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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家   期望落 ...

  •   期望落空,孩子平安生了下来。

      但是,不知道是老天开玩笑,还是他的诅咒真起了作用,程兴承自娘胎出来就体弱多病,在医院养了四个月才抱回家。

      因为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刘玉珍不得已辞职,在家成了全职妈妈。好不容易抱得孙子,公婆俩担心刘玉珍年轻没经验,也先后从乡下搬了进来。

      空间不断挤压,南方永远是被排除在外的首选,他搬进玄口处的杂物间,原属他的房间装饰一番,由程兴承霸占着。

      南方不喜欢程兴承,许是感受到他的恶意,程兴承也不喜欢他,一瞧见他就狰狞着脸大哭,每次都要刘玉珍哄好久才平复。

      爷爷奶奶原就不待见他,这事发生两三次后,他们把程兴承看得更紧了。别说留两人独处,光是南方离近一分,便警铃大作,话里话外责怪刘玉珍没把孩子看好。

      刘玉珍只是笑笑,无论好的坏的,全应进肚里。她就是这样的人,温顺,没有攻击性,包容一切。

      南方难以形容见到她的第一印象,后来在一次饭后催促回房中,他随意瞟见电视里播放的动物纪录片。一瞬间,他盯着那洁白美丽的白黇鹿出神,那种吸引感与刘玉珍初见相同,他们是如此相像。

      程兴承没日没夜地哭,刘玉珍一刻也离不了身,常常半夜惊醒,忙着换尿布、喂食、哄睡。当啼哭声超过十分钟没停,老太太就会拖着一轻一重的步履,走进房间诘问她。

      “一个孩子都哄不好,你这妈怎么当的?”

      “我的小乖孙真是遭罪,摊上你这个妈,一生下来没一天安生,天天往医院跑。”

      “你这身子也太不争气了,好不容易有孩子,怎么连奶都少得可怜,小孩要多喝母乳,一直喝奶粉不好。”

      “去去去,我来,也不知道你能做好什么,天天在家又不用赚钱,吃的喝的全靠我儿子,还白给人养儿子,真是造孽。”

      ……

      “妈你少说些,大晚上的,快回房睡了,我们自己来看着就行。”

      每次责问都以程千峰的劝说来平息,墙板单薄不隔音,程兴承的哭声、刘玉珍的委屈,他像从未听见般沉沉入睡。等母亲的嗓音渐高,怕扰邻居清梦,他这才姗姗来迟。

      哄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同意回房,见南方悄无声息站在门口,她总忍不住咂句话去揶揄他。

      南方呆呆听着,似懂非懂,老太太见他这副模样,懒得多说些什么,呵斥他去睡觉。

      孩子不哭了,母亲也回去睡了,程千峰象征性地叮嘱刘玉珍两句,两手一撒,也跟着回房了,“我们”只剩刘玉珍一人。

      门外没了动静,南方又悄悄摸出来,蹑手蹑脚将房门打开一条小缝,盯着满脸疲态的刘玉珍笑。刘玉珍抿了抿干涩的双唇,挤出一个微笑,招手让他进来。

      婴儿床、拨浪鼓、毛绒玩偶、防撞软垫……印着宇航员的蓝色窗帘,看的南方眼花缭乱。

      踏进里面,南方如愿得到了一个温暖的拥抱和一句温柔的晚安,随后心满意足地回到那狭窄昏暗的杂物间,伴着台灯微弱的暖光入睡。

      “家”与孤儿院的生活没什么差别,多夹口菜便惹白眼,洗碗拖地浇花,不可随意出门……一切种种,为了那个拥抱和不轻不重的晚安,南方都无所谓。

      日子就这样浑浑噩噩过着,一年多的治疗,程兴承的病情逐渐稳定。眼看南方快到上学的年龄,爷爷奶奶对他更是眼见心烦,于是,吃完饭干完活后,绝不允许他从房间出来。

      为了刘玉珍少受些责骂,南方倒也听话,整日整日待在房间里,无聊时他便自己跟自己变着花样玩。不过人有三急,实在憋不住的情况下,他也会偷偷跑出来,多亏他的精灵劲,还从未被发现过。

      某一天夜里,南方照常被一泡尿憋醒,确保门外无人后走向厕所。释放过后,他摸着黑原路返回,走到老太太房间前,发现里面灯光通明,一阵私语轻轻传来。

      “不是妈不讲人情,你想想一个娃读书几年下来要多少钱?你一个人早出晚归,赚钱多辛苦。兴承的身体今儿是好了,说不准明儿又病了…你可得好好掂量掂量,把那孩子退回孤儿院,或者找户人家送了。”

      “妈,这孩子不是说想不要就能不要的…再说,玉珍也不会同意。”意识自己的声音高了些,程千峰清了清嗓子,“玉珍有去工作的打算,等过段时间兴承再稳定些,这些事你和爸就别操心了。”

      “那怎么行?我孙子还这么小,她工作了谁来照顾,难不成还要靠我们这老头老太……当初你执意要娶她,我是不同意的,你看看。”

      “妈……”

      不顾程千峰的哀求,一向不怎么表态的老爷子打断了他的话,直截了当说:“这事你就别管了,回去睡吧,还有,刚刚谈的就别跟儿媳提了。”

      南方默默回了房间,没有同刘玉珍声张。

      仅仅过了一周,趁着程千峰上班、刘玉珍带孩子上医院的期间,爷爷奶奶突然要带他出去玩,南方清楚他们要做的事,却还是上了车。

      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化,他记得车开了许久,久到海岸线出现又消没,天际显出渐暗的趋势时,他们刚到达目的地。

      南方被送去了一户人家,老太太骗他只是先住一段时间,过后再来把他接走,瞧着他们不见一丝心虚的神态,南方听话地点了点头。

      他自然不信。

      爷爷奶奶走后,南方借着乖巧的伪装,放松了家主人的警惕。一夜未睡,晨雾正浓时,他悄悄起床,从柜盒里顺走十块钱,疯了一般往车站跑。

      陌生的城镇,把南方绕的晕头转向,花了好大功夫才走到车站。他独自一孩子在人群太过显眼,好在检查松散,南方混在一对带孩子的夫妇身后,顺利上了回昭松市的大巴。

      一路颠簸,到市里时天已黑,南方没有着急回家,而是跑进附近的公园,将全身抹得脏兮兮,凌晨过后才敲响家门。

      冲过来开门的是刘玉珍,她眼角通红,看样子是哭了许久。南方怯怯地躲开她伸过来的手,对着身后的老太太老爷子啪嗒啪嗒掉眼泪,边哭边喊。

      “爷爷奶奶你们别不要我,我会乖乖的……妈妈,爸爸,我不要上学,我会快点长大的,然后挣很多钱回来给弟弟治病,我不要去别人家……”

      老太太他俩没料想到他这么小的孩子能自己从那么远的地方跑回来,南方这一喊,两人羞愧的哑口无言,对刘玉珍的质问也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苦肉计后,刘玉珍重新找了工厂上班,平日里将全身心看着程兴承的注意分了些给南方,而南方如期进到学校读书。

      他很聪明,在学校也格外努力,期末考试次次都能拿满分回来。当他拿着成绩单回到家,第二日就能收到刘玉珍的奖励,往往是一个玩具或一包糖果。

      在爷爷奶奶溺爱下,程兴承养成了无理取闹的本事,小小年纪一不顺意就开始撒泼打滚。刘玉珍有意矫正,每每都在程千峰的不吭声下前功尽弃,自己倒吃力不讨好。

      与年龄一同增长的是他对南方的厌恶,只要有南方在一旁,他总会歇斯底里地大吵大闹。随意翻找、霸占南方的物品,吃饭时将不喜欢的菜丢进南方碗里,全家外出游玩不允许带南方……

      一次争抢玩具中,南方忍无可忍伸手推了他一把,未想程兴承突然发病,吓得老太太就要把人送去医院。

      好在当天刘玉珍休息在家,见程兴承只是情绪上头,一时间呼吸紊乱,喂过药后,让他缓了会儿便没事了。

      虽是虚惊一场,南方仍免不了受骂,为数不多的玩具也以“弟弟玩够了会还给你”的理由抢走。还回的期限不定,一周内,南方就能在楼下的垃圾桶拾回它们。

      一次得逞让程兴承发现生病可比耍赖皮有用太多,于是,他开始乐此不疲,以装病的由头,不断向南方宣示着他在这个家庭中的地位。

      因此,南方没有吃过只属于自己的生日蛋糕,没有同家人一起出去游玩,没有去过电影院、游乐场、水族馆……

      无数次,头脑中冒出的念头,一点点引诱着他,每到临界点,刘玉珍一个小小的举动又将他拉了回来。

      被夺走的玩具可以重新买新的,无论多晚都会挤出的十分钟读睡前故事,每周抽三十分钟与他到楼下公园超市逛逛……南方竭力扼着,为了刘玉珍,更加为了他自己。

      程兴承六岁的时候,老爷子突发急病,安然去世了。老太太不同意火化,怎么劝就要回没人在的老家土葬,因为这事还同程千峰闹脾气。

      后来他大姐过来劝说许久,她这才不情不愿退步,但心里就是怄着一股气,葬礼结束,她也跟着大女儿住去了。

      家里最顺着程兴承意的人要走,他自然是第一个反对,对着奶奶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死扒着她的腿不让人走。老太太心中不舍,可又拉不下面子,不管他如何吵闹,倒也决绝地走了。

      家里一下少了两个人,程兴承一时间习惯不了,每天缠着程千峰喊奶奶回来。哭闹了半个月,人不知道怎么就消停了,不变的是对南方的态度,甚至变得更加恶劣了,连爷爷奶奶的离开全怪在他身上。

      “都怪你,要不是因为你,奶奶也不会离开,你还我爷爷,你还我奶奶!”

      南方正在客厅桌前写作业,程兴承突然把堆地下的积木扔到南方身上,他反应迅速,站起来躲开了,也懒得与他计较。

      程兴承见此更不高兴了,毫无预兆地扑到他身前,狗皮膏药似的粘在他身上,对着他的大腿和小臂就是一顿咬。咬的南方发疼,他本能挣脱,稍一用力,将他剃了下来。

      他跌坐在地,故技重施,开始呼呼地喘气装病。程千峰公司加班还没有回来,刘玉珍在厨房忙活晚饭,也顾不上他们的打闹。

      淡淡看了一眼还在发疯的弟弟,南方理了理被他弄乱的衣服,坐回座位继续未完成的作业。

      没人帮腔他,南方还对自己视若无睹,程兴承气愤不已,冲过去将他的作业撕成了好几块。

      “让你学,让你学!总骗妈咪买东西给你,我都没有,等我上学了肯定比你厉害…我讨厌你,你才不是我哥哥……”听见后一句,南方缓缓抬头看着他。

      程兴承越说越激动,“我才是爸爸妈妈的孩子,你什么也不是,你是捡来的,没有人要,没有妈妈,所以一直跟我抢我的爸爸妈妈。”

      “谁跟你说的?”南方的瞳孔在颤动,盯着面前的人慢慢收缩,泛着不易察觉的冰冷寒光。

      “我爸爸说的,怪不得爷爷奶奶不喜欢你,我也不喜欢你,爸爸妈妈都是可怜你才让你住这么久。”

      “可怜虫。”

      “没人要。”

      ……

      “咚——”

      几乎一瞬,程兴承的声音忽而消失,天旋地转,他直挺挺倒进沙发与茶几空隙间的地板。

      还未缓过神来,接踵而至的是后背强烈的痛感,程兴承惊呼出声,半道却被南方堵了回去,只飘出半声不成话的尾音。

      “呜唔……”

      口鼻处失了氧气的灌入,窒息感与疼痛使程兴承拼命挣扎,可在体型和力量的巨大差距下动弹不得。

      他恼羞成怒,两只手毫无规章地抓向南方,在他手、脖、脸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血痕。

      随着程兴承的挣扎越强,捂在他口鼻的力度越大,不留一丝缝隙,卷进肺里的只有手心粘稠的热气。

      渐渐的,他开始呼吸不畅,情急之下,瞟见了南方眼里的狠意,程兴承前所未有地害怕了,蓦地哭了出来。

      聒噪,如贴在窗口喋喋不休的夏蝉,吵闹得令人耳痛、心烦,不喜欢的话语,不喜欢的声音,不喜欢的内容,全部扼杀,全部消失。

      他忍了太久了,他早该怎么做了,就像当初扯下鸟的翅膀、扒开兔子的皮毛、拔掉蛇的毒牙一样杀掉程兴承。

      为什么独是程兴承?因为失去程兴承,对视其如珍宝的老太太、程千峰来说,比他们自己惨死更为痛苦,刘玉珍也是。

      刘玉珍?是的,刘玉珍也会痛苦……

      想到这,看着手下面色通红、渐渐虚弱的程兴承,南方脑中闪过了一丝犹豫。但是,也仅仅是一丝,明明是他先来的,明明是他先拥有的一切……

      凭什么程兴承轻而易举就抢走了。

      “南方!!”

      “南方你松开!!!”

      清脆的破碎声,碗盘砸到了瓷砖地上,洒了一地的汤水。南方头一次见刘玉珍如此失态,她声音高昂,连跑带摔冲来,用前所未有的力气推倒他,紧紧抱住了程兴承。

      南方错愕,不知所措地爬近她。

      “别过来!”

      刘玉珍噙着泪嘶吼,像只护崽的母狮,狠绝的眼神令南方一步步退却,一种难以言表的恐慌笼罩着他。

      她不要他了,他要被抛弃了。

      很快,程千峰踩点般回到这个无比混乱的家,慌慌忙忙叫来救护车,经过及时的抢救,程兴承稳住了生命体征。

      老太太得到消息,第二天一大早从镇上赶了过来,人在医院住了三天三夜,才得允许回家休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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