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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你我同来 等一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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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行人回到靖阳时,萧文若虽然还敷着药,但伤口底下已经新生出嫩肉,白日里穿着衣服,看着和常人无异。
远远望见城楼下等候的魏轩、张季等人,可萧文若没有想到,比众人关心来得更快的,竟是王子都。
“萧督办,您怎么受伤了?”王子都也混在人群里,照面就先上下打量一遍,目光尤其在他肩膀处来回扫过,神情带着几分意外,“只是回到靖阳这小地方,哪有什么好大夫?怎么不留在清河?”
大家虽没看出萧文若有伤,却把督办二字听得一清二楚,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
萧文若并不意外王子都能这么快就知道清河传来的消息,顶着众人好奇的目光,正准备把太极打回去,却先被魏朔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身前。
“萧司马这伤,回靖阳养才踏实,多谢王郡丞挂心。”魏朔笑了笑,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
王子都还准备再说些什么,可触到魏朔冷冽的眼神时,只轻笑一声,便退到了一旁。
萧文若站得坦荡,可等他被先行安排下去休息后,张季还是将魏朔请进了书房,屏退了左右。
“并非我怀疑萧司马的诚意,只是他……”张季身体微微前倾,犹豫着压低声音,“将军,依我之见,司马这伤毕竟是在清河受的,是否该派人盯着点?”
魏轩没有离去,听出了张季话里的意思,当即一拍桌子反驳道:“萧司马在江宁这段时间把账目捋得明明白白,他若真是贺延舟的人,还做这些图什么?王子都不过是阴阳怪气几句。依我看,你太过较真,反倒中了他们的离间计。”
张季被魏轩一凶,也急了起来。两人争论几句,谁也没能说服谁,魏轩气得把头一撇,二人齐齐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魏朔。
魏朔待察觉到二人的目光,才不紧不慢从案角取过一方铜印,倒扣在案几上。
铜印与木案相触,轻响一声,道尽主人的态度。
天天与这方官印打交道的张季,一眼便认出这是江宁太守印。他明白魏朔的用意,却依旧不肯松口:“将军!并非我怀疑萧司马的忠心。可兵卒们不懂您的重情重义,他们只知道,原是江宁军府司马的人,如今又做了燕州督粮官,只会觉得这是上面的人给自己留了退路。事关军心,您不得不慎重啊。”
这下魏轩也闭嘴了,从均州一路过来,魏朔曾被粮草掣肘,他是最清楚的人之一。
魏朔沉默着,目光始终落在那枚倒扣的铜印上,江宁太守四字上还沾着批阅公文未干的朱砂。
半晌,面对张季,以及他身后代表的万千将士,魏朔缓缓道出了自己的打算:“张季,我知晓你的顾虑。如今出征在即,若真严加防范,反倒中了离间计。但仍有宵小,我们不得不防,所以这次,趁正式任命文书尚未下达,我打算让萧文若随军。”
而三人不知道的是,原本以为去歇息的萧文若,正立在床榻前,案几上摊开着的行囊。
萧文若正把玩着那柄系着红绳的匕首。自打入了军中,他的刀术愈发精进,至少能在十指间行云流水地走一个来回。
今日即便不去听,他也猜到了魏朔他们在讨论什么,又会决定什么,唇角冷冷勾起,萧文若随手将匕首与自己惯用的杂物一同塞进了包裹。
终于等到大军出征。
少牢鲜血泼洒在地,祭旗声落,早秋长风里军旗猎猎作响,直指西北。
点将台下,人头攒动,甲士如林。
点将台上,魏朔上前一步,单臂拔起军旗,长杆直指云天。
大旗一挥破空作响,压不住他的高呼,声震四野,“诛韩贼,建功业!”
“诛韩贼,建功业!!”
万人齐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震得地动山摇。
魏朔满意的目光越过人海,落回站在最前方那道素色身影上。萧文若骑在踏雪之上,身形清瘦挺拔,可魏朔只一眼,就觉得他就该在那里。
踏实。
魏朔笑得肆意张扬,有些默契,从来无需言说。
号角声起,大军正式开拔。
解二领前锋,魏朔坐镇中军,沈才等人随行,萧文若督管粮草辎重居后,拨关寒率一校兵马护卫。
萧文若抬手拂去额上细密的汗珠,顶着早秋的日头,汗水一流出就被蒸干,衣衫紧紧黏在后背上,而他们一日要行军三四十里,自出发后,为赶上前锋部队,众人一直不曾休息。
从鄢州江宁向西北进发,没多远就能到均州地界。现任均州刺史虽未参与会盟,但对讨韩联军取道过境一事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明令联军不得就地征粮。
萧文若在心中盘算着路程,习惯性伸手去摘水囊,可拿起水囊一掂才发现,里面已经所剩无几,只能暂时先挂回去。
他以手遮额抬头望去,天上日头已开始偏西。他们今日应当能在鄢州与均州的交界处安营。
再放下手时,身旁传来蹄声。关寒驱马上前,解下自己的水囊递向萧文若:“司马,喝这个。”
萧文若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片刻,旋即眼帘半垂,语气平和又透着疏离,“再有两个时辰便到了,关校尉自己留着够用。”
关寒见他拒绝,也不多劝,默默将水囊收回,重回队伍之中。
萧文若这才用眼角余光扫去,发现关寒果然一直在留意他的举动。
他虚虚握住自己的腕子,那里戴着一串手串,手串上挂着一枚哨子。
那是昨夜魏朔亲自过来交给他的。魏朔叮嘱他,此行五百护卫中有二十人是从他的私兵中拨出,隐在队伍之中,一切以萧文若的安全为先。
而自己当时是如何回答的?
他先是错愕地盯着魏朔俯首系绳的发顶,随即玩笑道:“你这么做,不怕你手下失望?”
“白日里与张季他们是于公,这儿与你是于私。”魏朔看着自己系好的手串,满意欣赏,“果然白肉底,配紫檀木才好看。”
萧文若从魏朔手中抽回手腕,淡淡道:“紫檀木做的哨子,魏公子好财气。”
“别打趣我了,这东西我也只有一串。”魏朔望着萧文若端详的模样,又叮嘱了一句,“保护好了。”
自然。
萧文若缓缓收紧力道,凡是他的东西,他都要护好。
待他们停下时,中军早已安营扎寨。
萧文若与众将士们一起围着锅台,草草吃了半碗寡滋淡味的菜糊糊,刚起身往外走,正巧碰见魏朔的亲兵前来寻他。
两人一道往中军行去,萧文若随口问起将军唤他何事,亲兵反倒卖了个关子,只道:“您去了便知。”
可去了才知,不过是中军议事。萧文若到得不早不晚,坦然迎着众人心思各异的目光,拣了个不前不后的位置落座,话说的不多也不少。
直至议事结束,他才起身,拖着酸胀的腿脚,跟着沈才向外走去。
却被身后一声唤住。
“萧司马留步。”
魏朔盘腿而坐,神情严肃。
沈才面露担忧,凑近低声问萧文若出了何事,可萧文若也无从知晓,只摇了摇头,示意他先行离去。他逆着人流,与魏朔遥遥相望。那人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火盆,身前铺着中原舆图,待众人尽数散去,才扯起唇角,笑意邪气:
“本将军今夜,要好好审审你。”
“将军打算审我什么?”
萧文若只觉新鲜,慢步踱回,与魏朔隔着铺在地上的舆图相对而望,眼中不见半分惊慌。
“审你今晚为何如此沉默寡言?”
魏朔站起身,靴子踩在舆图上,无数城池被碾出褶皱。
“审你督粮官的任命下来,萧司马打算如何?”
他步步紧逼,绕到萧文若身后,下颌几乎贴上对方肩颈,刻意循着回忆里的模样,右手抚上萧文若的颈侧,带着薄茧的指腹暧昧地摩挲着掌下要害,“审你到底想要什么?”
萧文若依旧沉默。他能感受到,对方那双惯于握剑持枪的大手,轻捏着自己皮肉,模样与把玩一只兔子别无二致。
蓬勃的脉搏带着血液,在这只手下奔涌。他听见自己开口,轻声问:“你想听我说什么?”
“呵……”是身后的人在发出一声轻笑,“萧文若,天下英雄何其多,你为何独独选中了我?”
帐篷里静得一时之间,只能听见木柴噼啪燃烧的声音。
但这次萧文若没有移开他,少年缓缓偏过头。
魏朔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近在咫尺,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轻颤的眼睫,还有瞳孔里清清楚楚映出的自己。
两个人贴的极尽,近到鼻尖相抵,温热的呼吸扫在彼此的唇畔。
在这样安静到发烫的空气里,萧文若笑道:“将军,今晚不演了吗?”
“演?”
魏朔低笑出声,右手却分毫未松。
另一只反倒得寸进尺,自少年腰际缓缓向上,盖在他腹间,强迫人困在自己桎梏里,“我何时演过。”
他问道:“倒是你,将相和好玩吗?”
“好玩,怎么不好玩?”
萧文若抬手覆上魏朔的双手,强势将人推开,“自我跃河那日起,我一直好奇,从前那个魏校尉去了何处,原来是怕我跑了,收起来了。”
“承认吧,魏朔。”
萧文若头一次直呼他的名,“你与我,从来都是一种人。”
魏朔被萧文若这一推,摊开双手微微一怔,随即放声大笑。
他看见少年立在舆图边缘,双手在袖中紧紧攥起,身后火盆里的火光明明灭灭,将少年原本白净的脸颊映得影影绰绰,明暗不定。
他知道,自己必须给对方一个足以让他折服的答复,才不负这位早熟的少年谋士,甘愿与自己并肩匹敌。
“萧文若,你说得对,我们是同一种人。”
魏朔敛去笑意,一步步再度逼近,直至两人足尖相抵再无缝隙,地上的身影紧紧叠合在一处,“我们都渴望被人彻底看透,却又不得不裹上层层伪装。所以今夜,我才要问你——”
“你为何独独选中了我?”
萧文若抬眸望他,少年清澈的眸中有什么在剧烈翻涌,却又被死死压抑在眼底深处。
魏朔忽然俯身,伸手扣住他的下颌,拇指轻轻覆上他的眼,合上那双翻涌情绪的眸子。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你不必回答了。”他低声道,“你与我同来,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