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贤臣绑定贼船后》唐木南

20、细枝末节 噗通—

　　噗通——

　　是馒头掉在地上的声音。

　　“小伙子，我看你在这儿都蹲好几天了，有手有脚的，何必在这儿等着要饭呢？”

　　说话的是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妇，她正负责把涮锅剩下的泔水抬去后面猪圈，看见那个蓬头垢面的年轻人仍旧蹲在军营后门，不禁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已经凉透了的馒头。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再给你一个吧，慢点吃，吃饱了就去找个活干吧。”

　　她说完就要走，而那个蹲坐在地上的年轻人却头一次叫住了她。

　　“慢着，阿婆，请问您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见到魏将军？”

　　老妇闻言脚步一顿，笑着摇了摇头：“我看你这个年轻人真是饿糊涂了，将军哪是我一个老婆子想见就能见到的？更何况是帮你见将军。”

　　年轻人却是腾地一下站起来，上前一步，恳切道：“阿婆，在下有要紧事求见将军。烦请阿婆帮忙通传，若能见到将军，定不忘阿婆大恩！”

　　老妇站住不动，目光来来回回扫过面前这个衣衫褴褛、还破了相的年轻人，叹了口气，无奈道：“年轻人，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连将军的面都只远远见过一次，实在是没有门路啊！”

　　沈才缓缓摸向腰间：“我有一个办法。”

　　--

　　“就先放在这儿吧。”魏朔随意抬头瞥了一眼端着托盘的厨子，见对方虽将晚饭一一摆在一侧案几上，却没有退下的意思，这才搁下手中公文，“你还有何事？”

　　“小的有个东西想献给将军瞧瞧。”

　　厨子小心翼翼从袖中掏出一把刀鞘精美的匕首，柄上还缠绕着红绳，只是那红绳早已磨得有些起毛脱色。

　　一旁的魏轩手已然搭在腰间剑柄上，却被魏朔用眼神按住。魏朔开口问道：“此物从何而来？”

　　“是负责洗刷备菜的阿婆给我的。她说这刀是一位年轻人托付的，那年轻人还说，将军见了这把刀，便会见他，他有要事要与将军说。”

　　“年轻人？”魏朔与魏轩对视一眼，二人心中不约而同浮现出同一个答案，“在哪？快将他速速请来！”

　　没多时，沈才被人请了上来。他虽依旧穿着那身褴褛的衣衫，头发却重新竖起发冠，脸也洗干净了，只是一路颠沛躲藏，裸露在外的皮肤肉眼可见粗糙了不少，乍一看，活像个逃荒的流民。

　　沈才虽然面色憔悴，眼中竟然还能奇异地放着光彩，一双眸子黑得惊人，对魏朔二人毫不掩饰的失望坦然受之，甚至还能镇定自若地开口：“魏将军好久不见！想不到这刀会落在我手里，真是让您失望了。”

　　魏朔示意魏轩先带着其他人撤下去，又命厨子再送套一样的晚餐过来。

　　一时间，屋内二人一坐一站，相对而立。

　　魏朔换了个姿势，盘腿而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的确没有想到竟然会是你来。也对，如果是那个人，又怎么会一连数日被拒之门外？如果我没记错，你不是准备赴京对策的茂才吗？到我这儿来，准备有何贵干？”

　　“因为他认为你需要我，所以我就来了。”

　　这话听着，倒仿佛他魏朔是什么需要帮扶的对象一般。魏朔挑了挑眉，双手一拍大腿，冷哼一声：“好，那我倒要听听，我怎么就需要你了？”

　　边说着，魏朔的视线三番五次扫过桌面上那把匕首，不断提醒沈才，待会儿要掂量好自己要说的话。

　　他没有料到，沈才开口并未直接献策，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将军，是不是这段时间，世家越来越不愿意提供粮草了？”

　　这是机密！

　　眼前这个穷书生，是怎么知道的？

　　魏朔强压下骤起的杀心，食指烦躁地狂敲了几下桌面，才轻嗤一声，耐着性子问道：“天真！你怎会这么认为？”

　　“将军会不会以为是临行前萧文若告诉我的？”沈才坐在了魏朔对面，故意卖了个关子才解释，“其实是我自己观察出来的，流亡的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

　　“我求见将军无门，这段时间一直流浪在军营附近。是您伙房里负责洗涮喂猪的阿婆可怜我，每日给我留一口剩饭剩菜。我留意到，起初她会抬出两桶泔水，里面还有些完整的饭菜，今日，她只抬出一桶，而且比往日稀薄了些许。”

　　见魏朔面色渐渐阴沉，沈才继续道：“也许您会说，我怎敢只凭这些，就妄言您如今面临的困境。可是，魏将军，魏家军近日既未征兵，也未办过宴席，只有一种情况符合我的推测。那就是均州城里的世家大族，对是否支持您，已经开始动摇了。”

　　“您认为我准备的这份投诚礼，如何？”

　　出乎意料，回答他的是魏朔的大笑。对方五指成拳，砸向桌面，震得两人碗上的筷子纷纷滚落。

　　“这下我算是明白，他为何要推荐你来我这里了！”

　　“实话告诉你，我手里的粮草满打满算还够全军一个月之用，下个月就会断炊，可这些均州世家一个个都当起了缩头乌龟。天地军在各县作乱时，他们巴巴地来求我。如今用不着了，便恨不能把我抛到一边，我早受够了！”魏朔直勾勾地盯着沈才的双眼，语气沉了几分，“那我便要听你的下一步计划！你既然敢开口说有办法，在我这里就必须真有解法，否则，就别想活着出去了。”

　　“还有，告诉我，他怎么样了？”

　　沈才挑了挑眉，反问：“萧文若吗？自然很好。将军，您不知听说他已坐上守宫令之位，会是什么感觉？”

　　魏朔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才的神情，另一只手指亲昵地摩挲着案几上匕首脱色的红绳，缓缓开口：“自然是祝他前程似锦，早日位极人臣。”

　　沈才这才弯了弯唇角，语气带着几分从容：“方法，我这儿自然是有的。只是不知将军，愿不愿意先赏在下一杯酒，解解渴？”

　　魏朔抚掌，没过多久，便有人捧着一只长颈瓷瓶过来，为二人斟满酒水。淡黄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却始终不曾溢出。沈才双指捏着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痛快入腹。

　　“好酒！”

　　“那是自然，这是我最爱的老家藏酒，跟着我征战在外，平日里我也只舍得让人送半壶独自慢慢细品，今日定管够！”魏朔也举杯喝个痛快。

　　酒也喝了，饭也吃了。

　　魏朔放下碗筷，意思很明显。

　　该轮到沈才献计了。

　　沈才却又问了魏朔一个问题：“将军为何要驻扎在均州？”

　　魏朔眯起眼，危险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一而再、再而三让他心生不快的男子，却还是如实答道：

　　“一是因为韩文叁窃据国权，自封相国，谁反对他，他敢直接杀谁，朝野上下怨声载道。二是均州位于洛阳正东，相距不过百里，此是讨韩的关键要地。三是此地世家盘踞，而韩文叁虽生于均州，但长于西北，不得世家人心。天时、地利、人和，这里都占了。”

　　他从来都不满足于当一个割据一方的军阀！

　　“那么现在，随着韩文叁一意孤行东迁，这三点都不复存在了。”沈才毫不留情地戳破现实，“世家认为韩文叁东迁长安，距均州小五百余里，轻易不回来叨扰，今后就可高枕无忧，再也用不到将军您了，自然也就敢怠慢您的粮草供应。”

　　“那你以为，我该怎么做？”

　　魏朔身子微微前探，他等着面前的男子给他一个答案。

　　“将军，我想知道这些世家都是怎么对您的？”

　　“就说溪宁王氏、安兴周氏，这两家田连阡陌，私藏的粮食加起来至少两万石！可上个月送来的粮食，翻开来一看，底下的都长了红毛，根本没法吃！还有山春程氏，私下里明明做着盐铁生意，关起门来却只会哭穷……”反正沈才早已推理出实情，魏朔也就直言不讳，越说越气，一拍桌子，“我花正经价钱买回来的武器，十分之一居然还有带豁口的，就让我手下的将士们拿着这样的武器去和天地军、西北军作战？简直欺人太甚！”

　　沈才顺势接话：“既然如此，将军不如索性彻底扯起反韩大旗。赶在西北军腾出手来对付咱们之前，首倡联军旗号，以讨韩为名，向这些对不起您的均州世家强行征粮。而后即刻挥师东撤，弃掉均州这个烂摊子。”

　　“你让我强征，人家不给，我怎么办？抢？抢了第一家，剩下的怎么抢？我腹背受敌，又怎么办？”魏朔追问。

　　沈才这一计并非没有道理，但风险极大，若是行事稍有不慎，他便会背上不仁不义的骂名。

　　“将军，谁说要抢的？世家如今对付您，自然是同仇敌忾，可咱们若分而化之呢？您只需在均州各县张贴反韩告示，明示征粮。愿意及时送粮的，您依旧立下借据。若是习惯耍小聪明的，由我敲锣打鼓上门去取。至于那些冥顽不灵的，直接扣上通敌的帽子便是。”沈才语气笃定道，“至于那些已经交了的，为了图个清静，绝不可能为第三种人出头冒尖。”

　　魏朔当即再次抚掌：“萧文若答应给本将军送来的，果然是份大礼！你就是我的记室参军，本将军要亲自为你斟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