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鬼对我来硬的怎么办》张鹊荷

2、幽州雪（2）

　　“欢迎你来到我身边，你真正的地狱。”
　　她声音压得低，被簌簌的风雪吹进耳中，冯尽灯没有听清楚。

　　冯尽灯的眼睛漆黑如泉，一眨不眨凝视她。
　　她穿着宽大的斗篷，鲜红的颜色在雪夜里极为夺目，像开在雪地里的一簇红梅。
　　眉目巧润，面庞莹白，朱唇婉婉一笑，圆黑的星眸看下来时，隐隐有愤怒的火在燃烧。

　　冯尽灯淡淡移开目光，“见过小娘。”嗓音也被冻得抖索打颤，听不出原有的音色。
　　花潮挑眉：“小娘？”她目光不善，“行过礼磕过头了？敢这么叫我？”

　　冯尽灯低头：“抱歉。”

　　花潮细细打量他。

　　他今年有十八岁，但看起来好像八岁，身形瘦弱不堪，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破洞下露出的肌肤被冻得发紫。
　　零碎的雪花不断坠在衣服洞里的肌肤上，冷得他抖个不停。

　　花潮心底冷哼一声。
　　就是这个人，让她后半生极尽屈辱。
　　她身为刘仁恭的妾，现在的刘仁恭到了晚年，荒淫无度，沉迷方术，花潮欺骗他自己会炼丹，才获取尊宠。
　　她与刘仁恭表面上是夫妾，实际上是君臣，从未有过夫妻间的缠绵。

　　而冯尽灯杀了刘仁恭，血洗幽州，仗着她不再是他小娘，逼迫她做尽了龌龊事。

　　花潮心里那个恨啊。
　　罪魁祸首就在她面前，他低着头，只用那不知多久没有洗的脏头发面对她。

　　花潮示意绝芳一眼。
　　绝芳侧头，对守在院里的家丁道：“过来，开锁。”
　　家丁小跑过来，看看笼子里的冯尽灯，再看看神情冷冽的花潮，面露为难：“可是节度大人说，不准放他出来……”
　　绝芳：“既然他已被划到小夫人膝下，小夫人接走他，自然听小夫人的。”
　　“……”

　　他俩在这边推拉辩论，那边的花潮已经有所行动。
　　花潮蹲在笼子前，手伸进笼子里，轻轻碰了碰冯尽灯的脸，冲他温柔地笑道 ：“小狗啊，你放心，你既然已经来了这里，我自然是不会再让你坐着这笼子去我那里。”

　　花潮停了停，随后笑出了动听的声音，一字一句道：“我会让你，爬，过，去。”

　　冯尽灯动了动，长长的刘海被寒风吹开，露出底下那双阒黑如墨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花潮。

　　这一眼，梦回囚禁的痛苦，多少个夜里他就是这样俯在她身上，用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她。
　　有的时候，他的眼睛甚至会莫名闪烁出幽幽的绿光。

　　花潮低呼一声，猛地缩回手，怒道：“你瞪什么瞪！”
　　“抱歉。”冯尽灯低头。

　　见他抿紧发白的唇，哆嗦着看她，花潮才回过神来。
　　她心中一时更恨，都落到自己手里了，还要吓她。

　　这时，家丁辩论输给了绝芳，上前来打开笼子。怕黑狗跑出来，他一手抓住了狗的后颈皮，然后踹了冯尽灯一脚：“滚出来！”

　　冯尽灯沉默片刻，慢慢爬出来。
　　太久没有离开过笼子，躯干四肢很僵硬，他爬得像机械丧尸一样。
　　爬到笼口，膝盖突然被花潮用力一踢，冯尽灯猝不及防，狼狈地从笼子里跌了出来。

　　“爬得慢死了，我很冷，要等你到什么时候？”花潮冷哼，见冯尽灯匍匐在地，好半晌才挪动着起来，不怒不羞，平静地跪在她面前。

　　“小夫人。”廊庑下传来一声唤，花潮抬头，见是方才带她来的沁明。
　　沁明双手抱胸站在廊柱前，瞥了眼地上的冯尽灯，才道：“大夫人说，狗东西的命关乎着老爷的命数，可不能丢了。这冰天雪地的您让他这么跪着，出了事可别怪大夫人没提醒你。”

　　花潮冷冷看她一眼，不想说话。但想到罗氏是内宅主人，以后还有很漫长的时光，她还是道：“多谢大夫人提点。”

　　嘴上这么说，依旧我行我素，对冯尽灯哼道：“起来，给我爬回去。我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要是没爬到我的居水阁……”
　　话没说完，但不言而喻。

　　冯尽灯对花潮行了个扎扎实实的跪拜礼，“是，小夫人。”

　　花潮看他跪拜的模样，心底有些狐疑，这人从出生就在狗笼长大，从未出来过，为何这跪拜礼却有模有样的？

　　之前与冯尽灯相处的那段时间，花潮就看出来他很聪明，与契丹周旋数次，大战数次，每次都成功而退。
　　可能是在笼子里观察别人的时候，学会了跪拜礼吧。

　　花潮拢好披风，对家丁道：“给他带路去居水阁，看好他，让他规规矩矩爬过去。”
　　绝芳递给家丁一个银子，家丁连连称好。

　　花潮与绝芳先回居水阁。

　　屋里烧了地龙，还有偌大的碳炉，花潮一进门便感到暖融融的，冻僵的面庞似乎都被暖化了。
　　“小夫人，您之前是不是认识他啊？”绝芳一边问，一边给花潮拉来躺椅。
　　躺椅摆在碳炉旁，花潮躺上去，身边暖烘烘的。
　　她点点头，“认识，我跟他有仇。”
　　“可您是契丹人，怎么会……”绝芳端来瓜果茶点摆在花潮手边，奇怪不已，但又不敢多问了。

　　毕竟小夫人虽然不苛待下人，但是她脾气不好，一点就着。
　　而且契丹一直都是她忌讳的话题。

　　当年小夫人与契丹的实里王子被设伏擒来幽州。主谋是节度使大人的嫡子刘守光。
　　刘守光向契丹索要一万匹骏马换二人回国，契丹却只给了五千匹，只换了实里王子。
　　独独留下花潮在此。

　　绝芳不知花潮是怎么活下来还荣获节度使的尊宠的，但知道花潮心里一直恨着契丹，下人们都很忌讳提起契丹，怕她发脾气。

　　可这次她不仅没有发脾气，还深深地叹了口气：“世界上那么多事，那么多仇恨，哪里说得准呢。行了，我眯一会儿，冯尽灯……不是，狗东西到了你再叫我。”
　　“是。”

　　-
　　花潮梦到了从前。
　　她被冯尽灯囚禁后，绝芳死了，她好不容易逃出去，可是她在这个世界没有去处，曾经培养的所有势利也都被冯尽灯捣毁。

　　花潮实在没有办法，除了耶律阿保机，这副身体的父亲，她不知道还能找谁帮忙。
　　她费尽心机找到正在檀洲打仗的阿保机，哭着求他：“阿主，帮帮女儿，带我回家，我要回草原。”
　　阿保机叹息一声，“放心，我会带你回家的。”

　　阿保机战败了，恰好冯尽灯带人找来了，花潮没能回到草原。
　　她哪里都回不去，这世界没有哪里是她的家。

　　“醒醒，小夫人？醒醒。”
　　花潮感觉有人在晃她，花潮迷迷蒙蒙睁开眼，见是绝芳。
　　绝芳担忧地摸了摸花潮的眼睛，“您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花潮摇摇头，感到脸颊冰凉，伸手一摸，居然是梦里哭出的眼泪。
　　她怔了怔，绝芳说：“从您风寒开始，总是做噩梦。奴婢不放心，要不还是找个大夫来看看吧？”

　　“不行，”花潮拒绝：“我骗了节度使我会炼丹，我是不会生病的仙人。被他知道，我们就玩完了。”

　　绝芳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嘲讽的嗤笑。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雪夜格外明显，所有人都听到了。

　　花潮疑惑地伸脑袋：“谁在外面？”
　　“是那个狗东西，”绝芳说：“他爬回来了，奴婢不敢让他进门，便让他跪在外面。”

　　冯尽灯？
　　花潮站起身，拢了拢衣裳出门去。

　　院子里风雪呼啸，黑夜暗淡，几盏石龛灯光发着微弱的光芒。
　　冯尽灯恰好跪在一盏灯下，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身影绵延得纤长、枯瘦，见她出来，他仰起头，与她的目光轻轻撞上。

　　花潮一眼就看见他眼底的嘲笑。
　　她几步走下台阶，“你笑什么？”扬起手就想打他，但见冯尽灯脏兮兮的脸，花潮忍住了。

　　“没笑什么。”说完，冯尽灯又嗤笑出声。
　　“你！”

　　花潮哪里不知道他是听见了自己跟绝芳的话，嘲笑她说自己是仙人呢！

　　花潮气得不行，“你这小狗是不是被关得太久不懂人情世故，你难道不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现在这是什么态度？”

　　冯尽灯抿起笑，神色冷漠。
　　寒风吹得他身子抖索，看得出来他真的很冷，嘴唇都发紫了。

　　花潮不想他脏兮兮的在这儿。
　　太脏了，她不愿意打，而且太臭了，她感觉自己的居水阁都乌烟瘴气的。

　　花潮对绝芳道：“去，给他弄热水，让他洗干净点，换身干净的夏衣，再来见我，我好打人。”

　　“是。”

　　花潮刚眯醒来，头脑晕乎乎的，不想跟冯尽灯这个时候争执，不然要占下风。
　　她就等着他人干净了，就动手打他。

　　等绝芳领着人下去洗澡了，花潮才回屋躺回床上。
　　头还是很晕，花潮感觉可能是今日吹风淋雪，风寒加重了。

　　花潮躺了会儿便睡着了，睡着后感觉身上忽冷忽热的，好像被丢进一个大熔炉里搅拌一样，头脑昏沉沉的。

　　“小娘？”朦胧中有人喊她，他的声音细弱但很清晰：“花小娘？小夫人？你怎么了，醒醒。”

　　花潮慢慢睁开眼，恍惚看见黑暗中有一对发着幽幽绿光的眼睛，像野狼一样。
　　“您发高热了，绝芳……”
　　“你。给我，滚！”花潮一看见这双眼睛就本能动怒，聚起全身的力气，一脚朝说话的人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