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4、水淹永安 张季是 ...
-
张季是被水的气味熏醒的。
冰冷、浑浊又腥臭的气息顺着鼻腔往深处钻,他猛地翻身坐起,落脚瞬间一片湿冷,低头才发现卧房里竟进了水。
不止如此,整个地面都覆着浑浊的黄汤,家具全泡在水里,水深堪堪没过脚心。
这可是卧室!
旁边的关夫人也醒了,她拢了拢松散的衣领,本想循向夫君的肩背,视线朦胧中也看清了面前的景象,难以置信地捂着嘴,“这是?!”
张季一把抓起旁边的衣服扔到关夫人头上,“别睡了,起来!”
他快步打开房门,院子里的水瞬间漫了进来,带着脏东西冲划着他的小腿。
打更人的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比一声急。
张家老仆正用木棍探水深往这边赶,见张季出来,没收住,惯性往前冲了两步才站稳,不止他,三三两两的仆人也都出了屋,用目光等着张季拿主意。
张季扫了一眼同样从睡梦中惊醒的女儿张芬儿,她正瑟缩在婆子怀里,六神无主。
而就在这一会儿的功夫,水已经涨到了膝盖上。
他们从靖阳走得匆忙,只带了几名贴身老仆,连族人都没告知。
如今也好,轻装上阵。
他冷静吩咐道:“多拿吃的,财物次之,其余都不要了!”
等他们爬上屋顶时,水已经不知不觉漫过了门檐,远处更矮的房子只剩屋顶露在水面上,整座城像被按进水里,正苦苦挣扎着。
侥幸活下来的人都拼命往高处爬,屋顶上、树上,甚至临时拆下的门板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影。
张季抬头望了望天,月亮还挂在青黑色的天上,没有下雨的迹象,哪里来的这么大水?
“夫君,这可怎么办?!”
关夫人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六神无主,紧紧依偎着张季,即便在温暖的夏夜里也打着冷颤,“房子都是土夯的,时间长了会不会……”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上去。”
张季一时也没什么好办法,忽然留意到远处有一艘破船划开墨色的水面缓缓驶来。
船上的人对旁边那些在水里浮浮沉沉的百姓看都不看,直冲着张季的方向过来,中途有人试图扒船,都被船上的人无情打了下去。
“张大人。”
张季认出来人是冯无忧的手下,他勉强能叫出名字,好像叫乜致。
乜致站在木板拼成的船头,让手下尽量把船靠向屋顶,恭恭敬敬地伸手请道:“张大人,请您上船。”
张季站在原地示意妻女先上。
关夫人一步三回头地搂着张芬儿正要上船,却被一柄剑拦住了去路,她有些错愕的望向持剑人。
乜致横剑挡在关夫人身前,对张季道:“大人,船小,冯将军点名要见您,您先过去。等我立刻回来再接嫂夫人和侄女。”
两方僵持了许久,久到张季盯着乜致的脸,发现对方确实没有转圜的余地,才回身安慰妻子,“我去去就回,你们一定要小心。”
他又细细叮嘱张家老仆,务必照顾好夫人和张芬儿,尤其是小姐,万万不能有闪失,这才跟着乜致上了船。
说是船,其实不过是用绳子串起来的几块木板,上面还带着铜钉和扣环。
张季草草扫了一圈,视线落在木板边缘一个用黑布麻绳捆着的柱体上,约莫七尺多长。
乜致留意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挡住,解释道:“那是淹死的兄弟,我们不能任由尸身在水里漂着,先捞上来了。”
“为什么往城楼去?”
张季又问。
即便被水淹了,他凭着露出水面的残墙断壁,也能看出船正往城边的方向划。
“将军在城楼上。”
乜致答着,低头又从那个柱体旁边的包裹里仔细翻找,半晌递给张季一个凉透的饼,“张大人,您在水里泡了半天,吃口垫垫吧。”
张季蹲坐在木板上,没有伸手接过,反倒抬了抬下巴,点着那布包袱的一角给乜致看,“你的麻绳露出来了。”
“啊!”乜致轻呼一声,赶紧把麻绳塞回包袱里,“您看我这粗心大意的,您吃饼吧?”
张季有些疲惫,只觉得不能拂了人家的面子,接过饼攥在手里却一直没吃。
他盘腿坐在木板上,看着小船摇摇晃晃,终于到了城墙下。
乜致吹了声口哨,城墙上很快吊下来一只大概能装下一个成年男子的竹筐。乜致这才重新掏出麻绳,依旧恭恭敬敬,“张大人请上筐,我让他们把您吊上去。”
“吊上去还需要捆我?”
张季不知何时猛地站了起来,与乜致对视,脚后跟几乎贴在木板边缘,再退一步就要掉进水里。
乜致不敢再上前,怕这摇摇欲坠的小船翻了,连带着身边几个兄弟都小心翼翼地分散在木板各处,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哄道:“张大人,怎么了?”
“冯无忧在这?”
“张大人您不信我?”
“那为什么不是他的亲信邬凤来见我?”
张季追问,目光紧盯着乜致的一举一动。
乜致有些尴尬的笑笑,“怎么,我来不行吗?”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乜致话音未落,离张季最近的那个人忽然出手就是狠辣的爪势,要擒拿张季。
张季也不是白送的,身子向后一仰就要倒进水里,可终究比不过乜致更快一招,其余几个人走位灵活,稳住遥遥倾颓的小船的同时,出手制服住了张季。
“你们要做什么?”
张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挣脱不能,他何曾这么狼狈过?累得个气喘吁吁,怒目圆瞪着乜致。
“想用您,换个活命的机会。”
“什么意思?”
“你知道,这水是怎么起来的吗?”乜致问。
张季当然不清楚。
“从河道里,原本好端端的河道忽然水全涨起来了,没有下雨,这水是从哪来的?”
不用张季猜,乜致自己就全说出来了,“是上游决堤放水了,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招式,张大人,您说是什么意思呢?”
“张大人,我们和您不一样,我们一路颠沛流离到这一步,就是因为不想死。”
——
魏朔站在高地之上,夜色太浓,他望不见一路向东奔涌的洪流,只听得源源不断的水声如同惊雷,响得仿佛要吞天噬地。
为了尽可能将所有人收拢到高地中心,他下令所有将士收起营帐,全都席地而睡,他身为主将也不例外。
但魏朔根本睡不着,轰隆隆的水声吵得他心烦意乱,索性坐起身,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旁边睡得正沉的萧元青。
对方和衣侧躺,面朝他,面孔藏在散开的长发里,只露出一点白皙的下颌。
恍惚间那相似的轮廓弧度让他生出一瞬冲动,想紧紧相拥。
可冲动不过一瞬,理智瞬间回笼。魏朔明白,这不过是自己刹那间的渴望生出的错觉。
他的视线越过萧元青,点了几个人起身随他夜巡。
“今夜情况恐有多变,不可懈怠。”
魏朔说是夜巡,可走着走着又到了水边。
不过半夜工夫,原本立在河岸边的信标被淹得只露出一个尖来,浑浊的河水仍在缓慢上涨,漾着泡沫的水波渐渐打湿了魏朔的鞋头。
“船都征调妥当了吗?”
“回将军,船已经征调妥当,只等明天天一亮,便可准时开拔。”
身旁的人顿了顿,借着灯火瞥见魏朔面色阴沉,又补充道:“将军,他们连遭蝗灾水灾,料也顶不住多久,这次我们定能成功。”
魏朔没有答话,深深凝望着漆黑中永安城的方向。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渐渐看清,尚未破晓的天色里,确实有一点灯火正朝这边驶来。
再近些才发现,原来是一叶破破烂烂的小船,船上还有几个人影。
一时难辨敌友,魏朔示意身边人先不要声张,免得惊醒熟睡的将士,同时吩咐人悄悄调来几名弓箭手。
可等小舟越驶越近,他几乎以为是深夜熬出了幻觉,定睛细看,竟然是真的!
船上几个陌生面孔倒也罢了,那个被反绑双手的人,不是张季还能是谁?
小舟最终在离岸边还有几米远的地方停下,船上的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岸边大喊。
“求见魏大人!”
“魏大人!”
喊声吵醒了营地的兵卒,众人纷纷坐起身。魏朔扫了一眼被五花大绑、堵着嘴的张季。
对方和这些向他叩拜的人不同,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你们来做什么?”
“小人只求大人放我们一条生路!”乜致答道,“是我们有眼无珠,先前听信了此人的教唆,才落到如今这步田地。如今我们走投无路,求大人网开一面。”
魏朔眼神冷,语气更冷。
“我凭什么信你们?”
“大……!”
还不等乜致辩解,魏朔抬手从身旁兵卒手里劈手夺过弩,一箭射了出去。
弩箭力道极大,一箭就洞穿了乜致的喉头。
不止他,身后弓箭手紧随其后数箭并发,剩下的三五人也无一幸免。
“这些人本不该死,但是……”魏朔的目光一刻也没从张季身上移开,“有些缘故,他们非死不可。”
张季自始至终只有沉默,唯有沉默。
魏朔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他甩了甩手,转过身不愿再看,对身旁人吩咐道:
“来人,把他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