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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难得示弱 我想吃杏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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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还没死,报哪门子的仇?
魏朔真想暗讽贺延舟一句,可眼下最该做的,是先带萧文若离开。
他干脆利落地背起少年,向众人请辞。临出门前回望一瞥,自然没有错过萧仲怀复杂的眼神。
走了,反正剩下的事,都与他们没关系。
等到郎中诊完脉开了药,魏朔送他出门,回来时就瞅见萧文若躺在榻上,眨巴着眼睛打量他。
“你醒了?”
“嗯。”萧文若还带着鼻音,应了一声,他还在高烧,又往毯子里缩了缩。
“什么时候醒的?”魏朔带着几分无奈,直觉告诉他,萧文若绝不可能会是郎中刚走就醒了。
“其实是你扑过来的时候……”萧文若往毯子里缩得更紧,怕魏朔不信,又轻声补充,“你托住我的时候,伤口太疼,我就醒了。”
萧文若还生着病,魏朔哪里忍心责备他装晕的事。
他端着温热的药碗走近,先摸了摸萧文若的额头,确认他烧得没有那么厉害了,才舀起一勺苦药递到他嘴边,故作严厉道:“张嘴。”
萧文若撇过头。
魏朔以为他不肯喝药,准备上前捏着他的鼻子强劝,就见萧文若单手支着胳膊坐起身,接过药碗,咕嘟咕嘟一饮而尽。随后潇洒地把碗塞回魏朔手里,迅速躺好,只露出上半张脸,两颊烧得通红,小声说:“将军,我想吃杏干。”
杏干?
魏朔连忙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神,四下找寻起来。
直到他再次伸手去拿博古架上的木匣,翻看底部,萧文若终于忍不住提醒:“桌案上。”
“我知道。”魏朔啪地把木匣放回原处,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案旁,拿起托盘递到萧文若面前,嘴硬道:“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口味。”
萧文若口中的药味早都散了,他随手捻起一块杏干慢慢咀嚼,眼帘半垂,偏不看魏朔,轻声道:“还是很好吃的。”
魏朔也不催他,等他吃完才收走托盘,顺手把少年露在外面的胳膊塞进被里:“吃也吃了,现在睡觉。”
“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睡。”魏朔抱来被褥铺在萧文若榻下,打算自己守夜,又细心帮他掖好被角,随口道:“发烧就得多休息,我可不敢带现在的你去前线。”
“他可没让你这么打算,我现在是粮草督办。”
萧文若侧躺着,眉眼弯弯。
魏朔当然知道萧文若指的是谁,不过难得见萧文若放松的模样,觉得新鲜,又怕隔墙有耳,只能将自己的打算先藏在心里,轻轻弹了对方一个脑瓜崩:“督办大人先睡觉,明天再说。”
但是这一觉,萧文若睡得极不踏实,恍惚间他又回到洛阳京宅。
那年他八岁,第一次来洛阳。家人抱他下车,他则开始学着大人的模样,吩咐下人收拾东西,忽然察觉身后似乎有什么动静。
猛地回身,他与扑来的人撞个满怀,后背撞在石墩上,剧痛无比,对方也没讨到好,额头磕红了一片。
远处正与母亲说话的大房长嫂急忙跑来,抓起那孩子打了两下屁股,歉意道:“你没事吧?我这就带他走。”
萧文若疼得眼眶发红,强忍着没哭,那孩子却拉住他不放:“我不走,难得来个好看弟弟,陪我玩!”
“那是你三叔叔!”长嫂又抽了他一下,“没大没小!”
萧文若想甩开那个名叫萧元青的人,对方却紧紧拉住他的手。
剧痛让他猛地惊醒,挣扎着睁眼,才怅然看清外面天刚蒙蒙亮。
身边睡得正沉的魏朔,不知何时已将手轻轻搭在他垂在榻沿的手上。
萧文若不动声色地挪回,而那边魏朔也刚好翻了个身。
按常理,昨日会盟已毕,众人今日应该陆续返程,而贺延舟身为盟主,坐镇清河,统筹调度,毕竟之后的计划就是各路人马按约发兵。
关寒等人早在城外等候,萧文若也准备随魏朔离开。
他被人扶着上了马车,临行前有些遗憾地最后回望了一眼清河城,踏雪不明白主人为何不肯和自己一起走,不满地在马车边蹭来蹭去。萧文若伸手摸了摸马头安抚它,余光注意到远处有人正奔过来。
“公子慢走!”
来人是萧家的老仆,萧文若认得。
对方跑得气喘吁吁,一照面就赶紧从车窗缝隙里塞进一个食盒。
“这是二夫人今早吩咐厨房新做的点心,您自己慢慢吃。”
“另外,二公子说他事务繁忙,不便亲自来见您。派人过来传话,您既然已经接了督办粮草的差事,若现在清河下车还来得及,回靖阳,路途就远了,耽误公文可不是千里传信跑死几匹马的事儿,三公子务必慎重!”
萧文若接过食盒,视线在老仆脸上停留几秒,笑着问道:“二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家里人都安好?”
“好!”老仆扒着车窗回话,“家里人都好着呢!就是二公子昨儿太忙了,我今天早上才接着他从衙门里回来,就赶紧过来了。”
“公子,您真要走了?”老仆有些不舍。
“走了,你也珍重。”萧文若拍了拍老仆的手,深深叹了口气。
“叹什么呢?”
魏朔从刚才就一直站在萧文若身边,都看在眼里,直到队伍驶离清河县界,才开口问道。
“你没听出来吗?”萧文若只觉得头又疼了起来,“跟贺延舟打交道太累了,那根本不是二哥的语气,分明是贺延舟在背后传话,催我下车呢……”
这趟清河会盟,萧文若除了一身伤,简直什么好处也没捞到。他本以为自己足以和贺延舟这样的人周旋一二了,可直到昨日,他才惊觉自己实在是太嫩了。
“怕什么!”魏朔骑在马背上,“他跳过我直接任命你,这件事本来就做得不地道,还想把你扣在清河。不就是督办粮草吗?你我之间的关系,还不至于这么简单就被挑拨了。”
可是我怕……
萧文若没有说出口。
这一纸任命在这儿,他就永远是贺延舟的粮草督办。
最简单来说,他带着粮草督办的名头回去后,军中众人还能信任看待这个乍看有了退路的军府司马吗?
以及其他种种……
简直后患无穷。
萧文若手指无意识地在腿上的食盒盖上轻敲,忽然想起老仆的叮嘱。
打开盖子,里面是二嫂最拿手的油炸小果子,坏得快,最好趁热吃。总之不是适合路上慢慢吃的东西,反倒让老仆的叮嘱显得格外可疑。
他顾不上手上沾油,拿起逐个掰开,刚掰开一半,就发现其中一个里面裹着一张薄薄的绢布。
绢布被油沁得半透明,上面的字迹正是二哥的亲笔。
吾弟:
仓促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你身子尚未好转,粮草督办一事还有商量的余地,为兄自会为你斡旋一二。
但!纵马跃河之事,万不可再为!切记!
绢布不大,萧仲怀写得也简略,但萧文若能看懂其中意思。
有人承诺兜底,萧文若顿感轻松了一半,至少贺延舟这把软刀子可以落得慢一点了。
他将信揣回袖袋,捡起一块掰碎的小果子,递给车外的魏朔。
“尝尝?”
魏朔不明白萧文若看了封信后心情怎么就好了,接过咬了一口。神情几经变换,还是没忍住吐了出来:“半生的?”
当然是半生的,萧文若笑而不语,端起食盒全都喂了踏雪,如果不是半生的,那可不就全炸糊了吗?
踏雪不管,边走边吃得欢快。
而另一边——
老马走得越来越慢,最终再也撑不住,往前一栽,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连它起伏的肚子也渐渐没了呼息。
苦了马车上的人,年仅九岁的淮南王被颠簸的马车甩到车壁上,疼得本能地想寻求安慰,可前后望去,尽是一张张麻木的脸。
他知道自己是被一个大胡子老头派人抓回来的,若哥哥有什么不测,他就是下一任天子,所以就连三年前哭着送他去封地的兄长,如今也不再欢迎他了。他只能把眼泪憋回去,转身被人抱上另一辆马车。
此刻的韩文叁,对这孩童的心思一无所知。
他正躺在由八匹骏马牵引的马车里,马车很宽很稳,足够他平躺,车板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另有几名婢女跪坐在他腿边,为他捶打着肿胀的双腿。
连年的军旅生涯,早已让他的双腿变形,而洛阳的安逸,也渐渐消磨了他的斗志。
除了再往前进一步,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还风光的人,可偏偏总要有人和他作对!
韩文叁愤怒地将鸡毛信摔在地上,破口大骂:“一群废物!尤其是韩芳个贱货,拍着胸脯和我打包票,结果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折了三百人,只烧了清河城半座粮仓!郗一、贝二那边呢?回信呢?我叫他们来长安——兵呢?”
郗一贝二是韩文叁从前最引以为傲的两名手下,特安排他们镇守西北门户,可如今跪在车外的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韩文叁冷哼一声,问道:“回信里是不是又在要钱?”
那人哆嗦道:“相国英明!”
“妈的!钱、钱、钱!”他突然暴起一脚,踢在婢女身上,婢女痛得肝胆欲裂也不敢出声,秀丽的面容瞬间拧在了一起。
“我供着你们,养着你们,你们就知道他娘的谈钱!”
“你!”韩文叁起身,一把掐住那婢女的脖子,怒吼道:“是不是摆出这副样子,也好跟我要钱啊?”
说着,他把那婢女丢在一旁,不管其他婢女脸上惊惧的表情,早有等候在旁的兵卒直接把那还没断气的女子拖出去。
一具尸体就这样被随意扔在了官道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