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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 桑野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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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府有一座著名的青石桥名曰‘不语’,其桥自桑野大州起,经望乡台设汤处,最后直达业海中央黑洞。桥分两层桥面宽敞有余,可供车马行人通行,下段则设置成了来往人间的‘官方’水路。
又因桥后段自设真言禁制,行人出了望乡台之后只可前行绝无法逆行回头,便有了别名‘奈何’
巨大的石墩径直入海,桥体斑驳也不知已矗立在此多少年头,又目睹过多少生命来往此地?
不语奈何,奈何不语?
“老大,快到地方了,桥头那个红点就是桑野新建的城门”,王艾刚经历完职业生涯中最彻底的以理服人,此刻她准备讲解景点一般恭敬指着前方
顺着不语桥头方向望过去,出现在颜槐序眼前的是一座无端根植业海,上有碧瓦朱檐的巨型城门楼,门楼倚靠在拱门形状的巨大山海石上,依着石势有建筑屹立,壁柱的红色在敞亮光照下色泽浓郁。晃一眼过去果真是一个红色光点,定眼看才见得桥面,水面分设两大入口,门楼直连不语桥,连海处又有一口
不语桥上走的,多是两人一队牵着满载牛车正送生魂去喝汤的十殿差人、更有不少人自背个小包裹自顾往前走、或是作诗高歌一曲与友人依依告别的、只有极个别的几个差人身背比人大的包裹,时时刻刻散发着的丧气,一边高声喊着‘求求让一让,快赶不上趟了’,一边在行人丛中来回乱窜比准备投胎的还要急——很明显,是望乡台上职业熬汤的
有的没的王艾只管自己说,“城门那里是石桥起点,前些年新翻修完的保护级景点呢”
槐序轻应了句,继续遮上了耳朵安静看风景。桥面上总有踢踢哒哒、沉闷的踏蹄声,那响声通过桥下的圆洞扩上了音,她们抄近路直抵石桥又一路顺桥下水流而行,槐序的耳朵已被闹过一路
相比起来水道上都是些从人间返来的货船,尚且不闹
小舟驶近了,先是打在两岸建筑上的耀光一下折过来,打亮了桥下阴影。还没入城楼两岸已是一片热闹景象,吆喝叫卖,饮茶代笔,散工跑腿的应有尽有。城门前此段水道不可停船,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前船只需放慢速度,岸有行商小贩便会随船一路跑,将商品套在长杆之上探及舱舷以此交涉售卖
王艾待船行慢速,一竿子下去迅速钻入最侧一条清静小道中,水中暗流速推着船走,她放下长竿取出一席披风又带上衫帽,“老大,入城前不要露脸,我来应付就成”
槐序不语,外衣拢身只管将手抚在刀把上,出门在外安全感要靠自己给
很快,舟行暗处,行至一道水栅栏,浅岸边上不知从何处蹿出来两个蒙面刀客,小艾拉长声音‘合吾——’一声后,取出一块小木牌,三人皆抱拳露了脸,显是认识的
刀客有些讶于王艾的来访,看了眼空荡的后船问,“红货?羊仔?”
王艾又道:“不是不是,软镖,借船”
话音未落船头的栅栏向上打开了,经过一段暗道后临空飞了一小段,最后十分自然地并入了大水道。
嘈杂满耳,视线骤然敞亮起来,高岸两侧人气十足,车马九门纷纷来扰,莫羡水岸往来忙——回首才见城门楼已远在身后
槐序暗暗想来,这铁胆镖局真是有点路子的
王艾挑了一处干净岸口,拥着槐序上岸,心中激动终于能放下这烫手的山芋了,“杨老大,小艾我就送你到这了”
“你一起来”,颜槐序站在高岸上整理了一番衣摆
“可以拒绝吗?”,小艾凄凄艾艾,不得已将刚放下的烫手山芋又捡回怀里
槐序懒懒道:“自然”
桑野城上若裹有帷幕,素来天光柔和
颜槐序低头看过来盈盈欲笑,她本就月淡修眉好姿容,但,手按两把大砍刀
弱光打在面上照得此人骨相柔和、蔼然之中自带悲悯,但,手按两把大砍刀
俗话又要说话了,这就叫做——但提大刀刀向我,我见却犹怜
从各种层面上说来,小艾都看得呆住不服不行,脑子一热,“好的老大”
这会槐序还只想着要防王艾才将人带在身边,可过不多久她便后悔了...这女人不知受到哪句话的刺激,话匣子一开再关不上了
“姐姐老大,你看到天上的伞了没,这里的店家多是从前海市搬来的,都念旧得紧呢才摆了这一路的花伞作顶,那伞是能跳上去的,就是上去了容易撞到顶”
“海水?放心,外头那层透明的’顶’是高温灼过的糖土,好看又硬挺,从前造此幕是为了遮光,没想到竟连海水也灌不进来”
“对对老大好一颗玲珑心,这里店铺卖不出价来,就是总有人担心外头那壳子要碎。可这儿本就是浅海少有水族过路,而且这光这波这水下风景多美呀?所以说嘛,胆子大的人先享受世界”
“不,这里是寻常市集,润笔写信的铺子虽不算合规,可现在八大山会混乱一片,城主知州一个顶一个的忙于应上,也不见有谁人来管,正常嘛世道早变了”
…
一路瞎聊,槐序颇为走神地摸了摸自己腰间的袋子,打从枉死城醒来,浑身上下也就这袋子有些价值,调查价值。尤其那册纸本子,还有人专程在扉页上用阅后即焚的术法写上了名字和一个地址:
临安府仙襄县积德坊,户部巷南,青砖照壁三兔共耳宅
都叫这名字了,想必三兔共耳的青砖定是用作了外墙装饰?怪品味,槐序暗道
这趟桑野之行,她打一开始就是奔着这所宅子来的,世上无巧合,说不定这里头能挖出自己的过去…所以去黑市子找人接头前,要去探探这处地址
至于强行带上小艾,也是为了方便辨好歹,顺便去黑市时候有个脸熟的也方便。槐序根据打一巴掌要喂颗糖的原则,城门口唬完人后她随即给王艾发了半吊钱,这丫头倒像模像样真的当起了导览
灵府恒常的耀光照入业海水中即成碎片,自行散落成无数细小的金箔片片,随海中暗流散了又聚,忽明忽暗地闪烁。明河之下,但看稀星散点星河转,常言灵府之内白日庸庸不见昏沉,却不想夜幕银河时时在,且只在这一尺海水之下
海底廊桥,这里是桑野城中旧集市,三百年前那场大水祸后,海淹低地,意外成就了今日这水下永夜之奇景
颜槐序环顾左右,街边商铺低矮,不同于灵府常规配置:但有商铺必造三层,正反开门能容六个门脸的物尽其用。廊桥中街反是沿街两边都只起一层的小矮楼,街头巷尾的几间边角的店铺被硬生生从中截断,从上搭建起糖土外壳的支撑架
一栋,一层,而且内里不似做了芥子空间的布置,逛街体验十成十的在人间。槐序连连观察了多家铺子,这些商家都特意将楼顶镂了空,合理应用观景之买点。
这地方盖得很取巧,就是身处业海水下?令人多感怪异不自然
透过这层透明糖土外壳,槐序尚可见外头暗流涌动,尺水长浪,海水不枯终是不能见底的,立海中寸地恰同于立危墙之下。昏暗的光照,闭塞的空间,来往拥挤的人潮,无一不挑动她敏锐的神经
戒惕弗弃,智勇弗显,凡事警惕戒备,智计且放心中,槐序时刻警醒自己,就算心有不适也不要放在脸上
“衣服挺久了买件新的吧?”
“不了”
“斗篷也是,那条黑底的好多飘逸,多帅气!”
“…”
也不知何故一路上王艾单方面地同她亲近了起来,还掌船时候那是看她一眼都嫌烫眼,入了城后却是恨不得找机会贴她身上。就连见她腰间大刀都不怵了,两只眼睛发着精光,一声声一句句‘姐姐老大’叫得比谁都真诚,叫得槐序一路掉疙瘩
槐序板起脸来,严肃道:“老大与姐姐,你只能选一个”
王艾变了个人,“讨厌~”
“…别”,颜槐序又一次心肠颤抖,有些后悔没将人及时放生…
人是不会突然变得这般莫名其妙的,事出异常必多妖,一切的一切都令槐序心弦愈发紧绷
“刘怀民石锁场?”
她的右手边乍然出现一家大门脸。大门没关,里头有一列不穿衣服、用布条裹身子的人,一个个撅屁股,矮着腰,双手各拿一个石锁反反复复举起又撂下、还有的肩头挑石担一蹲一立地绕圈慢走,嘴里哼哼哈嘿高低错落直叫唤,不知所谓
最奇的是有个扎椎髻的壮汉正举一只紫底蟠龙纹大鼎,一边吸气一边上举,每举起一回就大喊‘脱手何如?!’
放眼过去,是一片肉色的果人穿着最少的布料,用着最大的劲有节奏的哼哼唧唧,路过者却无有微词,全当平常
“…”,颜槐序心头颤动,这三百年间还发生了多少天地聚变?!
按王艾的话说,海水廊桥的商户多是些散户掌柜,大商家都在新建的集市里做生意的…小店竟如此多妖,那大铺子该是怪成什么样子…
“石锁场嘛,顾名思义就是举石锁锻炼魂体的地方,算是新的潮流。而且哦,这家刘姓老板身为引领潮流第一人,为人持正,还认识大把的镖头大哥诶,明里暗里都受尊崇”
大约是所有新潮的点都开在了一处,除了最先看到的石锁场,街上还有丢木盘子的,用手用脚耍球的,绑着布条投壶的…
铺子里的好像也都是那同一伙人,每家每铺都敞开了天门,哼哼哈嘿地胡嚷嚷。海底市集存在本身就够怪了,路两边还尽是些怪东西,而且...好像还有什么正在屋顶上快速跑动
青瓦相互挤压会发出脆生生的响,这脆响正朝着自己的方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