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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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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您是说刨开青崖峡?”
杨县令大吃一惊,怀疑方才自己耳朵是不是进水了。
“大人,再恕下官多嘴,擅自挖断河道乃重罪,您……”
依燕律,“诸盗决堤防者,杖一百;故决堤防者,徒三年。”
此举虽为保秋粮,但挖官堤,势必将把柄暴露在御史言官之前。
届时顾却月这个施令者究竟如何,是生是死,便像沧浪江水中的一叶浮萍。
“我是深县人”,顾却月打断他,“家中阿姊是右县人。”
深县,右县,凡是澧水流经之地,上至老妪,下至孩童,无一不知深右惨剧。
兴平九年,澧水大决,口宽三十余丈,一日出水百万方。
遗害之大,如今几县还在淤泥中。
幸免于难者虽是逃过一劫,可也没好到哪里去,没了土地家园,只能一路乞讨,因饥饿而亡者数不胜数。
顾却月这是在告诉杨县令,也是在告诉自己,情况再差,不会有秋粮绝收差。若是一定要有人因此付出代价,那么谁都不会有水督有资格。
官声、仕途,乃至是生命,都可以舍。
今夜江水静悄悄的,听不见一丝声响。
于暗夜中悄然围上来,尚未被淹没的城墙俨然汪洋中的一叶孤舟。
然而黑暗中隐藏着的,远不是如此简单。
燕京,天蒙蒙亮,一众大臣鱼贯入承天门。
官职高些的,有宫灯照亮,身后没有这等恩赐的,便紧走几步,蹭上些许光亮。
五更,李季准时出现在宣政殿之上。
众人跪拜,山呼万岁。
李季略抬抬手,声音不大道:“重卿平身。”
他今日脸色不大好,昨夜江南急递丑初送抵,他看完便没再睡。
“郴州乌东堤溃决,淹了下宁、登云重县,都水监水督顾却月正在下宁。昨夜急递里说人已经救出一大半,但田亩淹没,灾民粮食供给不足。”
“诸位爱卿有何想法。”
殿中静了一静,江南的事在今晨进奏院邸报中已经见过。
这片刻,各有各的盘算。
工部侍郎陶仓率先出列:“陛下,救灾乃当务之急。微臣以为应就近调拨常平仓粮,赈济灾民。另抽调附近州县医官,防范大疫。”
“合龙修堤亦不能落下,微臣估算,需银三万两,粮八千石。”
李季点点头,看向户部方向,“钱粮可能支应?”
户部尚书谢黎微躬身:“回陛下,江南各州常平仓尚有存粮,可就近调拨。银两有缺,微臣请调留州银。”
李季想了想,“准。”
银两一事敲定,大殿末尾走出一人。
“陛下,微臣御史台侍御史张衡有本奏。”
“讲来。”
张衡正正笏板,朗声道:“微臣要参都水监水督顾却月,职掌澧水,不能事先预筹,致乌东堤溃,百姓流离,田亩漂没,此乃失职;乌东堤今岁七月末完成岁修,九月堤溃,此乃渎职。”
殿中又是一静。
御史风闻而奏,整个御史台数张衡弹章写的精准,专挑风口浪尖上奏。
昨夜乌东急递才到,他今早就递了折子,显然是熬了半宿。
李季没有马上说话,只盯着一众臣工。
张衡见陛下不开口,又道:“陛下,顾却月身为水督,堤防岁修是其本分,如今堤溃,无论何种原由皆难辞其咎。微臣请陛下下旨,着顾却月停职待勘,另派干员前往灾区主持赈济。”
“张御史此言差矣。”
另有声音从户部班中想起。
众人寻声望去,是谢黎微。
她走到殿中,先是对着李季一礼,而后转向张衡。
“张御史说顾水督失职,我倒想问上一句,澧水三年一小决,五年一大决,难道历任水督都是才不配位?”
“什么挪用河银,中饱私囊,难道你们御史台嘴皮子一碰就能给人定罪?”
张衡不忿,“谢尚书,堤窥是事实,百姓淹溺是事实,顾却月身为水督,岂能无罪?”
谢黎微转向御座,“陛下,微臣并非为顾却月开脱,堤防溃决,该查的原由是要查,该追究的人是要追,可眼下需要个能补堤的人。顾却月虽有过,但她此刻正在下宁,比京城任何一人都要熟悉水情。”
“临阵换将,此乃兵家大忌;救灾换人,亦如是也。”
谢黎微字字恳切,没有证据,便只是怀疑而已。
若因此定罪,以后谁还敢为朝廷办事。
本以为此事就此告一段落,谁知张衡那厮扑通一声跪倒在宣政殿上,从袖中抽出本折子来。
“陛下,乌东堤溃,微臣初以为是天灾,但细查发现,岁修所用木桩乃杨木,不是惯用松木。”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堤上用的木桩大有门道,所谓水浸千年松,松木坚韧,抗弯性好,能承受水流冲击;而杨木木质疏松,吸水性强,几乎是一冲就断。
杨木换松木,若真有此事,顾却月便是贪赃枉法,罪不容诛。
李季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说清楚。”
“是,陛下。”
“乌东堤岁修拨银一万两千两,其中桩木款八千两,但实际运往乌东的松木不过半成,合现银两千两,其余皆是杨木。”
“仅桩木款一项,便有三分之二银两不知去向。”
谢黎微转过身看向张衡,“张御史,你说岁修用的杨木桩,可有实证?”
张衡吞吞吐吐道:“这……乌东堤溃,木桩怕是早已被冲走。”
“那就是没有”,谢黎微道,“难道凭你一张嘴就能定五品水督的罪?”
二人争锋相对,御史虽只有七品,但位卑而权重。
张衡激愤道:“谢大人,顾却月若真有问题,让她继续留在江南,万一她销毁证据,串通口供呢?谁能担得起这个责?”
“够了”,一直坐在高位上的李季终于开口。
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群臣,“张御史,你的意思朕明白;谢尚书,你的顾虑朕也知晓。”
谢黎微和张衡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
李季踱了两步,做出了最终决定。
“传旨,都水监水督顾却月,停职待勘,着御史台遣巡查御史,赴江南调查岁修一事。若查实顾却月有罪,就地拿问。”
“诸卿可有异议?”
殿中稍静片刻,齐齐跪倒:“陛下圣明。”
七八日后,定水寺众人推开寺门,欣喜的发现水位降下去两三阶。
沈拓再见顾却月,便是这个时候。
她不知从哪回来,满是疲惫。
几缕碎发蓬乱的支棱着,像是这几天根本没挨过枕头。
官袍下摆湿了干、干了湿,水渍一圈一圈,深深浅浅的。靴子更是看不出被泥糊着,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下宁危机解除,等水退了大家便彻底安全了”,顾却月开口,声音沙哑的厉害,像是这几日说了太多话,又像是太久没喝水。
沈拓煎完药从灶间出来,见顾却月如此有折返回灶间。
灶间乱糟糟的,几个不曾受伤的妇人正被帮忙烧水煮粥,炉膛里火苗舔舐着锅底,燎人的很。
沈拓东翻翻西找找,找出一块老姜,翻出几颗红枣,又添上几味润喉清肺的药材。
他将姜切成片,红枣去核扔进一个小陶罐里,架在炉膛边小火眼上慢慢煨。
随着水慢慢热起来,灶间慢慢漾开一丝姜片的辛辣和枣子的香甜。
水快要沸腾之际,寺外传来片嘈杂。
好像有什么人来了。
沈拓站起身,往灶间门口走了两步。
寺外,尚未完全褪去的水面漂来一只官船。
不同于风雨飘摇的小舟,这船走得平稳,远远望去船上人十分齐整,没有受灾现场应有的散乱。
船停在石阶前,依次从船上下来十几人。
为首的身着绯袍,面白无须,身后跟着几个船皂衣的吏员,而后是几名武卫。
绯衣人正正衣冠,踏进定水寺。
“都水监水督,顾却月何在?”
寺内乱糟糟的,几个正在为灾民包扎伤口的医官抬起头,不自觉看向顾却月方向。
来人显然也注意到人群中另一抹耀眼的红,走上前去,拱手道:“监察院奉旨查案,都水监水督任内岁修以次充好,大宗河银下落不明,着即停职待勘,移交印信,不得擅离定水寺。”
说罢,从吏员手中接过一卷文书,白纸黑字,末尾盖着鲜红的敕印。
一时间寺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就连方才呻吟着的伤员一时也忘了疼,小声嘀咕道:“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别看她人摸人样的,救人跑最前边,原来是贪了河银,良心过不去。”
顾却月只觉耳畔嗡嗡作响,摸了摸腰间,那里系着的铜印,是都水监发文,征夫,调粮的关键。
她想解下它来,却发现自己的手指竟如此不听使唤,越解越系成死结。
好不容易解下,又发现上面沾满泥污。
她用袖子擦了,这才递到吏员一直捧着的托盘中。
做完这些,她抬头看苏明远一眼。
那目光是平静的,但也绝不是认命。
“苏御史,我阿姊胆子小,经不起吓,你查案归查案,不要恐吓于她。”
“不要吓着我阿姊,我不要吓着我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