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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北山见邪 ...

  •   檐下的陶瓷风铃随风而叮咚作响,似盛夏末尾飒爽的落雨之声,然太过规律,便引得人昏昏欲睡,步轻舟打了个哈欠,目光从风铃转到了对面药堂门口几个嬉戏打闹的小妖身上,很想装作自己也是个萌物加入进去一起玩,这时,有茶香悠悠飘了过来,他立即转了注意力,接住飞来的茶盏,啄饮一口,好奇道:“老板,这是什么茶?”
      此间老板清冷寡言,并不理他。
      一把竹扇推开了纱帘,躲在茶馆一侧偷懒酣睡的人醒了过来,笑着说:“想必是青山倚翠。”
      步轻舟眼中先是映入了一抹苍青色的不羁长袍,而后是一张英俊逼人的脸,笑道:“云公子,我特意来听你的琴呢,结果坐了半天也不见人,你不出面,桑老板都不跟我说话。”
      云择从桑隐面前拿了一盏茶,慢慢喝了:“抱歉,今日手懒,不便弹琴。”
      桑隐的目光追着他,等着评价。
      云择温声道:“极好。”
      桑隐便笑了。
      步轻舟托着下巴一脸八卦地看着他俩,正要调侃两句,突然一个激灵。
      桑隐敏锐地注意到了:“怎么?”
      “离恨海……”步轻舟慌张起身,“我得走了,多谢款待!”
      桑隐握住云择的手腕,掀开衣袖,只见青黑色的蛟鳞缚满了他的整条手臂。
      云择另一只手还举着茶盏,神色并无变化:“奇怪,并未召唤它们,鳞片却自己爬了上来。”

      *

      天垂一仙宫,百年不见邪——
      这是方圆数百里内的百姓对天垂山的感激与信赖,值此妖祸丛生之际,有了天垂山的庇护,他们便可以比别处的人多几分安心,天下各大仙门世家中,也只有虚行宫的实力稍稍在天垂山之上,而这一切的根基,皆源于天赋非凡又灵力强大的天垂山创建者北山仙老。
      一路琼花芳树,云烟缭绕,灵鹿时不时在山间跳跃,它们察觉到不速之客,不似从前那般警惕,反而生出莫名的亲近之感,并为此忽略了对方身上的浊气重重,一头小鹿凑过来,懵懂地蹭了蹭云山蓝,想把那衣摆上的污迹舔去,然而它太天真,不知道污迹是再也除不去的了。
      聂酌并未留心到灵鹿,反而白鸟不忿有谁靠近它的猎物,要啄瞎鹿的眼睛,正此时,仙宫里传来一层一层的灵力威慑,震开了白鸟,灵鹿也被召了回去。
      白鸟不甘心,张着滑稽又贪婪的大嘴,想把聂酌吞入腹中,可惜它空有雄心,却没有能够吞下戾妖狐魂的实力,只能扑腾着翅膀干着急。
      聂酌同样不在意它,他如今什么东西都不在意了,没有心力去在意,仅剩的一点意志力全部都用来对付心海里的汹涌浪潮。
      袭语持法宝立在山门前,与天垂山上下数百名弟子一齐紧张万分地望着一步一步走上来的灭境大妖——传闻中戾妖狐魂之实力可比肩七百年前的无双妖王,他也是在妖王妖将之后天地间最强大的妖邪,可是没有谁真正与妖王妖将交过手,因此又有不少人觉得戾妖的实力被高估了,评他是灭境之妖太言过其实,直到闭关多年的师尊亲口说出了预言。
      戾妖狐魂是注定颠倒乾坤的第二个妖王。
      必须要把他诛灭。
      这是我们能够做到的事情吗?——每个天垂山弟子都在责问着自己。
      他们被教导要护佑人族,他们义不容辞,更何况危机已经来到了面前。
      千百法器一齐展威,灵光交汇,炸出赫赫威势,灼灼锋芒。
      无奈,却刺不穿戾妖狐魂一丝一毫。
      他甚至不必开启护身法罩,不必有任何反击,他的呼吸便是所有法器灵光暗淡的源头,他的存在便足以令所有修行者恐惧退避。
      这便是世间至强至恶吗?
      法宝脱手而出,袭语吐出一口血,身体先于她的意识想要退缩,那滚滚沸腾的妖煞戾气非凡人之躯所能抵挡,而在肉.身与魂体同时刻上惧意的一瞬间,她突然从戾妖身上感应到了一丝熟悉,似是她依赖许久敬仰许久的一种东西。
      是什么?为什么?
      而后她又想到了一个问题……戾妖自出离恨海从不主动与谁交锋,如今即便是要爆发他的毁灭之欲、开始他的灭世计划,为何最先来到了天垂山下?如此疑问并不是在见到戾妖之前他们便已经畏战,而是虚行宫才是天下仙门之首,皇都燕氏才是各大修行世家领头人,若戾妖狐魂当真是注定灭世的妖王,那他首先针对的应是虚行宫或者燕氏。
      疑惑来不及弄清楚,戾妖嫌他们挡路,目光一抬,磅礴妖力肆虐而出,一举震飞了所有弟子,袭语勉强撑住,又感觉戾妖并未真正动手,似是觉得他们都不够格做对手,转眼间便到了主殿之前。
      师尊!
      北山仙老踏出殿门,天生和善的一张脸此刻沉重至极,冷冷看着不远处的妖,看着这个折磨了她三百多年的噩梦。
      一念之差,见仙魂而起意,然计划半途出了岔子,只得到一半仙魂,另一半魂体竟然还可以徜徉于天地间,修成至强之妖邪,她无时无刻不在惧怕聂酌找上门来,无时无刻不恐惧被人拆穿当年的事情,无时无刻不盼望着聂酌的毁灭,直到虚行静悟看穿了她回避的真相,要求她一起诛灭聂酌。
      其实在五年前,聂酌从离恨海里出来那一日她便有所感应,她便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报复,那时她重伤未愈,根本不能出关,现如今……也到了她该为虚行宫赔罪的时候了。
      但是无论如何,她不愿意让自己的弟子门人知晓过往。
      北山仙老展开法盾,把一众弟子隔开,只有反应灵敏又无比担忧她的袭语飞到了法盾中:“师尊!”
      “你怎么进来了?快出去!”
      聂酌一旦出手,这孩子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可是亲眼见证过仙魂的强大,又怎么敢估量如今的戾妖狐魂!
      聂酌看到这一幕,觉得很神奇。
      人心幽暗而复杂,真实与虚假完全看不清。
      无人可以靠近他,坚固的法盾亦寸寸崩毁,他从久远的记忆中择取出一段,呈现在天垂山每一个人面前——三百年前的北山仙老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婆婆,她修行凝滞,渴望登仙,又恰好遇到了化作少年的仙魂,于是生出歹心,慈祥与恶毒竟然切换自如。
      这些都是什么?!
      天垂山弟子都在震惊。
      袭语不可置信地望向师尊,又连忙摇头,这一定是戾妖蛊惑人心的妖术!
      北山仙老痛苦地哀鸣了一声,目光幽深,不去看弟子们的表情,问道:“你想干什么?”
      如袭语一般的众多弟子坚信戾妖是在污蔑师尊,于是克服了对他的恐惧,各展法器攻击。
      聂酌随手便挡了,淡淡道:“你抢骗了我半个魂体,却依然没能登仙,看起来和三百年前并无不同。”
      北山仙老沉下目光:“仙人之物,非我所能御也。”
      耗费了三百年,却终究不能把仙魂化为己用。
      但借着半个仙魂的力量,她依然成了九州仙门数一数二的人物,依然可以庇护一方百姓。
      回忆起从前,她甚至不觉得自己是错的,若非由她取走了半个仙魂,聂酌也许会变成更为可怕的怪物,反正他不可能做到像她一样创立一个仙门、像她一样成为正道。
      他注定是个怪物,注定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王!
      聂酌无心论是非,收回了记忆,情绪仍旧很淡:“既是我的东西,便该还给我,借你三百年灵力,你也应该付出代价。”
      北山仙老已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到这一刻,她心中突然更加坦然了,她为除邪而死,她为苍生而死,她没有什么好羞耻的。
      聂酌指向了天垂山主殿后方的一座铜塔:“把它给我吧。”
      说罢,便把那传说中可以炼造各种法宝的雀塔收入了自己掌心。
      北山仙老阻止不及,脸色大变,比方才被拆穿时还要慌乱。
      袭语见师尊行动,连忙跟上去助阵,却听见戾妖说:“如此慌张,天垂山用雀塔炼了什么东西?嗯……有离恨海的气息。”
      “住口!”北山仙老面目狰狞起来,“妖言惑众!”
      她失去了从容与坦然,方才还不想让弟子们掺和战斗被伤,当下却命令道:“天垂山弟子何在!随我诛杀妖邪!”
      众弟子从震惊与茫然中回神,连忙应道:“在!”
      于是千百修士一同袭向戾妖狐魂。
      聂酌只平淡地道出真相:“你惧怕自己的所作所为被公布于世,你想借我之手让这些弟子与你一起赴死,竟如此在意身后名。”
      “闭嘴!闭嘴!!”
      山间灵物受惊,四散而逃,琼花玉树尽皆毁坏。
      聂酌自混乱中取回了自己的另一半魂体。
      天垂山弟子被戾妖狐魂强大的威势震得头晕眼花,在那汹涌的妖力笼罩之下,所有人都觉得自己今日必死,可醒过神来……又发现自己没有死,谁都没死。
      重伤的北山仙老靠在主殿门前,没了半个仙魂为依仗,她顿时变得形容枯槁,失去了大半的灵力,并且想不懂聂酌的报复为何如此轻描淡写,他竟然都没有杀死她?
      她并不明白聂酌只是来取东西,他若想报复,五年前就不必压抑自己。
      袭语爬起来,焦急地跑到北山仙老跟前,又忍不住望向气息混乱但骇人无比的戾妖,她的直觉没错,戾妖始终未尽全力,他在压制着什么东西。

      聂酌走下天垂山,收回了半个仙魂,绝望的心海里升起了一丝期待,紧接着期待又化为了乌有。
      他轻蹙眉头,明白了什么。
      果不其然,在他走到山下时,一道灵符飘到了面前,灵符上印刻着虚行宫的图纹。

      “阿酌!”一个人影急匆匆从半空落下,“我感觉离恨海好像……”
      聂酌望过去,神色枯寂。
      步轻舟于是变得小心翼翼:“阿酌?”
      聂酌说:“谢谢你,一直记挂着我。”
      步轻舟:“你怎么了?”
      聂酌:“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步轻舟连忙答应:“好啊!”
      聂酌拿出缩小了的雀塔:“帮我把这个送给一个人,告诉他可以去两岸谷。”
      听到从他口中说出的名字,步轻舟下意识道:“给美人啊?你怎么不自己送呢……你要去做什么?”
      聂酌:“去赴一个邀约。”

      *

      相比于天垂山弟子的恐慌,虚行宫门人就显得分外镇定了,他们的目光个个犹如冰雪,射出的不是嫉恶如仇的利刃,而是世人难懂的复杂。
      如此剑拔弩张之下,箜篌华美之乐依旧响彻连绵殿阁,烂漫鲜花洋洋洒洒,花香覆盖每一个角落。
      虚行宫之人早已习以为常,乐曲和飞花对于他们来说与脚下的砖石没有区别,如果一定要找出一点意义,那便是代表了对已逝仙人的思念与敬仰,更多的则没有了,毕竟就算是虚行宫人绝大部分也都不知道簪花箜篌乃上仙九魂之一所化,而如今执掌虚行宫的静悟对虚行上仙这位师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对仙魂便也没多少敬意,他唯一不能释怀的只有师行吟。
      所以他不能奏响神器簪花箜篌的所有琴弦,他更精通的是师行吟所擅长的各种阵法。
      时隔三百年,再踏足此间,聂酌艰难维持的平静险些崩塌,他不可能不回忆起那些久远的事情,回忆起他成妖三百年,其实已经有六百多岁了,奇怪,疼痛的记忆或许是因为麻木,都不怎么显痕迹,反而是一些悠闲平淡的小事情分外清晰,他想起世外山上风景绚丽,鸑鸟看他被折磨的难受,会拔下自己漂亮的羽毛送给他,有时还会背着他在山间飞翔玩耍,又想到他曾在虚行宫里无忧无虑,听师尊讲解晦涩难懂的诗文,听静悟八卦人间各种各样的传奇故事,他一直都很喜欢虚行宫里的曲乐和飞花……那时候不能化形,也没有人身,一只小狐狸便在师尊和师弟的喝彩中欢快地蹦跶跳舞。
      温馨的感觉很快淡去,侵袭到心间更猛烈的是黑暗和刺痛。
      那该是他习以为常的东西,却还是不能承受。
      这种时候,他的自控力又会下降,他会被那些怨戾之气操控情绪,一步步化为无智无心的妖煞,他便努力抓住最后一点清醒,一步一步走进了虚行宫。
      鲜花落在肩膀,聂酌脑海里忽然浮现一个温柔又破碎的声音——“我还是喜欢你的花和藤……”
      他为此而怅然,更有说不尽的遗憾。

      “你非要回到世间有什么意义?只为了证明自己的确是应该被诛灭的妖邪吗?”
      静悟冷酷的声音里透着疲倦。
      而他类似的话语如同诅咒一般,过去三百年时不时地在聂酌耳边响起……让他怀疑自己,痛恨自己,无论付出多少努力,做出多少挣扎,最后都会走向虚行宫预言的堕落。
      聂酌淡声道:“直到半个时辰前,我都不至于沦为彻底的邪物。”
      静悟紧皱着眉头。
      聂酌终于从极度的自我怀疑之中抓住了一条冷静的线:“我本纯净,步擎州以术法损我魂体,北山因贪念夺我半魂,致我记忆混乱,流浪世间,易染污秽,三百年前犯下大错,误伤师尊,因此被你记恨,可这三百年间,我很清醒,尽力规束自己,是你在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我成邪。”
      静悟冷道:“逼你?你总有理由为自己的丑恶进行粉饰,你当真控制得了自己吗?”
      控制不了了……聂酌按了下额头,他连自己最不愿伤害的人都会伤害,若不是非休把他唤醒,他不知道自己都会做些什么,若不是非休体质特殊,他便会再一次亲手害死……
      静悟:“亲眼看到师尊因你而死,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可以‘改邪归正’?”
      聂酌恍了恍神,又开始控制不住地怀疑自己:“是我……有错,可是,若能取回半魂,说不定就可以压住离恨海……”
      这是他濒临绝境时想到的最后一个办法,在此之前,他没有想过要登天垂山,因为他怕自己在尝试取回仙魂之前会先爆发怨恨……没有人知道压住复仇之念暴戾之心到了天垂山却只取走魂体和雀塔对他来说会有多么难熬。
      他做到了。
      然而……
      “你联合北山在我的魂魄里动了手脚。”
      所以他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他再也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控制自己。
      静悟神色晦暗:“我要你死。”
      我要你声名狼藉地毁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北山见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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