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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群花慰心 ...

  •   “请殿下赴死!”
      计非休还抱着那个昏迷的孩子,立在众人的目光中心,被迫听着他们的祈求,感到头晕,只能僵直沉默着。
      他行事全凭自己愿意,并非为了索求什么,也不在乎会留下什么名声,但得知有人称自己为“千金公子”,知道有人因为自己的随心之举而获得拯救,他心里若说连一点动容都没有也不可能。
      然而百姓们往日的感激与赞美全都化作了今日的利剑。
      他们大多数人心知肚明祭剑代表了死亡,却偏要扭曲成“登仙”来安慰自己的良心,再装作无辜,对他指责——
      你若不能舍身救万民,还行什么善?不过是伪善!
      因为你我们才受苦,因为你我才失去了最重要的人!那本就是你造下的罪孽!你就应该去赎罪!
      你就应该在十八年前死在山河帝剑下!
      皇后和太子享受万人敬仰,享有万人之上的尊荣,就应该为天下人负责!那不叫牺牲!那是你们本来就该有的责任!
      你和你娘都是自私鬼!
      你为什么不肯登神台?你凭什么不登神台!你就是为了祭剑而生的啊!
      “去祭剑吧!去祭剑吧!快去赴死啊!”
      ……
      圣碑之上雕刻着天承元帝经天纬地、乾坤独一的伟岸轮廓,但谁也不知道天承元帝的真实样貌如何,刻像是没有脸的,这似乎是一种预示……谁都可以,必须要有后人做到与天承元帝一样的事,必须要有人去追随天承元帝的影子。
      而今日在天承元帝诞生的东及州,他们发现了,天承太子闻人瑄、千金公子计非休便是注定要为天下万民而死的英雄。
      七百年前,天承元帝从生到死肩负使命,他心甘情愿,于是受后世百代敬仰。
      七百年后,本应从生到死与帝剑相伴的天承太子却逃脱职责,便要遭受万人唾弃。
      但人们是宽容的,他们“宽容”着给了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只要他愿意重登神台,那么他就还是皇朝的太子,是世人的英雄。

      计非休无法开口,无法动一步。
      如果他面对的是三门七家的众多大修,面对的是深渊对岸的妖王旧属,无论他们有多强有多么无耻狡诈他都不会认输不会屈服,哪怕只剩下一滴血他也要逃脱桎梏逃脱捆缚。
      然而他面前的大都是再寻常不过的百姓,他们加在一起也敌不过他的一根手指,他们的力量却又那样强大,每一句话语都胜得过神兵利器,他却无法拔出自己的剑,他的剑不是用来对付无辜之人的,他要成为刀俎,他要斩的“鱼肉”也不是每一个辛苦生活还要被妖祸所累的普通人。
      可他也想好好活着啊,他不想被支配命运有什么错?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溃败,感觉到自己被刺得鲜血淋漓,心与魂都被定在了原地,再一次无处可逃。

      聂酌自始至终都在屋脊上,没有飞下去,他不染尘泥,不与人亲近,俯望着一切,却不能以从前无波无澜无所动的心情。
      一直以来,计非休在他眼里都身披光芒,狰狞狠辣,乖戾嚣张,那光刺目至极,让人隐约感觉灼痛,却又忍不住去追寻。
      而现在那些永不屈折挫败的光芒在一声声祈求里渐渐黯淡了下去,一种无形的东西沉沉压在了年轻男子的肩膀上——那不是众人的哀求或唾骂,而是属于他自己对自己的怀疑,是他的仁心与善意施加给他自己的压力。
      聂酌莫名不想看到那光熄灭,也无法再事不关己地旁观下去,他甚至不想让计非休再沾染丝毫狼狈了……这一刻的念头如此突然又冲动,让他自己都猝不及防。
      明明不久之前他还眼睁睁地看着计非休被围攻追缉、破碎不堪。
      难道是因为缚心蛊吗?不可能的……是他本身的变化。
      他只得忽略这些微妙的感受,当作自己从无变化,不再去细想其中的原因,他一贯都是不会思考太多的。

      “太子殿下!!”
      计非休把那受伤的孩子轻轻放在地上,拍了拍衣上的灰尘。
      如果你们觉得是伪善,那我便干脆全都不要了吧。
      他抚摸了下衣襟左侧的湛蓝宝石,心中稍安,在众人沉重万分的目光里笑了一下:“都在说什么傻话?谁说我是太子?谁稀罕做你们的千金公子?谁稀罕跟天承元帝扯上关系?计非休从始至终都是计非休,一个妖邪而已,我是无法无天的蛇蝎,随心所欲的坏人,有什么立场去为你们的痛苦负责?想死,自己去死。”
      “你们应该担心的是我会不会在此时此地大开杀戒,不要逼我。”
      都不值得。
      黄金面具下金碧异瞳里滑过森然的冷光,褪下“天承太子”这个微妙的身份,不少人才反应过来他本身的诡邪妖异。
      然而这样的发泄并不能让计非休得到痛快,他承受着众人变得怨怼与恐惧的复杂目光,还是无法挪动哪怕一步。
      所有人都好像在盯着他的血肉,恨不能把他鲸吞蚕食。
      目光一错,他看到自己正在油锅里挣扎。
      他是怎么了?
      傻了吗?
      随即,清浅的花香冲淡了窒息的感觉,身边落下了聂酌。
      计非休朝他看去,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模糊,下一刻似乎又清晰起来,他清楚地看到了大妖眼底隐晦的疼惜与温柔。
      这家伙表现的一点都不明显,但谁叫他眼睛尖呢?
      聂酌擦去他面具下滑出的泪,一揽他的肩膀,紧紧拥了拥,对他说:“傻瓜,走了。”
      然后便带着他一起飞出了桎梏。

      *

      花藤争相朝云空延伸生长,速度不快不慢,坐在藤上的两个人就像是花海的一部分,有飞鸟遇见,顿觉惊奇,一会儿与藤蔓并排飞行,一会儿又在藤上落脚歇息,聂酌并不会驱赶它们。
      隐在云中的白鸟鬼鬼祟祟跟了上来,见他们各自沉默没一点动静,便又死不要脸的蹲在花藤上,缓缓朝计非休靠近,小脚步没蹦两下,便被一朵花给扫了一巴掌,甩飞了出去。
      计非休看也没看一下,没心情搭理。
      聂酌半躺在他身边,闲来无事,又不想睡觉,便开始玩他的头发。
      编成一个个小辫子对离悬君来说已经算是比较擅长的玩闹了,他想有点别的创意,于是手指一撩,计公子一头墨发便成了卷曲的模样,他记得这是南境某一族成年男子头发的样式。
      一会儿又给弄成了高马尾,利落潇洒,尽显少年之气。
      一会儿又不断地给更换发冠,金冠、玉冠都试了一遍儿,配以不同样式不同材质的簪子。
      发冠玩够了,开始往计公子头上试发带,纯色的、带花纹的也全都绑了一遍儿。
      他那庞大的妖力用来变幻这些小玩意儿简直手拿把掐。
      然后发现什么样式计非休都能驾驭,重要的还是脸和气质……虽然现在看不到脸。
      聂酌戳了他一下:“阳光那么好,会把你的脸晒成两个色吗?”
      计非休瞥了他一眼,终于忍无可忍:“幼稚鬼,没心情陪你玩。”
      说罢便又陷入了沉默,从东及州出来之后他便一直都是这个状态,一点张牙舞爪的活泼劲都没有了,成了一贯在人前的高冷模样。
      聂酌笑了笑,继续编他的头发玩。
      过了不知有多久,或许是阳光过于暖了,计非休身上的沉郁之气被晒化了一些,他一转目光,才发觉不对劲,藤上长着的不是蔷薇,而是一朵朵皎洁素白的莲花,花型比无心莲要优美孤傲许多,但是……
      蔷薇藤上长白莲,怎么看怎么都很怪异好吗?
      “这是什么?”
      “你。”
      计非休指了指自己:“我像白莲花?”
      “不要那么说自己,”聂酌道,“明明是更为珍稀美丽的雪山莲。”
      计非休的情绪还没太调整过来,一时没能接上他的话。
      聂酌慢悠悠解释道:“非休只看皮相是雪山莲,嗯……今日给人的感觉也是雪山莲。”
      这是自己之前撩他的把戏……计非休没忍住笑了一下:“哦?”
      聂酌仔细打量他颜色较浓的唇:“不过,有时候更像曼珠沙华。”
      差别也太大了……计非休道:“那蔷薇呢?”
      聂酌:“带刺蔷薇是你平日里给人的感觉啊。”
      计非休:“我有那么丰富?”
      聂酌:“何止。”
      计非休抚了下雪山莲,道:“赶紧把它们都变成别的花,白惨惨一片,有什么好看的?”
      聂酌的花藤聂酌说了算……“想要什么?”
      计非休:“紫蓝魁。”
      这不难……花藤上雪山莲隐去,一朵朵饱满华贵的紫蓝魁环绕在了他们身边,落在藤上玩耍的飞鸟们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计非休又道:“绿云菊。”
      太简单了……牡丹慢慢收束成花苞,再绽放时便成了朵朵雅致优美的菊花,藤上的风景瞬间变得清新怡然。
      计非休赏了一会儿,又道:“要梨花。”
      好吧……于是绿云菊退场,接下来绽放的是清冷赛雪的梨花。
      初见之梨雪。
      聂酌道:“要桃花吗?”
      计非休:“你怎么知道?”
      聂酌把梨花又换成了灼灼灿烂的桃花:“猜的啊。”
      潋滟之桃花。
      计非休哈哈笑了笑,没再折腾他,过了一会儿,低声道:“极端的恐慌之下,民众最容易被利用,东及州之事,是有人刻意引导。”
      虽然如此,却不代表他心里可以释怀,因为长街上没有一个人是被控制了意识才对他逼迫。
      聂酌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计非休隐下眼底的晦暗,揭过不谈,对他明知故问道:“你刚刚不会是在哄我开心吧?”
      聂酌:“哪里?分明是在欺负你。”
      计非休:“那怎么办?我可没精神欺负回去,要辜负你了。”
      聂酌:“没精神也要挤出精神来,给我弹琴吧。”
      计非休:“哪儿有琴?”
      聂酌随手变幻出来一架。
      计非休叹了口气:“心情那么烂还得哄你玩,真是没天理。”
      说是那么说,他还是把琴放在了膝上,信手一拨,一段琴音便跃然而出。
      他弹琴颇有架势,仿佛是要拔剑干架,半点不见风雅气度,但是琴声别有风味。
      “想听什么?”
      轮到聂酌点曲了,他顿时起了兴味,但是回忆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什么特别的曲子。
      计非休:“你的脑子真的应该摘下来洗一洗了,算了,我弹什么你听什么。”
      聂酌:“好。”
      他们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便这样让花藤漫无目的地生长,一路伴着晴阳与琴曲,似乎可以抵达天尽头。
      只有琴曲中的隐约郁气,暴露出奏琴之人没那么容易开怀。
      都不值得……
      他心里有一样东西,终于还是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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