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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返校 一些年少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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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校的提议是晋卓提的。
那是个周三晚上,F5在敛江重聚后的第一次完整聚餐。地点是蝉噪公司附近一家新开的粤菜馆,包厢很大,圆桌能坐十个人。林越凌也在,坐在林喻鸣和蝉噪中间,小口小口地喝汤。晋卓和宋子琛坐在对面,孟珈坐在主位,正给越越夹菜。
“越越,尝尝这个虾饺,可好吃了。”晋卓隔着桌子递过来一个蒸笼。
“谢谢晋叔叔。”越越很礼貌,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是吧!你晋叔叔推荐的,绝对没错!”晋卓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其他人,“对了,蒋老头昨天给我发微信,说学校百年校庆,下个月。问咱们回不回去看看。”
桌上安静了一瞬。林喻鸣筷子顿了顿,蝉噪抬起眼,孟珈放下茶杯,宋子琛推了推眼镜。
“百年校庆?”孟珈先开口,“这么快?感觉我们毕业才没多久。”
“都六年了,孟姐。”
“蒋老头说,学校想请些优秀校友回去,开个座谈会什么的。咱们几个,当年可是风云人物,论坛上那些帖子现在还有人挖坟呢。蒋老头的意思,咱们要能回去,给学弟学妹们打打气,顺便……捐点款。”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小声,但大家都听清了。宋子琛补充:“沂敬是私立,百年校庆肯定要大办。校友捐款是惯例。”
“那咱们回吗?”晋卓看向其他人,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兴奋,“我都六年没回去了!听说又新建了几个体育馆,图书馆也翻修了,又添了一栋教学楼。”
晋卓突然缩缩脖子,嘴角还咧着。蝉噪看了林喻鸣一眼,后者也看他,眼神有点复杂。
“你想回去吗?”蝉噪问,声音很低。
林喻鸣沉默了几秒。
沂敬三高,芜城,那个他生活了多年、然后不告而别的地方。
那里有他骄傲的青春,有他未完成的学业,有那些关于过去的传说和谣言,也有他……最不想面对的一些回忆。
“越越没去过芜城。”他最终说,语气很平静,“带他去看看,也好。”
“那就是去?”晋卓眼睛亮了。
“嗯,去。”林喻鸣点头,看向蝉噪,“你呢?”
“你去我就去。”蝉噪说得很自然。
“那我也去。”孟珈说,“我下个月正好有芜城的航班,可以调班。”
“我案子下个月中旬开庭,开完庭有时间。”宋子琛说。
“那就这么定了!”晋卓一拍桌子,“我回蒋老头!咱们F5,下个月,返校!”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之后几天,晋卓在群里发了一堆校庆的详细信息,还有蒋似伟发来的邀请函电子版。校庆是十月最后一个周末,正好赶上芜城最好的季节,不冷不热,天高云淡。
出发前一周,越越有点感冒,但很快好了。林喻鸣给他请了假,蝉噪也调整了工作安排。周五下午,五个人——加上越越,六个人——在敛江机场集合。
越越是第一次坐飞机,很兴奋。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玻璃,看外面的云海。林喻鸣坐在他旁边,蝉噪坐在过道另一边。晋卓和宋子琛坐在前排,孟珈在机舱另一头。
她这趟是工作,穿着制服,偶尔从前舱过来看一眼。
“爸爸,云好像棉花糖。”越越小声说。
“嗯,是很像。”林喻鸣说,帮他调整了下安全带。
“芜城也有棉花糖吗?”
“有。学校门口就有卖的,几块钱一个,很大。”
“那我可以吃吗?”
“可以,但只能吃一半,剩下的给爸爸。”
“好!”
蝉噪在旁边听着,嘴角扬起。他想起高中时,放学后校门口那个卖棉花糖的小摊。林喻鸣偶尔会买,但只吃几口就嫌甜,剩下的塞给他。他其实也不爱吃甜食,但每次都会吃完。
飞机降落芜城时,是下午四点。一出舱门,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芜城的十月,依然有夏天的余威。晋卓深吸一口气,夸张地说:“啊!故乡的味道!”
“是汽车尾气的味道。”宋子琛冷静地拆穿。
“琛哥你闭嘴!”
蒋似伟安排人来接机,是学校后勤处的老师,开了一辆七座商务车。从机场到市区,一路都是熟悉的风景。越越趴在车窗上,看得目不转睛。
“爸爸,这就是芜城吗?”
“嗯。”
“和敛江好像,但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敛江的楼更高,这里的树更多。”
林喻鸣笑了:“观察得挺仔细。”
车开到学校附近,越越忽然指着窗外:“爸爸,那个是不是你说的学校?”
沂敬三高的校门出现在视野里。和六年前比,变化不大,只是门口的石碑重新刻过,上面“沂敬中学”四个字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校门敞开着,里面能看见林荫道,和远处红色的教学楼。
车停在校门口。蒋似伟已经等在那里了,六年过去,他好像没怎么变,只是头发白了些,但精神很好。看见他们下车,立刻笑着迎上来。
“来了来了!可把你们等来了!”
“蒋老师!”晋卓第一个冲上去,给了蒋似伟一个熊抱。
“哎哟,轻点轻点!”蒋似伟拍他的背,然后看向其他人,目光在林喻鸣和蝉噪身上多停留了几秒,最后落在林越凌身上。
“这就是越越吧?长得真俊,像喻鸣。”
“蒋老师好。”越越很礼貌地问好。
“好好好!”蒋似伟弯腰看他,眼神很慈祥,“几岁了?”
“五岁!”
“五岁啊,好年纪。走,蒋爷爷带你参观学校。”
蒋似伟领着他们往里走。校园里很安静,今天是周末,学生都放假了,只有校庆的工作人员在布置场地。林荫道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变黄,在夕阳下金灿灿的。操场上有人在排练节目,音乐声隐约传来。
“变化大吧?”蒋似伟边走边说,“体育馆新建的,图书馆也翻修了,加了电子阅览室。那边,看见没?实验楼,你们当年用的那批设备全换了,现在都是最新的。”
晋卓一路都在“哇”,孟珈和宋子琛偶尔问几句,蝉噪安静地听着,林喻鸣牵着越越的手,走得很慢。
走到教学楼前,蒋似伟停下脚步:“上去看看?你们当年的教室,高二(二)班,还留着呢。校庆期间开放参观,明天会有学生志愿者讲解,今天没人,你们可以自己看看。”
“好啊好啊!”晋卓第一个往里冲。
教学楼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墙壁重新粉刷过,但格局没变。高二(二)班在二楼最里面,门开着。走进去,教室里桌椅整齐,黑板擦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
“位置都重新排过了,但你们当年的座位,大概在这个区域。”蒋似伟指着中间靠窗的位置。
晋卓立刻跑过去,一屁股坐下:“哎呀,还是这个感觉!琛哥,过来坐!”
宋子琛无奈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孟珈也找了个位置坐下,笑着看他们闹。
蝉噪走到靠窗那个位置,低头看了看桌面。很干净,没有刻字,没有涂鸦。他抬头,看向林喻鸣。后者还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静静地看着教室,眼神很沉,看不清情绪。
“爸爸,这是你以前上课的地方吗?”越越仰头问。
“……嗯。”林喻鸣点头,牵着越越走进来,在蝉噪旁边的位置坐下。
越越好奇地东张西望:“爸爸坐哪里?”
“这里。”林喻鸣说,拍了拍自己坐的椅子,“旁边是叔叔。”
“哇,那爸爸和叔叔是同桌!”
“嗯,同桌。”
晋卓凑过来,笑嘻嘻地说:“越越,你不知道,当年你爸和你叔,可是咱们班的‘双子星’。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二,轮着坐。考试前谁都别想从他们那儿套到题,小气得很!”
“真的吗?”越越看向林喻鸣。
“假的。”林喻鸣面无表情,“你晋叔叔话多,别信他。”
“真的真的!”晋卓举手,“蒋老师可以作证!”
蒋似伟笑着点头:“是,他们俩当年,可给我们班挣了不少光。竞赛,演讲,运动会,样样不落。论坛上那些帖子,现在还有人翻出来看呢。”
“论坛?”越越好奇。
“就是……学校的网站,学生可以在上面聊天。”孟珈解释,“你爸爸和叔叔,当年可是论坛上的风云人物。”
“风云人物是什么意思?”
“就是……很多人讨论,很多人喜欢。”孟珈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像明星那样。”
越越眼睛亮了:“那爸爸和叔叔是明星?”
“算是吧。”晋卓得意地说,“咱们F5,当年可是沂敬的传说。论坛上有个高楼,叫‘818那些年我们追过的F5’,现在还在呢,时不时就有人顶上来。”
越越听不太懂,但觉得很厉害。他转头看蝉噪:“叔叔,你也是明星吗?”
蝉噪笑了,很淡的一个笑:“不是。是你爸爸比较厉害。”
“都厉害。”越越认真地说,然后想了想,补充。
“但爸爸最厉害。”
大家都笑了。林喻鸣揉了揉他的头发,没说话。
在教室坐了一会儿,蒋似伟带他们去其他地方参观。图书馆,实验室,体育馆,还有小树林——现在已经修了石板路,装了路灯,更像个小公园了。
“当年我们在这儿烧烤,记得吗?”晋卓指着树林深处一块空地,“差点把树点着,被保安追着跑。”
“是你点的火,别拉上我们。”宋子琛看了一眼他,补充的有些残忍。
“哎呀,细节不重要!”
逛到天快黑,蒋似伟说安排了晚饭,在学校附近一家酒店。席间,蒋似伟说了很多学校的事,也问了他们各自的近况。
听说林喻鸣开了公司,蝉噪在投行,孟珈是飞行员,晋卓和宋子琛一个学医一个学法律,他很欣慰。
“你们都出息了,老师替你们高兴。”蒋似伟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们。”
大家都举杯。越越也端起自己的果汁,学着大人的样子,很认真地碰杯。
饭后,蒋似伟先走了,说明天校庆典礼,让他们早点休息。五人——加越越,六人——慢慢走回酒店。夜色里的芜城很安静,风里有桂花香,甜丝丝的。
“我想去操场走走。”林喻鸣忽然说。
“我陪你。”蝉噪很自然地说。
“我们也去。”晋卓立刻说,“重温青春!”
孟珈笑了:“行,那一起。越越困不困?”
“不困!”越越摇头,精神很好。
于是又折回学校。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路灯和月光。操场上有零星几个人在散步,大概是附近的居民。塑胶跑道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色。
六个人沿着跑道慢慢走。晋卓和宋子琛走在前面,晋卓在说当年运动会的糗事,宋子琛偶尔插一句。孟珈走在中间,偶尔回头看看后面的林喻鸣、蝉噪和越越。
越越被林喻鸣牵着,走得很认真。他仰头看着夜空,忽然说:“爸爸,这里的星星比敛江多。”
“嗯,芜城光污染少。”林喻鸣说。
“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
“北极星。”
“那它旁边那几颗呢?”
“是北斗七星。你看,像不像一个勺子?”
“像!”
蝉噪在旁边听着,嘴角扬起。他想起高中时,也这样和林喻鸣在操场散步,聊题,聊考试,聊未来。那时候以为未来很长,有无数种可能。没想到后来,会是那样的走向。
但好像,也不坏。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这里。身边还是这个人,只是多了个林越凌。
“爸爸,”越越忽然问,“你以前在这里,开心吗?”
林喻鸣脚步顿了下。他看着月光下的操场,看着远处红色的教学楼,看着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现在又有点陌生的景色。很久,才低声说:
“开心。但也有……不开心的时候。”
“为什么不开心?”
“因为……”林喻鸣顿了顿,看向蝉噪。后者也看着他,眼神在月光下映着。
“因为后来,爸爸做错了一些事,伤害了一些人。”林喻鸣说,声音很轻,“然后,爸爸就走了,离开了这里,离开了……很多人。”
越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很认真地说:“那现在爸爸回来了,可以跟那些被伤害的人说对不起。如果他们原谅爸爸,就可以继续做好朋友。”
童言无忌,但一针见血。林喻鸣笑了,很涩的一个笑:“嗯,你说得对。”
“那爸爸说了吗?”
“……还没有。”
“那现在说。”越越很认真,“老师说过,做错事要勇敢承认,及时改正。”
林喻鸣愣了下,然后看向蝉噪。后者也看着他,眼神在月光下,很平静,很柔和。
“好。”林喻鸣说,深吸一口气,看向蝉噪,“蝉噪,当年的事,对不起。我不该不告而别,不该瞒着你,不该……让你找了六年。”
蝉噪看着他,很久,才说:“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我也要说,对不起。当年没能察觉你的不对劲,没能及时找到你,让你一个人……扛了六年。”
两人对视着,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像镀了层银边。晋卓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在不远处看着,没出声。
越越看看林喻鸣,又看看蝉噪,然后小声说道:“那……现在和好了吗?”
林喻鸣转头看他,笑了,很轻,但很真实:“嗯,和好了。”
“耶!”越越小声欢呼,然后一手拉住林喻鸣,一手拉住蝉噪,“那爸爸和叔叔,以后要一直做好朋友。我也和你们做好朋友。”
蝉噪弯腰把他抱起来:“好,一直做好朋友。”
三人继续往前走。晋卓他们这才跟上来,晋卓眼眶有点红,但强忍着,笑嘻嘻地说:“哎呀,这么煽情干嘛,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那是冻的。”宋子琛递给他一张纸巾。
“我才不冷!”
大家又笑了。月光很好,风很轻,操场上很安静。六个人,三个大人,三个“大孩子”,慢慢地走着,像要把这六年错过的时光,一点点走回来。
走到操场尽头,是那片小树林。月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越越已经困了,趴在蝉噪肩上,眼睛一闭一闭的。
“回去吧。”孟珈说,“越越该睡了。”
“嗯。”林喻鸣点头,从蝉噪怀里接过越越。小孩已经睡着了,小脑袋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
往回走的路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走到校门口,林喻鸣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的沂敬三高,安静,庄重,像一幅年代久远的画。画里有他骄傲的青春,有他未完成的梦想,有他爱过也伤害过的人,有他所有回不去但永远记得的时光。
而现在,他回来了。带着越越,带着蝉噪,带着那些被他丢下、又被他找回来的朋友。
好吧,也不算太晚。
“走吧。”蝉噪在他身边说,声音很轻。
“嗯。”林喻鸣点头,转身,走出校门。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而在他们身后,沂敬三高的校门静静伫立,像一位沉默的长者,看着这些曾经的孩子,走出去,又走回来,带着满身风尘,也带着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