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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两心相对 ...

  •   虽然心底勉强达成了自洽,但该头疼的事一件也不少,计非休眼下最关心的自然是聂酌的状况,有些关卡惊险地过去了,有些关卡却没有那么容易。

      聂酌之所以忐忑,有很多原因,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先不说,就在刚刚,他趁计非休昏睡的时候预谋着把蔷薇完好无损地还回去,他接受不了非休身体有损、为他而伤,然而无论他怎么尝试,以心化成的蔷薇都不肯离开他的心海,还不待他想出好办法,计非休突然抓住了他的手,人都没醒就把他的手给扔开了……是警告他不要乱来。
      现在非休醒了,聂酌不确定他还记不记得刚才的事,怕他会因此更加生气,便非常不知所措。
      实际上,他整个妖都是懵的,说好了吞噬,却被赠予了一颗心脏,那心脏之珍贵,是他不配也不该拥有的。
      他也配不上计非休盛大满溢的爱。
      黄金蛇在山野间溜达了一圈回来,爬到计非休身上,蹭着那颗漂亮的蓝宝石玩耍,蝎子一直没离开,大约对主人几度险境徘徊的经历非常后怕,一直绕在主人指间试他的温度,碎金则全部散了出去,听着四面八方的声音。
      计非休垂眸安抚了一下蛇与蝎,黄金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柔顺如墨的长发倾下来,与暗夜一般的衣袍一起把他的脸色衬得如雪如璧,却不全然是从前那种不见血色的苍白了,霜雪侯那一箭压住了他因卧雪获得的冰雪之术,似乎也压住了他身上因冰雪反噬的冷寒。
      美人如幻梦,渺渺隔云端……聂酌想靠近,却又不敢。
      “非休。”
      计非休又安慰了一番余怕未消的卧雪剑,抬起眼来:“这不是会出声吗?”
      “非休,我……”聂酌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却又不知道哪一句合适,哪一句可以得到他的欢心,最后还是只能道,“对不起。”
      计非休神色不明:“没有别的了吗?”
      聂酌:“我……说了你会不高兴。”
      计非休起身,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他面前,或许是疲劳未解,突然晃了一下。
      黑藤连忙从山石缝隙里钻出来,托住了他的身体,聂酌趁势凑近,小心翼翼扶了把他的腰。
      指尖蹭了蹭。
      计非休没在意,垂眸看了他一会儿,或许是觉得居高临下的视线不太舒服,他单膝蹲了下来,等到聂酌垂下目光,方道:“魂体如何?”
      聂酌无有不答:“平静,无恙,离恨海不能再捣乱之后,我有机会把那道锁魂法咒去掉了。”
      所以他现在是一半妖魂一半仙魂,妖魂与仙魂被“蔷薇”稳妥地平衡着,实力已不可同日而语……虽然本来他也强的没有对手。
      聂酌却并不为此感到开心,因为他的平静无恙是建立在非休的痛苦上的。
      他忍不住探向计非休的心口。
      计非休抓住他的手,狠狠握了一下:“不要以为我是傻子,我没那么无私伟大。”
      聂酌:“你就是傻子。”
      计非休“啧”了一声:“再傻还能比你更傻。”
      聂酌不吭声了。
      计非休道:“你总想结束,想让我吞下你、吞下你的力量一了百了,我当然也想要,你的力量是我梦寐以求的,可如你所说,我消化不了,给你一颗心,不是为了救你,而是为了操控你,让你成为我的力量,随我使唤,所以你不用急着还回来。”
      聂酌:“说谎。”
      他还没有那么傻。
      计非休歪了一下脑袋:“那你说是因为什么?你那么嫌弃我辜负我,难道我会对你不求回报吗?嗯……莫非你还是在嫌我烦,不想跟我同行,也不想要我的心?”
      聂酌急道:“不是!没有嫌弃,我……”
      他该要如何解释呢?
      计非休似乎也不想听他解释,继续道:“我们如今就这样吧,心放在你这里,你偶尔要听我召唤,为我所用,怎么样?”
      聂酌知道这应该是他哄自己接受那颗心的方法。
      “如果你不答应,你我之间连那点偶尔的交集也不必有了,”计非休今日格外心平气和,话语却不留情,“聂酌,不要用尽我的耐心。”
      聂酌只能道:“我答应,我听你的,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听到他的话,计非休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接着道:“好,我终于有了强大不可撼动的力量,除了我的召唤之外,你不能主动到我面前,我不想……再看到你。”
      说罢,便放开了他。
      聂酌却死死握住了他的手。
      计非休:“怎么?”
      聂酌:“你的眼神好冷。”
      计非休于是笑了笑:“天生的,没办法。”
      聂酌委屈道:“你……不喜欢我了吗?”
      计非休从不吝啬于承认:“何止喜欢?你心知肚明,也早已给了我答案,又三番五次不识好歹把我推拒,我难道天生下.贱?还会对你死缠烂打不成?聂酌,不会了,你要明白爱与恨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世界仍旧动荡难安,不远处御界山上赤红艳烈的狂云疾风从不停歇,临近山脚的这一处沟壑却被山峦枯木挡去了喧嚣,相比之下分外安静。
      聂酌盯着计非休慢慢远去的背影,心里除了恐慌,还有不甘,极度的不甘心。
      不该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他挣扎煎熬了近七百年,不应该到最后一无所有……尤其这个人,这个他此生唯一想拥有的人,他绝对不甘心就此放手。

      脚下的山石一阵异动,一根根黑藤如同巨蟒一般钻了出来,迅猛强势地交.缠于空中,遮天蔽日般盘成了一张巨大的罗网,挡住了计非休的每一条去路。
      如同当初的穹天宝库,困在穹天宝库里还可以想办法冲出去,困在聂酌的黑藤罗网之中,便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了。
      “这是干什么?”计非休不曾回头。
      聂酌:“你不能走。”
      计非休嗤笑:“如此霸道,刚才不是还说我让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吗?我让你把路让开。”
      聂酌:“不行!”
      黑藤又蛮横嚣张地缠.住了计非休的身体,把他牢牢定在了原地。
      计非休自然是一步也迈不动了:“想打架吗?”
      “非休,我们不打架,”聂酌伤心道,“我只是不希望你走。”
      他甚至不想看到计非休把背影对着自己,于是一根粗.壮的黑藤又一番胡搅蛮缠,强行让人转过身来。
      计非休怒道:“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当真无人可敌了?你明不明白如今你的命脉由我掌控?你想现在就尝尝被我操控的滋味吗?!”
      黑藤凭聂酌的意识而动,把计非休推向了巨网,姿态霸道,狰狞可怖的黑色藤蔓上却一根尖刺也没有,丝毫不会伤到他,只是不准他离开。
      但有些力量本身便是一种压力,戾妖狐魂一念动,是可以左右千万生灵之存亡的,计非休虽可以扛住他的压迫力,却也会觉得勉强。
      聂酌飞过去,似乎意识到了,努力克制着不让黑藤太放肆,又怕计非休还可以挣动,便以自己的身.体来禁锢他,说:“我明白,没有你,我阻挡不了离恨海的侵蚀,我会被黑暗暴戾支配意识,你当然可以掌控我,我愿意被你掌控,可……”
      他莫名笃定道:“你不会的。”
      “是吗?”计非休笑了一声,声音里有着不易察觉的一缕悲伤。
      聂酌全副心神都在他身上,敏锐地发现了,心里顿时悲痛万分,同时又像落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在漆黑困境中窥见了一丝希望。
      他贪恋又渴望地看着计非休,被“失去”的困境督促着,自己逼自己说出心声,说出所有真实的感受:“因为你爱我,我都知道的,我记性不好,但你的话我都牢牢刻在心上了,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好,想让我得到自由,想让我随心所欲,所以你不会那么对我,我都知道的。”
      计非休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天生便有一种孤冷的气质,后天的磨砺又让他修得了桀骜的锋芒,他看起来总是冰冷的,似乎没有耐心又不讲情面,然而从潋滟台到如今,与他共处过那么多次,聂酌知道他的心有多软,又有多么的热情主动。
      是他自己逼得非休最后只剩下一个背影。
      聂酌此刻不能说是懊悔,而是完全不知所措,因此流露的都是真心实意:“是我做的太差劲,没有好好回应你,对你那么冷漠,一次又一次辜负你的心,你那么好,我却是一个胆小鬼,可我……不想离开你。”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没有底气了,不自觉退开了一点。
      计非休从黑藤缠绕的缝隙里抬起手,轻轻蹭.了下他的喉.结:“胆小鬼,还要继续做胆小鬼吗?”
      聂酌摇头,下意识抓住他的手,握紧了不放:“可以听我解释吗?”
      计非休:“我又走不了,除了听你说,还能做什么?”
      聂酌拿着他的手在自己脸上蹭了蹭,轻声道:“我是怕,伤害到你。”
      狐狸妖丽的双眸染上了一层雾色,不再显出魅.惑,而是流露着忧郁和哀伤,更加让人移不开眼睛。
      计非休放纵了他的动作,面上却始终冷若冰霜:“还有呢?”
      “还有,我快控制不住自己了。”他的冷刺激着聂酌,聂酌不得不逼自己把往事摊开,“戾妖狐魂是一个被各种东西堆砌成的怪物,‘戾’与‘狐’都有各自的含义,我……近七百年前,我在世外山上第一次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世界……”
      把往事摊开,一一说给心上人。
      从世外山到虚行宫,从御界山到离恨海,每一程,每一步,彷徨,喜悦,哀痛,希望,挫折,无助,全部都表达了出来。
      “我总觉得自己被一种冥冥中无形的力量支配着,似乎我想做的事情都是注定的,我的失败也是注定的,无论拥有多少力量有多么努力总是不能成功,不知道是不是有一种叫做‘命运’的东西存在,如果存在,那么命运想必早就为我安排定了结局……我原本也不想相信,可是现实却教我不得不相信,离恨海如此无望,大概注定了我是生来便为了毁灭的妖王祸星。”
      这些话很艰难,因为那其中积攒了六百多年的苦与涩,不得解脱,不见天日,每一句都令他窒息无比。
      然而到了当下,他已经明白这些都是必须坦白的了。
      很奇怪的是,说尽之后,心里反而轻松了一些。
      因为计非休聆听的神色很专注,无论他是什么样,非休似乎都可以接受。
      “离恨海岸,我控制不了自己,伤了你,若非有你,我还会伤害更多生灵……我已经没有办法,戒尘术越来越不起作用,我怕以后会再度伤害你,怕你痛,怕你流血,违心对你说出绝情的话,逼迫自己与你分开,可实际上……我最离不开的就是你。”
      明明不想伤害,到最后还是非休为他牺牲,他知道自己没有求得原谅的资格,可他又忍受不了非休的冷漠,接受不了自己的世界里从此都是孤独。
      一旦拥有过非休的热情,还怎么可能忍受得了他的冷漠?
      “非休,不要恨我,好不好?我们和好,行不行?”
      然后聂酌发现,非休或许从没有真正对他冷漠过。
      计非休认真聆听着他所有的倾诉,脸上的冰霜不知不觉间寸寸瓦解,漂亮的眼瞳微微颤抖,猝不及防滑下了眼泪。
      聂酌慌了,连忙把蛮横纠缠的黑藤撤去:“非休,不要哭……”
      “为什么不哭呢?”计非休从黑藤巨网上落下来,却没有离去,反而贴过来捧住他的脸,“应该哭的时候为什么不哭?”
      聂酌不解道:“因为我是枯木,不会流血,也不会……流泪?”
      “那就长出血肉来,情绪都是需要发泄的,”计非休道,“你不会哭,是已经在漫长的时光里被阴暗负面的东西逼得麻木了,你的逃避你的故作冷漠都是因此,你觉得是你的错吗?”
      聂酌下意识点头。
      计非休却卡住了他的下颌,没有让他完成这个动作,道:“可你其实哭过的,不止一次,在虚行宫,在天罚困邪阵下,你为我哭过的。”
      聂酌:“我只记得你又因为我伤痕累累。”
      计非休:“那不算什么,你觉得把心给你,对我来说是一种牺牲,是又一次的重伤吗?”
      聂酌就是这样想的,但是计非休不允许他这样回答。
      计非休道:“那点痛对我来说微不足道,你的认命、你的无助才是最让我伤心的事。”
      聂酌突然间全都明白了,非休的怒火、非休的故作冷漠包括之前在他昏睡时留在他耳边诀别的话,都是为了逼他攒起勇气,逼他主动,逼他坦然面对自己。
      逼他从魂体到内心全都焕发生机,让他得到拯救,也能够自救。
      不再沉溺于过去的灰暗,教他紧紧抓住眼前,教他要勇敢坚定,要坦荡自由。
      如果说以前在离恨海的肆虐下他没有选择的机会的话,那么非休便给了他勇敢和自由的机会。
      这些黑藤……非休若是真的想挣脱,必有办法,他总是可以扭转局势,非休是为了听他说话才没有挣脱的。
      聂酌心中的震动久久难抑,为了不继续辜负他的苦心,反思道:“七百年间,我有许多过错,但是走到最后一步却并非全是我的错。”
      计非休却不满意:“我不觉得你有什么错,他们埋下了一颗颗恶因,就没想过让你结出善果,可你依然不想沉沦堕落,无论是自我封印还是赴死,都说明你并不想变成他们口中的妖王,他们的指责狗屁不通,我看到的聂酌哪怕失去了大部分的感觉,依然不愿轻易造下杀孽,依然净化了无心重莲的妖雾护下了一镇的生灵,天下有多少人能够做到?有多少妖会比你更纯粹?没有的。”
      “你都知道吗?”
      “我都知道啊。”
      聂酌忍不住,眼睛突然模糊了。
      “狐狸明明那么漂亮,只有一条尾巴的灰色小狐狸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小狐狸,”计非休发冠上雕刻的酣睡小狐狸闪闪发着光,他熟练地给聂酌拭泪,坚定道,“聂酌明明那么强大,哪怕坠入离恨海,也可以寻得生机,让离恨海成为自己的力量,哪怕被千万个人与妖痛恨辱骂,也坚强地保留了一份温柔,如果不是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逼你算计你,你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威胁,这些都是很值得敬佩的事,他们不懂你,我会懂你。”
      聂酌不敢相信道:“我值得吗?”
      “你当然值得,”计非休道,“不过你也确实有一些错。”
      聂酌连忙道:“我明白,我会改。”
      “不,你好像并不算明白,”计非休道,“你只有在过度贬低自己这一点上是错的,你还把自己身上鲜活的部分藏了起来,总是在忍让,逃避也是一种忍让,聂酌原本是什么样的?不要压抑自己。我也有很多缺点,有时候蛮不讲理,最近……总是对你发脾气,你为什么全都接受?你也要对我发脾气,好吗?”
      他也在反思……他对聂酌发火,不仅仅是为了刺激聂酌,其中也有被拒绝之后的报复性心理,他心疼聂酌,可他也有私心有情绪,某些时候甚至想让聂酌因他而难受,他并没有聂酌想象中的那么好。
      聂酌被他逗笑了:“好。”
      紧接着又担忧:“可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而且……”
      基本上他一动嘴唇计非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也明白他的忧虑,问道:“你舍得让我孤身一人吗?”
      聂酌立即道:“我离不开你!”
      “那就不要离开我,”计非休拿着他的手抚.摸自己的心口,“你看,这里已经没有伤痕,虽然心脏不会长出来,但已经不会痛了,这是我的特别之处,定然也是属于你我特别的机缘,那我们就不要浪费机缘……聂酌,我不是失去了心,而是把心交给了你,放在你那里,我才能安心,那是我锁住你的关键,你如果再推拒,便是对我真正的辜负,我希望你留在世上,自在轻松地活着,希望你可以陪着我,明白吗?”
      聂酌心里酸涩不已,紧紧抱住他:“我想永远陪着你。”
      “至于未来,”计非休被他凶猛的力道冲得退了两步,又被他给圈住腰兜了回去,感觉狐狸变成了一只黏人的大狗,“……或许你我皆是命运的囚徒,我也很讨厌那种感觉,好像无论我做什么事情都是注定会做的,我要走的每条路似乎都是早已被划定好的路,非常让人不痛快,天命是最恶心的东西,我明明在做自己想做的事罢了,怎么全都成了‘天命’的功劳?我们不要想那么多,只去做我们心里想做的事,好不好?”
      聂酌过去那么多年何尝不是在努力做自己想做的事?
      计非休知道自己的话很苍白,又道:“你已经打破了所谓妖王的预言,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就算终究会有一个最坏的结果,某一天我的心不起作用了,不能再帮你压制杀欲,那我会在你爆发之前杀了你,不会让你落到最窘迫的地步,相信我吗?”
      聂酌已经忍不了了,去蹭.他的耳垂,去咬.他的唇,去嗅他身上除了血香之外的味道,那是一种冷冽又清爽的气味,如同迷.魂药一般勾.着他,但他脑子还保持着对话应有的清醒:“相信,只相信你。”
      计非休笑了笑:“当然,这是在你不想做妖王的情况下,你如果想称王称霸,那我们就一起丢掉理智,去搅翻这天地,如何?”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聂酌却笑了,并且前所未有地感到轻松。
      “好,搅他个天翻地覆,让所有指责与污蔑都烟消云散,让所有怨恨与痛苦都毁灭无踪。”
      计非休轻轻揉着他的背,叹了一口气:“现在我们回到问题的一开始,聂酌,你为何离不开我?”
      聂酌暂时脱离了想与他融为一体的痴迷状态,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答道:“我喜欢你,我爱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两心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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