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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各自扬名 若真有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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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巧,魏朔走后,萧文若一路再无遇到盘查。可他清楚,以韩文叁的性子,一定还有后手。
萧十九扶着萧文若在侧门下了车,台阶上正站着一名青年,围着炭盆来回跺脚。
那人见他回来,面露喜色,立刻快步跳下台阶,将暖手炉递过去:“三叔叔,你可算回来了!大叔叔呢?”
“我有点事,就先回来了。”
“回来就好!二奶奶特意让厨房准备了羊汤面,快暖暖身子。”萧元青眼中满是对羊汤面的期待。
萧元青虽唤他三叔,实则比他还大六岁,父母早亡后养在主家,靠着机敏谨慎颇得各房欢心,二人自幼一同长大,虽为叔侄,情同兄弟。
“我娘歇息了?”萧文若随萧元青往里走。
“早去睡了。”萧元青应道,“二奶奶原本要等你们回来,我劝她不如先休息,我等着就好。”他话锋一转,“不如去我屋里吃罢。”
二人住得相近,萧文若也不愿冒雪折返膳厅,于是一起先回屋内等候。
“快说说,今日宫宴情形如何?”
萧文若早知萧元青会这么问。
“今日宫宴,太后未至,唯有韩相在场。他有意拉拢六叔,可六叔自有主张,二人最后都喝了不少。”萧文若说着,抿了一口热汤,浑身的寒意顿时散去,又继续道,“有个官吏正要向韩相敬酒,手抖得厉害,酒全洒在了韩相身上,韩相只得先离席去换衣服。”
“韩相竟没发作?看来他这次拉拢世家的心思,是真的很坚定。”萧元青咂舌道,“他回来后呢?”
“没有,没回来。”
萧元青满心疑惑,可萧文若却只推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至少在韩文叁遇刺的事闹大前,萧文若不打算将今夜的遭遇告诉任何人。有些事,注定只有成为秘密,才最稳妥。至于韩文叁是否察觉到今夜的插曲,那就由不得他了。
萧文若下意识地抬起左手,刚要动作,忽然想起了伤口,慌忙换成右手拿起了筷子。
萧元青转头道:“我刚才就想问,你手是怎么了?”
“喝多了,不小心碰掉瓷瓶,被碎片划的。”萧文若伸出左手,让萧元青查看。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眉宇与萧文若有几分相似的男子推门而入,正是二房长子萧伯鸣。
他身上还带着寒气,一坐下直接开门见山,“我听宫人说,你提前回来了?可是遇上盘查了?”
萧文若应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面。萧伯鸣看着自家弟弟一根一根挑面的样子,不禁好笑道:“看来是有人惹你不痛快了。”
萧元青闻言连连摆手:“大叔叔明察,他一回来就是这个样子,可不是我惹的。”
“我又没说是你。”萧文若当即回击。
萧伯鸣看着两人斗嘴,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你们都听说今晚韩相遇刺的传闻了吗?”
“遇刺?”萧元青双眼一亮,随即庆幸道,“还好不是我当值。”
他任职黄门侍郎,身为天子近臣最易被牵连,又忍不住可惜错过一场大戏。
“是啊,听说刺客不知怎的潜伏进了他更衣的偏殿。一番缠斗,韩相无大碍,刺客也几乎全身而退。韩相勃然大怒,当即杀了在场宫人,又要赶回宫宴发难,还是太后出面,才能保我们出宫。”
萧伯鸣叮嘱完毕,正准备起身离开,又折返回来,用食指点了点桌面:“我过来是为了看看你,今夜跟你们说这么多,可不是让你们出去乱说的。”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留下二人面面相觑,萧文若也随之放下筷子,起身道:“我吃饱先回去了。”
“等等,你坐下。”萧元青一把抓住萧文若的手腕,“我怎么感觉大叔叔话里有话,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真没什么。”萧文若自然不肯依从,低头用力一根根掰开萧元青的手指,“我困得厉害,先回去了。”
“文若!”
萧元青起身想去拉住他,却被萧文若躲开,少年的衣角随即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他若有所思。
回房后,萧文若屏退下人,对着灯火检查伤口。
掌心的伤口已开始结痂,唯有靠近拇指一侧格外狰狞。到底是第一次下手不知轻重,萧文若暗自庆幸,多亏执戟郎没有强拆纱布,否则一定露馅。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魏朔给的伤药,凑到鼻前一闻,只觉苦味浓烈,也不知这药是否有毒。
若真有毒,自己算不算这场惨案里最不起眼的牺牲品?
萧文若索性心一横,将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触肤的刹那,他倒吸一口冷气,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实在太疼了。
可直等到拆去纱布时,萧文若发现伤口竟恢复得不留一丝疤痕,看来那人没骗他,这药确实是好东西。
期间廷尉数次传召萧文若,核实宫宴当夜的口供,他始终咬定未见过黑衣男子,时间长了,廷尉也只能作罢。
若不是这个缘故,魏朔几乎要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他也极少暗中打听魏朔的消息,只怕引火烧身,等再次听闻魏朔的消息,已是年后。
还是大哥特来提醒他,回乡后务必多加小心,近来有个叫魏朔的人在均州四处招兵买马,甚至竟拟被均州刺史表奏为将军,不清楚究竟是怎么攀上的关系。
但对眼下的萧文若而言,还有更要紧的事,家族有意推举他入仕,他也需在文会上多下功夫,好好扬名。
前些年曾有人借文会行刺李将军,文会一度被勒令停办。可世家子弟扬名离不开文会造势,因此文会渐渐转入地下,非熟人引荐不得参加,名额也仅限世家子弟。
近来,文会的热议焦点只有一个,那就是究竟是谁行刺了韩文叁?
众人皆默认此事与太后脱不了干系,否则刺客怎能顺利潜入偏殿?宫宴众人又怎会由太后出面才得以保全?而那黑衣男子的身份,即便韩文叁快把洛阳掘地三尺,也依旧没能挖出。
萧元青一边应酬,一边留意萧文若,只觉他神色如常,尤其是连韩相清洗内侍的八卦都毫不在意,实在不合常理。
他暗下决心,定要套出对方的秘密。
就像今日,二人如约赴洛阳名士傅浑的文会,到场时尚未开席,傅浑正忙着招呼宾客,而叔侄行过礼后在末席落座,随着磬声文会正式开始。
不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宁静,一人匆匆奔至傅浑面前,与周遭文人的从容格格不入。
傅浑听了来人耳语,脸上诧异一闪,随即神色愈发凝重。
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文会。
太后暴毙!
众人瞬间被巨大的恐惧笼罩,更有老者当场白眼一翻,晕厥过去。
前几日萧元青还说,韩文叁借着宫宴刺客一案,竟欲以昏庸无能为由废黜小皇帝,改立年幼的淮南王。多亏太后捧出先皇牌位,在大殿之上以死相逼,这才将此事暂且压下。可谁曾想,没过多久,韩文叁竟真的送太后上路。
萧文若双手交叠于腹前,先前所有疑点忽然在脑海里串成一线,从那份不合规矩的宫宴请柬开始,魏朔能精准得知他的身份,宴席上的动向……他断定背后必有棋手在谋划一切,只是没想到,幕后下棋的人,竟是太后。
魏朔是太后的刀,而他是护这把刀逃走的鞘。可谁也没料到,对弈者竟直接跳出棋盘,对持刀人痛下杀手。如今棋局里的秘密,随持刀人身死,只剩他们二人知晓。
萧文若远远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有个才十三岁的皇帝,刚刚失去了母亲。
众人皆知,韩党与后党早有旧怨,自太后兄长李将军身死后,两党先前尚能共存,不过是借着尚未弱冠的小皇帝彼此虚与委蛇。
可如今太后不过四十三岁,偏偏在韩文叁闯过她的寝宫后,便莫名心悸而亡,实在蹊跷。
一时之间,在场的人心思各异,有的涕泗横流痛骂国贼,有的暗中盘算宗室名单,还有的当即愤慨赋诗……
萧元青回过头,看见萧文若依旧保持着八面不动的样子,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耳语道:“你觉得会是韩相下的手吗?”
萧文若摇摇头:“自去年来,韩相就免了我们入宫,具体情况我怎么知道。”
萧元青看出了萧文若心里的担忧,可此情此景,也只能宽慰两句“陛下乃真龙天子,不会有事”这样的客套话。
但他注意到,萧文若虽然嘴上说着与他无关,可对方却举着半空中的杯子迟迟没有动作,而那杯中的水还冒着腾腾热气,偏偏萧文若像是没有了知觉,他轻轻拽了拽萧文若的袖子,提醒他放下。
萧文若这才后知后觉左手被烫得通红,他猛地将杯子放回桌案,热水瞬间漾出。
伴随着一股烫伤后的痒意,萧文若不动声色地按在那条早了无痕迹的伤疤上,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恶念:
魏朔,你怎么没捅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