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环》白松无山

38、十九 度支司

　　石雨疑惑，一双眼瞪得比铜铃大，“什么水下？我没下过水”

　　“到了现在还存心狡辩？你可真是欠揍”，戈洛头一个反应过来，话没说完脚先上去了对准石雨的脸又要踹下去，“放开，黑衣，这人歹毒得很就知道挑你这种老实头欺负，现在不收拾更待何时？”

　　黑衣：“…”，他总不能自己说自己不老实

　　水下故意掀了盖子的那只雷罐摆放位置十分阴险，除了用来炸毁痕迹外，还主要用来收拾追兵，用心不可谓不险恶。可石雨什么都说了，就是不肯认水底的陷阱为什么？都三斤酒自罚下肚了，他还怕着一口？

　　付随朝卫空山看了一眼，对方摇头显是没有向石雨提过此处关节的

　　新竹锚点处设置的雷，摆放十分隐匿且放置者定是熟悉雷罐之人，这个石雨却是能让雷伤着自己的…

　　付随下意识要摆弄左手拇指上的扳指，可手才碰上去被夏彦啃过的地方就酸痒不堪，一下有些出神

　　海市里卖黑锚点的，常会等人通过后撤去一边的连接，形成一种‘看得到回不来’的状态，将人堵在人间好趁机讨要高价。而石雨说看到‘通路上有异物，担心安危’之词更是不可信。因为锚点通道付随是见过的，视线固定始终对着天哪里能看到地上有些什么，除非对方是刻意为之，再加之雷罐本身也是有价无市的高价品…至于不慎伤人更是胡扯，雷罐又不是自己长了腿

　　可这些弯弯绕绕寻常哪能得知？卫空山果然面露不解，略一沉吟追问，“你既是卖锚点的，交易完即走便是又为何守着通道？”

　　大约是觉出什么了，石雨腆着脸笑，一半眉毛粗一半眉毛细的整张脸皱在一处，看就令人不喜，“好奇，纯好奇”

　　不，这石雨会以身试险通过锚点一探究竟，不是因为贪，就是因为贪，满身铜臭不自掩才会反被人设计了一通，还顺便替真正的犯人顶了包

　　付随如此想着却不由大感棘手，对面那位见不着也摸不着的肇事者是颇了解人性，且极擅于利用。灵府这么多鬼鬼人人又有谁能保证自己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能长久于天地呢？

　　贪嗔痴，本就是人心三毒

　　“瞎说！我见到你的时候离水岸远得很，什么好奇你分明是在寻什么物件”戈洛虽是个炸药桶，却是个清醒又精准的炸药桶，很快就品出不是来，“还有你若是无心知悔，一早就自己跑来认罪了，还会躲躲藏藏这一通的让人好找”

　　付随接过：“我换种说法吧，盗窃雷罐是重罪，更何况此次雷罐失窃总数非同小可，山会很重视”

　　他的声音忽远忽近，听不真切却如天音绕耳，石雨咽了口水四肢百骸仿佛被突袭般的的声音灌满，脑子一昏一不小心就将心中所想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丢了多少？我没偷，我连雷部都不曾去过如何能探囊取物？天水二官不和已久我怎知你不是在诓我，一会就有人来救我的，布伯听风不能看着我受苦的…”

　　石雨的交代越来越混乱，说来说去都是四人已听过的车轱辘话

　　“说”，付随面无表情，又将真言重复一遍“事非你所谓，或许你知道是谁干的呢？”

　　他正用的真言能短暂控制魂灵，以此吐露真话。只不过需要施法者真气无边，气海宽广，至少要能完全压倒受术者，又要求受术一方不能做戒备，不然施法者大有反噬之险，轻则痴呆，重则受天蚀。这一法算是中听不实用之表率，风险之高完全与收益不对等——只因为此一术涉及到了灵魂意识，而意识本就属于天道领域

　　石雨会些武但看来功夫就不深，不属于自己的真气上涌时都不能自己，自然也来不及意识到这点，付随此术才算成功

　　“一身黑，头脸裹得紧，脚步有深浅，不是腿伤未愈就是跛的”

　　付随反复了问题，石雨还是只给出一些模棱两可之信息，倒真不似说谎可为

　　“如此说来，这人还真是个大倒霉蛋了？可恨之人果然必有倒霉之处，这贪财贪得狗命都要丢”，戈洛有些嫌弃地站直了身，先前付随施法时她不敢贸然打扰，直等罗里吧嗦问完了才撇了撇嘴为此人感到可悲

　　“记录一下，派人去海市将他说过的几个地点排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痕迹留下…”，法术收尾付随忽觉得有些疲劳，今日又是打又是审的真言说多了累

　　他半阖着眼，往几处疑点一一调派了人手

　　“是”，卫空山便写边记，却忽而手下一顿，“有新消息”

　　他将手中联络纸本递过去，上头写着，“水官转运使石雨住所，发现遗失雷罐，共计二十”

　　付随揉了揉太阳穴，一时也没了思路

　　此时石雨才终于从真言余韵中惊醒过来，显然脑子被人探过，大有些语无伦次：“星君真的不是我啊，是别人，别人…还有那个施黛人她向来不敬山会，一定是她她要害我！就，就今日在海上与你大打出手那个女人，她也很可疑啊，若就只审我一人岂不是承认自己在业海上打错了人？”

　　攀咬，这个动词能涵盖的所有恶意也不过如此了

　　付随本就因为戈洛受伤而不快，此刻再听石雨谎话连篇，剩下的那点耐心终于也耗了个干净，顿时气出笑来，“错便错了就是坦荡承认了又如何？我付随可不是什么喜好完美的犟种”

　　犟种？

　　付随嘴上如此念着拇指忽而刺疼了下，他即刻想起今日业海上见到的‘绵雨倒落飞若龙’般奇妙光景，还有孤筏上手捧落雨、咬人贼疼的那个女人——撑着一口气也要跳起来揍他的，那才叫犟

　　“啊嚏！”

　　夏彦没由来地捂住口鼻，颤了一大下

　　也是奇了，照理说魂体没有心跳、不会流泪、不能出汗自然也打不了喷嚏了，怎么就突然…

　　“怎么？！这位小娘子要变异了？”

　　气氛一度有些紧张，度支司的出纳敏锐的发现眼前这小娘子十指嫣红，一下面露惊惧堪比撞鬼惹来不少探究的目光

　　老刘也算跟夏彦混熟了，最近几日什么呲牙咧嘴的模样没见过？他打个喷嚏算得了什么，忙缓和道，“她今天吃过药了，咱不怕哈”

　　夏彦：“…”，就不能挑点好的说

　　一旁的谢道容非说是有人想她了才会应了即时的相，可夏彦打心里觉得一定是有哪家的歹徒正念叨她的坏话

　　二人是顺路陪夏彦来度支司领钱的，她从前经营家中药铺做了不少善事，后又因种种阴差阳错混上了阳寿未尽的代偿。正提领的这笔代偿钱是由十殿府衙登记，灵府统一发放的，而度支司就是八大山会下属专职管钱财的府门

　　“怎么只有这么几张”，老刘刚接下出纳签过字的飞钱，手下一捏不过三张纸，两张小飞钱，最后那一张更过分是空白的

　　一颗渡厄丹一百八十文，再加零零碎碎的花销，那一日至少也要花二百

　　大飞钱白两，小飞钱十两。两张小的二十两，一两一千文，也就是两万文钱，算下来也就只够花两个半月的，这怕不是什么报复行为

　　刘狱卒端出专业精神来，“这怎么回事嘛，好歹给两张大钱啊，什么时候度支司只管度不管支了？”

　　那出纳定定看了夏彦一眼，看人还挺冷静，就接着说，“金额巨大，代偿部分就按规定分配了套宅子”

　　夏彦接过老刘递来那三张纸，第三张纸上写着一行字，是个地址——临安府仙襄县积德坊，户部巷南首宅

　　这就好比中了头奖还没来得及高兴完美梦先醒了，临了发现收到的是张等额的商品代金券，谁知道那宅子值多少？报不保值，或者涨不涨幅？可任谁要钱时候不拿现金，反去要一套不知底细的固定资产啊？

　　“我想换成现钱”，夏彦立马有了主意将那白纸推回去

　　“不行不行，金额制度都是山会定的，你的金额大就是要给换成宅子的，而且钱票离柜就只能投诉也不能退”，出纳用手中笔杆子点了点外墙上贴着的一张告示，“投诉去那边排队，哦另外友情提醒，院宅类建筑新建成的十年之内不能找牙所交易，发现了要罚大钱的”

　　“…”，这就套得很牢了

　　无奈老刘十分没有理财观念，“宅子好啊，直接能住的比现钱还要实惠，这几个月不够开销就先借你一些，这一步到位能省事多好”

　　“这厢应是新建，地方倒是不差各宅间离得远，又多植竹，很是雅致”，谢道容自进了度支司就用块白布巾捂着面离得远远的，这会儿才凑过来看，她声音听上去闷闷的却有些兴奋，“本还想邀你同住，如此倒是甚好住的地方妥帖了，雅致哪是用钱能换来的？”

　　夏彦望了望隔壁流水般曲折的投诉队伍，悻悻也改了主意，“你两是不都没做过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