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环》白松无山

14、十四 不打不相识

　　尖甲掐破了魂体，锐齿再陷嘴唇

　　夏彦几近失控，殷红血色竟若实体般溅出，将自己衣裳烧得穿烂效果竟比化形水更唬人

　　“请督查给一些时间，待她情况定了再坐下谈不迟吧？”，谢道容飞身抢过来，不忍再作早壁上观。就见谁都直接来几口的状态，事后还不是会被判入业火销魂毁骨

　　“恐怕不成”，付随背手于身后磋磨着拇指上扳指，若有所思，“依姑娘之言，你与夏姑娘应当相识不久，可你却愿意为其挺身而出，若非猫腻，此般行为本身就不合理吧”

　　人者多欲，其性尚私

　　付随虽时常琢磨不透人性之多样，唯独性本自私这点他确信不移。掠夺他人资源是维持短暂存在的本能，世上本没有无条件的好，更不存在不需付出代价的真诚。

　　一切你来我往的本质即交易

　　某处的弦猛然断裂，谢道容怒，“我谢某人不才忝居功曹之位，执笔书写人生多年，不敢妄言通识人性，可辨明是非好歹的眼力尚可。不佑善念，则善念难存，叩天相问我亦会如是说。她原只是枚哑弹，左右拦不住有人偏要将她放上火烤！”

　　也许是被气焰烧着了，付随怔愣住片刻，自己也不知思绪飞去了哪，恍惚回头眼底多了些许疑问——这世上有许多人事他的确不甚了解

　　“可不论原委，眼下夏姑娘情状凶险，届时失智伤人也不一定”，言下之意，人要交给他，不管是问话也好，看管追责也罢，猛虎出笼无回头之路…
　　总之，是非可以后论，他到嘴的猎物没有说放下就放下的道理

　　夏彦听不见说什么，只见二人拉拉扯扯，谢道容又满脸不痛快，她本能地来气。

　　欺负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她试着动了动，方才那股束缚之力小了许多，这男人厉害不过无妨，只不过是缺了先手，又不是打娘胎里没长牙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督查难道不惧非议吗”谢道容量自己小胳膊小腿的全无攻击力，只凭一张嘴果然是争不过付随的，她只是说句话一分神的功夫，右前方竖起一片红色，她知是夏彦却依旧汗毛林立

　　夏彦垂着头荡着满头青丝，站起来了

　　“夏姑娘…？”

　　对面没声响，夏彦散发遮眼，魂体透着浓烈血色。说来也迟，谢道容只眨了下眼皮，夏彦已猝然跃起，利爪大开大合朝付随掠去

　　前后舟行上有心看热闹的人群惊叫着轰然散开

　　铮——

　　付随一个翻身避让，将谢道容护在身后，再欲出鞘为时已晚。
　　利爪如期而至用了狠力气剐蹭在剑身上，磨出令人发酸的动静，付随就保持着一副剑半出鞘模样，接下夏彦一击。一头是发了狠心誓要折断此剑，一边身后有人姿势别扭，想退又不能退

　　“恕我失礼”，付随左手掐指，念随心动，口中拗拐之音再临

　　“定”

　　剑身一轻，夏彦的动作定格一刻

　　魂体仿佛重新生成了一副肉骨凡胎，肌肉在哀嚎，骨骼在嘶鸣，气血发狂般翻涌，每一丝划过的细风都锐如尖刀扎上心口，她想动却不得自由，一瞬间疼得令人癫狂喊也喊不出一丝声响

　　真言的禁锢自魂灵深处来，震动不止，沿脊向上，不可忽略，不可抵抗，不可违背

　　“为时已晚，交给我吧”

　　“别…”，谢道容眼中惶恐还想上前，被付随剑指逼退，揽住人连连往后退

　　业海深处，也不知自何处响来低语浅唱，随深海水流渐渐涌上海面来，水波自觉汇成针尖突刺状绕着夏彦脚下打转，将筏子敲得邦邦直响，像是不知名的深海怪物缓步拾级而上。紧接着，气泡上行，海水若沸腾，一切异状以夏彦为原点蔓延逐渐蔓延。

　　“退后，再退后”，见此状付随不由黑了脸

　　数不尽的气泡颠簸着，怒吼着，掀舟倒行，海面一片骚动声，众人终于耐不住惧怕邀船出列越跑越远或是弃舟奔逃停留海上。终于，没来得及退开的竹筏也受了影响，水缸中浓稠的化形水危险地腾涌起来，跳跃起来，受着上力牵引，抽条抽丝地逆天而行，一场以夏彦为中心的倒悬之雨速速成型

　　骤雨绵绵，天地若倒悬，细长的雨丝贴着夏彦身形过，她的杀意、怒意、好奇心皆藏在珠帘雨席中

　　付随将将落在雨势外，舌上真言不间断，夏彦虽激得业海作出反应，身却依旧不自由

　　自深海飘来的低语浅唱越吟越急，有意和着付随的念唱般，声声阵阵，急急切切，摩厉以须。霎那间，雨势若得令般轰然转向，三千飞针，寒意大绽，轰鸣着舞成游龙直朝付随掠来

　　念随心转，真言骤断

　　付随广袖一挥化去一波攻势，方才未亮明的剑也终是出鞘

　　风是疾风，雨是急雨，来得快去得更快，空气中是败落的酸水汽，夏彦在风动雨急中久未动作，刚放开的魂体略显迟缓，一动一响，长了骨节似的嘎哒嘎哒，她就这样缓缓站了起来。业海还吹着浪，面前倒悬的雨还未收尾，从下往上地流，她耐不住好奇，暂时忘记了眼前敌人，凭空握住了一捧水

　　雨水柔柔软软入手像一捋精贵的绢，正准备包容她的生命，接受她的执念，唯有此刻，所有过往都被原谅，她的灵魂无比自由，无比鲜活

　　下落的雨，上行的雨，本无可能相遇的水滴撞在了一处，缠缠绵绵又落回海里牵连出一串涟漪，最后散在海中没了踪影，也不知是这是雨滴酝酿已久的开始，又或是泣血泪尽后的最后一句长别。付随没急着动手，心中纷扰的杂念渐渐退场，他看着雨幕将尽，也望着那个小心捧着水珠淡淡笑着的夏彦，一时看呆了

　　舟行散乱成圈状，未几便将二人拢在中间

　　卫空山按住腰间骚动不已的剑，剑雨来回间隐约的杀意令他无数次想提剑出手

　　“行舟队里为何有如此怨念之人？水官调理人事方面的疏漏定会出现在下一季的山会上”，卫空山与石雨、施黛人同处一舟，付随那头落定前他自认不得离开

　　施黛人见有货物损毁，本就气够呛，卫空山一开口她便找到靶子一般

　　“人家姑娘好端端地干活，过一隅新鲜小日子，没事病发嗑嗑药，泡泡水就解决的事。可瞧你这位星君大人偏要去惹人家破功”，施黛人见付星君大打出手心里也直犯嘀咕，要不是没这认死理的拦着，她早便出去指挥舟行了哪会落得如此混乱？真是掉了水官脸面

　　“这位小哥你摸着良心自己说啊，人世灵府之间又几人说得了真言？这是吃了霉药了才遇见你们，人姑娘原先可一点事都没有啊，啊现在好了事情是你们自己惹上来的，反倒要我们水务总所又是赔面子又是赔里子，都没来得抱怨一句，你们还先叫起来啦？哦呦喂，上门惹事的反先来扣上高帽子倒打一耙了？你说！你说说看啊，光天化日的还讲不讲天理了”

　　卫空山深吸呼一口气，冷静下来觉得自已再有理也说不过兵，干脆抿了抿唇闭嘴了

　　付随有意控制了真言的影响氛围，首舟离得远，三人间只有石雨受影响——他面上淡定，内里却真气乱窜，正强忍不打自招的冲动

　　卫空山皱眉，“石节制何事？”

　　石雨舔着脸僵笑，“星君武力昌盛，小官唯惶恐罢”

　　施黛人这会儿是气也不气了，得此人此言只冷笑一声

　　漫天寒星骤然起，剑急，雨摇，气动破发之功惊起海面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剑锋拨空弦成筝，阵雨作水面为鼓，铿锵乐动，再有潇潇雨落背景音，乐调时缓，绵绵如细雨，时而急切，雨如决河倾

　　夏彦纵雨如梭，似刀，似枪，如针，如镖，锥尖速行，抄水掠影直指付随咽喉要害

　　“姑娘果然刚到灵府，魂体要害可不在喉”，付随动如回风拂柳，脖颈微偏，同时手腕一抖，剑身如枝丫弹抖，一席雨势倏忽顿挫，他执剑，横剑断水劈开雨幕，顺手挑起水珠猝然刺回

　　水珠若弹珠，自八方来，夏彦点水疾走绕开七分，击中三分——这些水俱从缸中来，对她不能造成什么伤害，反而偶尔刺入穴位上还令她意识点点清明。正所谓，攻击性不强，侮辱性极大，夏彦明知无伤还是要躲。

　　“我管你要害在哪，砍了再说”，火气爆发出来，她意识反而比之前敏锐。往自己手臂上抹了一把血，礼尚往来一个翻手就往回送
　　“气海，膻中，只要指着正反面虾线挑，总有一处是要害”

　　“虾线？”付随愣了一愣，暗笑了声，“姑娘好不正经”

　　夏彦：“好你个老混蛋”

　　叮——

　　付随在头上打了个巨大问号：“我老？”

　　血珠子打在剑上，时时鸣，时时散，偶有一两点触到了付随便会灼去他一小片衣物。夏彦发现了，有意无意烧他衣服，有样还样

　　“这称呼倒是新奇，这下我们扯平了”，付随抖去剑上残液，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