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环》白松无山

29、14 借刀

　　瓦子口那扇堪称巨大的门应声碎裂，门内门外，四处皆是惶恐惊惧的叫喊

　　碎门片子倒地少不得扬起阵阵尘土，灰蒙之间颜槐序缓缓扶刀站起

　　刚才且战且退且撤退，稍有不慎还是教林枢破了招式。如此狠狠撞上背肯定是伤了，手臂上也中了一剑，真气更是顿然空空，可槐序并不觉得浑身伤口疼。她只觉心口发闷，闷得似喘不上气来，只好狠狠用手捂着——那里有道深邃的贯穿伤，大约道剑伤

　　这道伤口连接着过去，不得而知的过去

　　槐序虽对自己的曾经好奇不已，却下意识抗拒其发作，她最怕自己一松开手所有未知的执念与愤怒便会破闸而出，如泣如诉地染红一切，最后连带着夺去自我为心神与意识

　　无论什么境遇下，失控大抵不是妙招

　　“哎呀，你们怎么，来人啊！这门啊…来人来人有人闯进来啦”，瓦舍的门人擦了一鼻子的灰首先反应过来，将手边预警的铜锣敲得邦邦响，一边敲着锣一边往瓦子里跑，余音绕了一路

　　瓦子中临着门的几个舞台首先乱起来，小波的人往外作鸟兽散，大波的人却惯性地往瓦舍内躲

　　颜槐序隐入烟尘，趁着瓦舍守卫与林枢交手之刻，趁乱混入人群

　　“老大，老大，你怎么样”，王艾不知从哪处钻出来，架起槐序钻入柱间角落里

　　“你找地方躲好不必跟我”，眼下自己正是虚弱，槐序其实更想自己呆着。

　　只要她能敛住气息，只要完全收敛住，必不会被察觉。可槐序靠在墙上调动仅剩的那点真气走了几个周天都无法平复下来，本不必呼吸的魂体此刻正无意识地大喘气，丝丝络络的红色从各伤口沁出来，只有一双眸子尚清明

　　王艾听得如是说，一时竟有些感动，可她心中算盘还没打好，追兵顷刻又至。林枢林星君到底不负他武痴的名头，瓦舍护卫已算厉害在他面前只能是螳臂挡车

　　“哎，老大你往哪里去！”

　　“真是长了个狗鼻子”，藏都藏不过去，颜槐序暗暗骂着掉头往瓦子中央舞台的空处跑。那里空间宽敞，离地又远，也好施展身手不至殃及池鱼

　　槐序前脚刚站上舞台，三言两语还未来得及驱赶台下乐工，剑光却已至

　　林枢凌厉的真气替代断剑剑尖，擦着迎击的刀背逆流而上，铛的一下，刀镡受不住这悍然冲击，骤然崩裂。

　　眼看着剑尖就要削下拇指，槐序不得已长刀脱手，手腕旋避，手臂驱伸，下腰仰面，将将避开剑芒，却还是被断去三寸青丝。电光火石之间，她空翻朝后踏在舞台大柱上硬折了方向，瞬身抄入剑光下方，又一个扭身将短刀猛得向上掷去

　　锵锵！

　　锣鼓在混乱中被敲响，丝竹管弦迎风幽幽自唱，只见台前剑影刀光来来回回，朱红幕布衬得台上见招拆招的二人忽而有了些许匠气，刀马登台，好戏开场

　　刀锋自带寒气擦着林枢外袍而过，扯下几丝毛绒，又逼着林枢当空改了招式，随后击中脱手下坠的长刀，长刀自换了下落方向，旋而又落回到槐序手中

　　颜槐序抑制不住喘息，重新落回来的刀也嘶鸣震动不已，晃在手上异常沉重，一时难以把握。槐序想说些什么，一开口却沁出一口血来，她站在高台边角回望着正中大舞台上林枢那从容模样，轰然意识到，正面拆招自己恐怕是打不过了

　　“老大，你撑着点啊，我去喊人帮忙！”，王艾眼见形势不好，说着便一头钻入黑市方向，两条腿轮得比车轱辘还快

　　“今日我状态不佳，若你输了阵自没面子，可若是赢了那也是赢得好生不光彩”，槐序抹了把嘴，试探性地将刀夹在臂间来回擦拭。休刀之刻不动手，林枢见刀未预备果真没有趁其不备而来

　　可见，这白毛还是讲些武德规范的

　　颜槐序问：“你若想过招，不如改日再约？”

　　林枢攒了攒眉头，顿了片刻，“不行，我有话现在要问你”

　　槐序一头问号，迷惑不已，“早说啊，问就是了”

　　“夏彦在哪？”，林枢一字一顿，听这语气大约是真有什么要紧事

　　“什么？谁？”，槐序确实不知，偏过头去欲闻详细

　　“不说也罢，我的剑自会再问”

　　槐序：“…”，什么不讲道理的鬼人

　　颜槐序决定不再坐以待毙，举刀扎向对方咽喉，可就在断剑格挡瞬间，她手腕忽沉，刀口突然下沉直取心口要害

　　上当了！

　　常年浸淫武技，林枢直觉惊人瞬间便察觉出来，可兵刃相交本就离得极近，意识清明身体却不及反馈，只好横剑格断刀势，侧胸硬吃下一刀。刀尖刺入魂体，疼痛还未蔓延的一瞬，林枢已备好后招——他另一手揣着真气打在槐序肩头

　　猛烈的真气啸叫着溶入颜槐序体内，她欲以动治动，却恰似以汤止沸，沸愈不止

　　魂体如遭重击，槐序脊骨大颤之下撤刀退后，可她这次却不再歇。脚下起势，刀光再来！

　　林枢并未多虑，抬手捏了剑诀便迎。剑走若游云，剑势若惊龙，震得四方台柱皆是一震

　　气息不匀接招艰难，颜槐序三招之后气息越发凌乱，握刀之手亦有发颤，终于脚下一个踉跄竟逆着剑势向前倒去。眼看剑虹近身就要刺入要害，林枢瞳孔收缩，猛然后撤收了势，并下意识伸手去扶。

　　可片刻前还正虚弱的槐序却突然挺直腰背，反手出刀，速度竟要比先前快上三分

　　林枢虽闪身躲过，可刀已擦破脖颈嫩肉，平白添一道新伤

　　“你不老实”

　　颜槐序直起身来，“气盛行武道，力竭行诡道，我命自由我安排，生死之间有何不可？”

　　空气滞动，断剑快又重雷霆般落下，眨眼之间四方台柱再受不住剑压齐齐断裂，硕大的台顶倾若山崩。槐序朝下瞥去，下方居然站着不少人，皆是见两人在高台上打，掉头回来想看热闹的

　　瓦舍讨生活的乐子人们多有种舍身成仁的大气节，素日热闹看得多了，自己就也成一回热闹

　　槐序一咬牙，点地而下，双刀闪过霎时将木顶棚劈成几段，可无奈木柱体量过大跌落地面依旧难免伤及无辜。她无奈，再次动用为数不多的真气一脚将断木踹向林枢方向。

　　木块掼飞，齐齐发出沉重的破空声

　　林枢眉毛也没抬一下，转手就是几剑下去，倒也是从善如流将木柱子直接削成渣

　　“林公子既有心救人，又何苦四处冲撞在先呢？”槐序再次试图说动林枢，可对方非但不回应，倒是越打越兴奋，一把断剑抡似轮锤

　　“可以，那你别逃”

　　可以什么可以？不逃？岂不是活活挨揍？说什么武痴简直就是条疯狗，槐序四处趋避，心下大骂

　　打打不过，她逃还不行？槐序随手撩起地上散落的物件就往后砸，也好歹黑市入口就在不远处，在扔完藤条木块灯笼炮仗后她成功钻入轻重梯

　　背后爆竹噼里啪啦炸得像过年，事急从权，黑市守门的吃下她两招直接压倒在了入口处。人在轻重梯上跑得快了难免有头晕目眩之感，但槐序不敢停下，强忍着一直跑到了底。

　　黑市中限制身法，林枢使快剑，失了身法优势受限自然会多过她。再者，这黑市连轻重梯这种怪玩意都玩得出手，不可能不设防吧

　　“站住，何人无礼”，近入口处还有几名门卫插刀阻拦，皱着眉看着来人面色露凶

　　槐序没啰嗦，想起身上将冰饮店那卢老板给的木牌展开看，那两人对视一眼再不为难，反而颇为恭敬道

　　“请”

　　也不等槐序再作解释，那门卫见状吱呀一声，直接替她推开了门，一切顺利得出乎意料

　　苔藓湿气的空气，常年不见光的泥土腥，依旧是这座地下城市的主色调。门在身后重重合上，灯火晦暗之下，槐序难得生几分异样的安全感来

　　门外有轻重梯，白毛男就算追进来也要受限制，而且鬼市里头神神秘秘的样子，总不能一点守备力量都没有吧？且不管是金刀银刀，现在都要借来一用

　　槐序正息心时，却听身后一阵碎石颤裂之声，她心头一寒——断剑的剑鸣声很独特，厉而不鸣，是那鬼人居然追下来了！

　　门应声碎开，几个门卫与林枢战作一处，又齐声倒下。

　　陡然增添的重力使白毛男人脚步不动，相对的手中之剑也沉重起来，每一剑斩出去都混了真气自带劈山之势，他双眉紧蹙，大有种自己也控制不住气力的难堪

　　剑来，刀挡，只是这一次，这把半路捡来的刀倒也受不住磋磨，剑压倾泻之下炸碎开来

　　刀片泻如梨花，颜槐序离刀最近伤得也最深，她连连后退拉开距离直到半只脚踏空在崖边，碎石顺势落下崖去，边坠边敲着两侧坚石，未掉入暗海便已摔成了沫沫，只留了一路硠硠硍硍的回响

　　心口再一次泛生酸楚，槐序作势蹲伏在悬崖上

　　这刹那间无数念头闪过，全是对于生存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