾不暇之时揭竿而起颠覆皇朝,一举实现他们对人与妖的报复,其实并不是太难的事。
至少比天承元帝从一无所有到集结一群弱势的人族推翻无双妖王的残.暴统治要简单多了。
后世之人并不知道的是,虚行上仙一开始以仙人不插手人妖之争为由基本没有出过手,他在天承元帝身边跟个吉祥物差不多,冷眼旁观一切,到了战争后期天承元帝快要被耗死之时才转变了想法,甚至以自身仙魂造出了五大神器。
不过,燕玦生于人族危难之时,是天生的英雄,天下每一个人都愿意追随他,所有豪杰都与他同心同德并肩作战,他们众志一心,士气高如天穹。
而如今的计非休则是用手段操控了人与妖,他一直经历在旁人针对他的阴谋和他主导的阴谋中……他的存在都像是一个阴谋。
好在他还有可以同进同退的聂酌。
境况不同,条件不同,所以他们没有耗费太多时间,很快便抵达了皇都城门下。
听到了剑器不同寻常的震响。
皇都除了相比于别处更为坚固的护城禁制,几乎没有任何能够阻挡颠覆者的力量了,那批刚回到皇都没多久的匣子修士,则连心态都没有转变过来,他们亲眼见证了太子瑄与戾妖狐魂费尽周折平息妖祸,又要面对这两个家伙气势汹汹地来夺取九州、攻陷皇都,一时间难以接受,非常懵然。
计非休说:“宛若在玩一个游戏,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
聂酌说:“你和我是真实的,这便足够了。”
到了此时此刻,计非休方道:“我有些……讨厌一个人,原本我是敬仰他的,可我渐渐发现有人在把我当成他的影子,有人在拿我跟他比较,潜移默化之间,我自己也忍不住去比较了,我明明只是在按自己的想法做事,却越来越像是在追寻他的足迹,聂酌,我们的感受、我们的想法难道会欺骗我们吗?”
聂酌微怔,此生他最恨的不是静悟、北山、十方岩或者闻人霄这些给他带来实质性伤害的人或妖,而是虚行珏,他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恨,那种恨意却刻在了魂魄里,数百年都不曾减弱一分一毫。
他很快回过神,捧住计非休的脸,轻声温柔道:“不是说,不要想那么多吗?”
计非休:“成果来得太轻易,便让人不安。”
“轻易吗?”聂酌不这样认为,“这一程那么多的辛苦,没有人去跟非休分担,一次次的伤重,才教非休真正坚不可摧,你敏锐谨慎、冰雪聪明,只有你可以破坏雪妖的计划,若是没有你的机变,只靠这些人,御界之渊结界已毁,妖脉封印也早就不存在了。”
计非休推了他一把:“夸得太过了。”
“都是跟你学的,在你眼里我还十分完美呢,”聂酌道,“何况眼下的事情对你我来说并不是成果,那只是踏往目标的一段路而已。”
他们两个,一个摆平了心魔,一个压住了离恨海,拥有了清醒与理智,做出了选择,才发现对方和自己想去往的地方是一样的。
计非休:“有道理,还有的麻烦。”
聂酌笑着:“非休,如果觉得迷茫,就看着我,我永远在你面前啊。”
见他绝色笑颜,计非休心情平静了许多,点了点头,问道:“我们的敌人是什么?”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答案,另一部分答案却还在迷雾中。
聂酌微微歪了一下脑袋,想了一会儿,道:“不知道,但我有一种直觉,无论是谁,我们都可以击败。”
怎么会有人那么好看还那么可爱?计非休捏了捏他的耳朵尖:“我信你的直觉。”
计非休的意志力十分强大,内心也是强得几乎要顶天立地,但这不代表他不会脆弱,否则之前也不会长出一个心魔,这短暂的迷茫需要被安抚,聂酌便努力且生涩地在这种时刻成为他的依靠,像他曾经劝慰自己那样给他赞美和支撑。
他们其实都有脆弱迷茫的一面,但只要相互支撑着,便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独处的时间不多,这段路还需要继续推进下去,尤其是某把剑造作的动静越来越大。
两人御剑站在云层上,看向了城门外黑压压的反叛军潮,其中一部分是为刺梦种所困的世家门人,一部分是曾为离恨水所困的九州妖族,而他们两个是阴谋家,是颠覆者,是走过无数崎岖之路终于能够复仇和新生的可怜鬼,只得零星少数人真心的认可与追随。
世家修士与九州妖族被迫沦为一个阵营,虽都各有所困,依然剑拔弩张,随时都可能厮杀搏命,这种压力让每个人与妖的表情都格外沉重,似乎只是这样共处着,便能够让他们回忆起祖先之间的血海深仇。
而在远一些的地方,还有着妖祸和世家宗门内乱留下来的狼藉,其中最痛苦的都是百姓……他们利用空间术尽力阻止冲突,依然不可能避免所有损伤。
平民何其无辜?朝夕都难保,更不敢有其他的指望,他们根本理解不了那个叫“计非休”的人在叫嚣什么,也无法真实体会到戾妖狐魂有怎样的可怕实力,因为他们觉得每一个妖都十分可怕,他们只盼着天承九州可以安生下来,让他们平平静静地过几天日子。
视线回到皇都城门,古老的护城禁制并非万无一失,守城修士面对着反叛欲攻的军潮瑟瑟发抖,身在皇都安逸了太久,哪怕妖祸四起之时他们也没有杀过几个作乱的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妖族,从来没有经历过皇朝内部那么大规模的谋逆与动荡……他们忍不住向天祈祷,祈祷那些差点被他们遗忘了的英雄的名字,无比希望天承元帝与虚行上仙能够再临世间。
而在他们的身后,皇都有皇都的混乱,坍塌的敬天神台下,帝剑在不安地震鸣,岌岌可危的封印下溢出的混沌之物越来越多,无法运往离恨海的混沌流窜而出,到处都是修行者疲惫的身影和百姓们的惨叫。
离恨海此前一直都在接收着混沌之物,有蔷薇镇守在心海上,聂酌平静如常,但他可以清晰感受到海面下的暗涌,凭此也对妖脉有了几分感知:“封印撑不了几天了。”
计非休看了眼手臂上的蛟鳞。
妖脉封印很难以外力打碎,但它的崩解之势也同样难以阻止。
这也是他们必须要速战速决的原因。
步轻舟喊道:“阿酌!小非!你们快看,那些脏兮兮的东西跑出来了!”
是混沌之物跑出了皇都。
卧雪一剑冻结溢出城池的混沌,计非休飞落而下,道:“开始吧。”
*
“虚行宫和天垂山到底怎么回事?!簪花箜篌和皎月轮为何都到了那个人手中?!燕公子!你得给我们一个交待!”
“那计非休实在阴险毒辣,他与妖族卧底凌雪意联手布局,又与戾妖狐魂狼狈为奸,害得我一门灾祸连连,一半门人都被他挟持了去!燕公子,您要给我们做主啊!”
“计非休可恶至极!他纠集妖族,蛊.惑驭邪司!就要攻到皇都门前了!天承岂不是要被他撷取了去?!他是在报复!他要让我们全都不得好死!”
“燕公子!妖脉封印究竟该怎么办?这种时候就不要再犹豫了!燕庆公子与那计……与太子瑄血缘最近!同样拥有皇血和灵血!得赶紧把他献给帝剑!”
“皇都马上就要被攻破了!若当真被太子瑄夺取了天承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全都会死无葬身之地!全都要变成太子瑄和戾妖狐魂的手下亡魂!燕公子!皇朝若就此沦陷,你我如何对得起天下万民?如何对得起天承元帝陛下啊?!”
“燕公子!现在到底该怎么办?请你拿个主意!!”
……
燕笙的病床前是在内乱发生后跑来哭诉求救的各门各家的掌权人,往日高高在上的世家宗门不复傲慢,被轰然扭转的局势逼得措手不及,在太子瑄四大神器和戾妖狐魂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眼睁睁看着一半族人弟子都到了太子瑄麾下当牛做马,又眼睁睁看着那些肮脏下贱的九州妖族成了太子瑄攻向皇都的主力,而几大仙门毫无支援的动静,皇都燕氏也是自顾不暇,天下权力中心的皇都已然成了最危险的地方,混沌在流窜,那数百年来都供给他们通流石的地方如今在溢出可怕的力量,没了封印,妖脉连行吟尊长都能够腐蚀的啊!
他们心里的恐慌以雷电之速飞快增长,此时此刻最令他们恐惧的不是性命的威胁,这当然也足够惊惧,但最令他们害怕的是从今往后再也得不到通流石,再也不能拥有妖脉上净化来的力量,再也不能维持尊贵与荣耀。
他们接受不了皇都沦陷,仍然以天下万民为借口,实际上是接受不了自身地位的崩塌,接受不了能够让他们维持荣光的制度崩解,接受不了失去权力,失去对局势的掌控。
他们还幻想着人族以九州妖族为奴为仆、碾压对岸妖族的鼎盛时光。
祭品!祭品!他们需要祭品封印妖脉!提取妖脉力量!他们仍然是雄踞在九州之巅掌握人妖命运的三门七家!
可那个祭品他在攻城啊!!
皇宫里一向唯唯诺诺万事不出头的皇帝也来问主意。
燕笙想:怪不得灵血成了过时的东西。
七百年前,天承元帝生有压制妖煞的灵血,是因为当时的九州是妖煞在为非作歹,唯以此血方能带人族反抗妖族寻得生机,甚至为天下生灵换来和平。
而在七百年后,真正为非作歹肆意妄为的早已不止是妖族了,天下乱成一锅粥,灵血压不住任何东西,他成了最无力的掌权者。
燕笙突然明白了:“他不是在谋逆复仇,他反抗天承颠覆皇朝,是要接下这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
妖脉早已比七百年前更可怕,若无封印,还不知会是如何情形,封印渐渐崩解的情况下,妖脉除了外溢混沌之物,最直接受到影响的是拥有原初之气的妖将。
他们似乎都被妖脉强硬地感召着,那些曾经从妖脉上获得的东西如今反而成了掣肘。
所以云择身上的蛟鳞会自己长出来,凌霜威会被冰雪之力反噬,玉横波和乌心阙同样不好过。
深渊中的几个妖将同理,只不过有聂酌妖力的压制在,他们再如果挣扎也冲不出结界跑不出深渊。
玉横波的元神在乌心阙身体.里,自然是她备受煎熬,身体和脸都在经历着溃烂,似乎很快便要变成一滩腐.肉消解于世。
玉横波意识到了。
他起初想冷眼旁观,想看这个女人痛苦挣扎的模样,可是这种扭曲阴暗的心态只坚持了一会儿就不行了,他自己先忍受不了。
所以他利用自己那微薄的意识与乌心阙分担了痛苦,毕竟是他的元神,哪怕意识微薄,他也能够分走一多半的压力,和乌心阙一起抵抗妖脉的影响。
乌心阙怔然道:“图什么呢?”
她把卷轴展开,看到了数千里之外的风云变幻——
皇都正门有三道,在沐风双刀斩碎第一道门之后,第二道门和第三道门在燕少主的命令下直接打开了。
计非休有些意外,但并未迟疑,他当先踏入皇都,对一个守城的修士说:“到处乌烟瘴气,虚行宫天垂山何在?把他们叫过来,有账一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