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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不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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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前,四处寻找雷罐线索的付随,正遇一尾水族,说最近一旬内见过有人从海内水道出入,而且敢肯定出入者不止一人…
他还欲再细问,干扰却盖头便来,那水族话说一半便不见了。这到底是犯事者察觉情况不对,先下手为强,又或是,一桩彻头彻尾的意外?
付随思忖一二,示意卫空山收了剑上舟,“方才来时只粗略看过荷载货物,不知二位是否介意在下细看竹筏?事关重大,多有打扰还请见谅”
啪,施黛人收了钗簪,瞧着石雨这身反常的长袍,笔扳一撂磊落作请,“请便”
可付随还没挪开步子,石雨却先跳出来,他未语先笑,不顾施转运的眼色,也不知是肚里打得什么主意,“方才后列有人在空中拆筏才致今日事故,星君想寻的可是此人?”
“脏心烂肺的东西”,讶于石雨此言,施黛人气息一滞,不由冷冷骂着
付随将二人来回看在眼里,眸光一沉,没接话。他转身将按住卫空山的肩膀,耳边低声,“你在这守,我去后列一观是非,若领头的要走可千万给我拦好了”
来的路上,他也确实见到有人正拆绑竹筏。可二人穿着不似水官制式,不是水官局中人如能学得开设水道之法?其中道道却也不知…不过试着吓一吓也无妨,毕竟伤及戈洛之人他付随绝不能放过
随念而动,剑未出鞘,锋芒已至
“各位可能好奇今日督查使在此所欲为何?”
可谓是舟欲静而风不止,付随行至舟队中高声道,很快吸引了全部注意
“近来诸事繁多,有好事者在这片海域私开水道,我来,便是就为抓这位犯人归案,有线索最好现在说出来,参与者同罪,包庇者依情况量刑,另外以防有人不知八山戒律…”
付随顿了顿,止念静心,凝神口识,话中掺上一分杀意二分赤心,点点真点点假,想是不费吹灰便足以震慑当场众人的
“违律私开水道者,杀”
“行窃有伤天和者,杀”
“无故袭击星君者,杀”
字里行间偶尔插入了几个佶屈聱牙的音节,完全不妨碍句意完整。正所谓说出口的是咒,付随舌尖抵住的每一个字节都鲜活,说出口的每一字每一语都比人言更近天道
行舟上众人果然大受震慑,缄口结舌,无明的恐惧模糊了意志,化成雾般笼罩海面。一念错,可觉百行皆非,人在恐惧时表现出的自我最为真实,也可助他速速揪出作恶犯科之辈
恶雾可杀人,夏彦只觉背中莫名一紧,心绪压制不住地被勾动起来
十指刺疼,气血翻涌,她明白这是失控前兆。咫尺之内就有化形水可解其恼,可无明的雾气遮挡了视线,低微轻声的咒言勒住了她的魂。夏彦膝下一沉跪在舟面,她扶住缸壁勉强保持身体直立。
风中气味变得玩味,竹筏乍然受力吃水,海面诡异的寂静时刻被打破
哗啦
水缸擦着指甲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嘎吱声,随后应声而碎,微酸略稠的液体并没有依她的意缓解失控情况,只是默默顺着她的小臂淌下,滴落竹筏,悄然腐蚀着触碰到的一切
追着猎物的踪迹,付随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异常
夏彦尽量将自己沾湿,化形水流过她的身体只令她的神智有一瞬清明,效果非常有限,大片大片的血色已然受尽真言挑拨,殷红色彩再难压抑地自脊背扩散。夏彦收心守神,伏在舟上不敢再动
“看这样子,问题不小嘛”,付随收了黄木扇右手按在剑柄上,戒备之意溢于言表,反观语气还算柔和,甚至带些轻佻,“这位姑娘,先收了神通聊两句?”
付随一身黑袍在前,挡住灵府耀目天光,她的世界骤然暗下来只看得见眼门前墨色暗纹的衣摆
夏彦不答,没法回答,她的十指越发地红,指甲在长,牙齿也在长,全部意识都收在自己身上试图稳住心神。忍一时之功,需要全神之力
“夏姑娘只是不善水事,竹筏松散并非有意为之,也绝无逾矩之心”,谢道容跃上后舟,要说话时候才发现声音哑得不行
付随淡淡:“我说了要查之事,与逾矩无关”
私开水道,算是海市内不可明言的几桩公开生意之一,只要肯花大钱,就能找对路子。听说八大山会对此现状并未持彻底打压的态度,只在暗中监控,稍有放任自流的意思在。谢道容的思绪急速转圜,所以,光凭有人私开水道一条不可能引来督查使这般费心…
“夏姑娘到灵府将将数日,东西南北八州方位且分不明白,如何能与野雷之事扯上关系?督查使怕是草木皆兵了”
“姑娘玲珑心思,在下佩服”,付随挑眉,聪明人果然到哪都立即找到重点,可他不松口,“她初来乍到不愿犯事是真,却不代表不会被旁人利用”
“不可能…”,谢道容还欲再说,被付随伸手止言
一缸化形水默默流尽,烧出舟底丝丝白烟,烫得正中几条大竹敞胸露怀,就竹腔中空处,付随隐约嗅见一丝雷息
一刹锈味,一瞬腥甜,雷息似躲藏云气雾里、枝丫之间在正寻找着下一个鲜活骨血
事实摆在眼前,谢道容顺着指引往下看,愣在当场
山雨欲来,阴云先至
“如此看来,这位夏姑娘分明是有所隐藏,今日与我走一趟?有理说理,就事论事,话已至此可不许说你不愿”
付随注视簪发稍乱,面色苍白的夏彦,他的语调淡漠,干脆的断句与咬词却给人一种温良专注的错觉。只是面前男人神色也凉薄,浅金色一双眼更是炯炯,眸中光彩亮得吓人。他的视线中只余竹筏中暗藏的空雷罐子与不知所谓的夏彦,周围纷纷扰扰已不能再行干扰他,他早便认定了他的猎物
夏彦开始抽吸,想将干净的空气轮换去心中不痛快,自打来了灵府这莫名地方,她就忍得太久了,忍着性子,忍着好奇,忍着不咬人,忍着不自主,忍着不上火气,忍着是非不沾身,忍得心中窝出一团不可消解的火
若不是黑袍男人带着不可忽视的威压举步,再接近,又接近,近乎胁迫,扰得属于夏彦的全部倔强再次骚动起来。若不是被付随的逼迫搅乱了气息,人生地不熟的,她一定不会选择冲动,一定会继续忍耐下去的
空气很安静,满耳皆是碎瓦竹条碾在一处,格格不相容之声
付随每进一小步,夏彦便撑着地挪动着退后,碎缸瓦片子扎破了手,血与水沁在一处,乍若沸水遇真冰,白日焰火般瞬间灼烧。夏彦不再动了,手指头也不挪一下,她的十指本就疼惯了,被烧来也不怕
眼前的狗男人明明有着一张顽劣傲慢的皮囊,恰一双眼深邃含光,浅金色的,淡漠又危险,紧紧锁定住她,深咬住她的咽喉不放,全然一副上位狩猎者的姿态
几步之后,付随已将夏彦逼入了残缸角落,他脚下的每一步都迈得谨慎讲究,每一步都踏在她的退路之上。
只是夏姑娘也不带怕的,臂上多处伤口她浑然不觉,一席衣服已然通红,她死死盯紧眼前人用眼神回击。活像块沾上火彩的宝玉,她的血,她的眼,红得妖艳,红得决绝,宁可玉碎不令瓦全
如此,倒平白让付随生出几分愧疚来
“自己说说看,你的筏上怎有这东西”,他声音放软,弯下腰去单指勾住她的下巴,指着露出一隅的空雷罐子,想教她自己低头去看上一眼
意识很朦胧,视线时明时暗的,夏彦只知下巴被人钳住,趁着清醒张了张嘴想骂两句来着,可嗓子里咽满了血沫,沙哑得出不来声。她作势又要退一点不肯不理人,可背脊已贴在缸壁上,退无可退,她便梗着脖子偏就不随他愿
“怎么,你不服?”,付随眸色一沉,手上力道没松开,多少有些同病人较劲的意思
不服?这还用废话?
一声招呼也不打,二话不说就先动手,三句话说出口就要定是非,完全不知武德为何物,还没事上手蹭在她脖子捏来捏去地耍倔。也巧,她也是个犟种,这么通套下来谁能服谁就有鬼了
夏彦将咬在唇上的两颗牙薅出来,张口就往人手上去
付随讶然同时,躲得也快,指尖蹭着牙尖尖过,牙齿没擦破皮倒是手背飞上一小滴血,刺啦一声,烧手带冒烟
一旁谢道容越发看不透事件走向了,偶尔抽吸,适时惊呼:“千万别!”
只是夏彦经此一番剧烈运动,气息又乱了,魂体中弥漫的血色得了盛势,一股脑涌上脑袋
“这不是什么也没咬着嘛,再试一次就是,气什么”,付随及时遮住手背,轻笑一声,十分欠揍
红色成了乾坤主色调,执着与怒意侵扰了意识,夏彦最后一丝理智断裂时已在心里将人骂了八百回
人要怨我,却不许我反驳一二,剑来杀我,却不容我反抗一二,青天白日只见傲慢独留,这算什么道理?若我无法自主不得思考,那我识得六情作甚?我生得一副头脑何用?我空留一副空空躯体又待如何?
她夏彦想成之事一定要做到,可她不愿之事就算是个死也绝不会应声附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