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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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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有医官上来安顿吴中玉,陆钦按刀上前,“可要我带人追上去?”
顾却月负手而立,“不必强擒,做做样子,他会回来的。”
话说得云里雾里的,陆钦顾不上多问,点了随身十余人从窑后破洞里钻出去。
几乎在陆钦一行追出去的同时,有驿卒来报。
“丹江坝成功合龙,各闸口检验完毕,符合预期。”
“好”,顾却月应下,“下去休息吧。”
……
督水监衙署后院一处僻静厢房,每道门下皆有守卫。消息虽严,却瞒不过有心人。
后园花厅,林嫣然正端坐椅上,双手交叠,见顾却月前来,立刻起身,敛衽见礼。
“民女林氏,见过顾大人。”
顾却月虚扶一下,“林姑娘不必多礼,请坐。”
她打量着林嫣然,嫣然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衣裙,样式简单,发髻也简单,只簪着支素银簪并两朵淡色绢花。
林嫣然坐下之际飞快抬眸,不料目光正与顾却月撞了个正着。
许是紧张,许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面对这位名声在外的女官,林嫣然练过好几遭的话现下说出来竟有些磕绊。
她迅速垂下眼帘,“顾大人,民女想……”
“我知道”,顾却月温柔道:“吴掌柜已无性命之忧,但仍需静养。都水监内清净,故暂留此地。”
“你与吴掌柜虽有……,但终究未过明面,因此派人送信时并未送往林家。”
“是,多谢大人体恤。嫣然知大人会妥善安置,但情理上……总想着亲眼见见,才能安心些。”
顾却月点点头,“既如此,便随我来吧,他刚服了药,兴许还醒着。”
厢房里药气弥漫,吴中玉闭目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尚算平稳。
林嫣然往里进的步子顿了顿,脚下放得极轻,走到床旁圆凳旁却并未坐下,只是怔怔地看着吴中玉身上缠着的厚厚绷带,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了。
吴中玉似是察觉到来人,微微睁开眼,见是林嫣然,眸子一亮。
再一眼才看见林嫣然身后之人,便要起身见礼,动作幅度一大,牵动伤口,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顾却月抬手,“不必多礼,我送林姑娘过来,这便出去。”
说罢顾却月不再多言,退到院中。
院中草木正盛,屋内偶尔传出极轻的啜泣声,中间又夹杂着抚慰低语声,若有若无,听得并不真切。
顾却月并没有走,于院中静立,心头笼罩的是一种极淡的,混在烦扰公务之外的欣慰。
当日吴中玉为她所用,不看码头选址,不谈利益分成,惟求顾却月应他一个请求。
彼时顾却月不知他要什么,便对他道:“只要不伤天害理,尽可讲来。”
今日一见林嫣然,她一下便知吴中玉请求为何。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房门轻响,林嫣然红着眼圈走出来,走到顾却月跟前再次见礼。
“民女谢过顾大人,中玉哥哥说……他有话要对大人说,望大人拨冗一见。”
院中日光正好,照在林嫣然脸上,原本淡淡的胭脂被晕开了一些,她抬眼正撞上顾却月目光,愣了愣,慌忙低头用袖子擦。
顾却月也不拦她,说话比平时软和许多,问道:“你呢?你心里愿不愿意?”
嫣然的手一下停住了,她不说话,也不抬头,只是抿着唇点了点头。
顾却月心中有了数,笑了笑,用手蹭了蹭嫣然脸颊,“这儿,再擦擦。”
“前两日周掌柜家女眷来回话,非留了从京城带过来的胭脂,我平日用不着,给你留着用。”
又对旁人道:“后巷正好有辆车出去办差,让林姑娘搭个便车回去,稳妥些。”
有小丫鬟来引林嫣然。
走到院门拐角处时,她朝着顾却月方向欠了欠身,又望了一眼厢房,这才消失在廊下。
阳光甚好,透过绿荫撒下一地斑驳。
太阿山以西,群山环抱中有块称得上广袤的平地,此地地势高,是西羌东南夏季牧场中为数不多有活水的草场。
几场雨浇下来,绿油油的牧草已经齐膝高。
老牧人乌日勒赶着羊哼着曲儿蹲在野马河边,把他那把用了半辈子已经磨得铮亮的铜壶摁倒水里。
铜壶摁倒水里,却迟迟没有提起来。
这水,似乎有些不对劲儿。
乌日勒摸了摸胡子,羌人与燕人共饮一江水,野马河在羌境叫野马,出了太阿山山后便是燕人的清川溪。
往年这时节,水应当慢慢向南流,且现下是午后,这时的水该是温热的。
“奇了怪了”,乌日勒喃喃自语,昨日来的时候水位还没没过河中间那块长了青苔的石头,今日怎就张上来一指深?
与此同时,王帐内,赫连年前摊着几分来自不同草场的回信。
“野马滩,往年秋末野马河的水才会褪去,露出卵石滩,今年夏天还没过完就露了出来;图康部落的饮水湖,五天内来回涨落,草场的草全都泡在浅水里,根都烂完了。”
赫连盯着羊皮纸看得出神,他百思不得其解,难道长生天真的要亡西羌?
正苦恼之际,亲卫疾步入帐,“禀王爷,营外三十余里,发现一队燕人,仅十余骑。”
“打着大燕督水监的旗,为首者自称水督帐下宣谕使,求见王爷。”
“那个女人派人来找本王?”
赫连搞不清顾却月葫芦里卖什么药,明明江州一回合,虽不是他占上风,但至少算个平局。
“督水监?与他们有什么好谈的?我去把他们的旗砍了,人头扔到江里去。”
“且慢”,赫连按下脾气火爆的部下,“区区几个人,敢深入羌境,胆子大得很。”
“叫他们进来,搜检全身,把刀卸下来,我倒要看看这位顾大人派人送来什么信?”
约莫半个时辰后,王帐毡毯被掀开,一名身着青衣官袍的燕官从容步入刀枪环伺的西羌王帐。
只见他行至中央,依照燕礼,拱手长揖。
“大燕水督顾大人帐下,宣谕使郑文焕,见过左贤王。”
“郑文焕?”
赫连冷冷看着他,“顾却月派你来做什么?”
“江州一战,虽说石价有所平抑,但半数石料还在本王手中,你是来求和?”
“非也”,郑文焕直起身,并无惧色,反而从怀中掏出用火漆封间,盖有督水监官印的正式公文,双手奉上。
“非为求和,亦非请战。某奉顾大人之命,特来向王爷呈递《丹江水文协理知会文书》,并就相关事宜,同王爷协商。”
“水文协理?”
赫连示意亲卫接过文书,却并不打开,只轻蔑道:“你们燕人自治你们的水,下游修坝,关我上游何事?用她来知会?”
郑文焕语气依旧恭敬,“羌燕共饮一江水,凡是澧水之事,于两国皆有干系。正因关系甚大,顾大人才遣使正式知会,以免误会,伤及贵部民生。”
“自上月丹江坝建成投用以来,为调控澧水主流水量,泥沙,保障中下游安澜,平稳渡过汛期,闸口需进行周期性启闭。”
“此举会对贵部东南边境依赖澧水补给的三条支流草场产生影响。”
帐内人面面相觑,脸色越来越难看,难怪今年这么多怪事,原来是燕人捣鬼。
紧接着郑文焕又掏出一本册子,“按照顾大人设想,上游另两坝建成投用后,临近夏汛需闭闸蓄水,为主河道汛前腾空库容,届时,可能会导致野马河水量锐减;拟洪峰冲刷下游河道之际白狼河水位会出现一过性非常规上涨,短时浑浊。”
递上册子,“羌境内波动之时间,幅度,频率皆记录在案,并初步验证。”
“初步?”赫连问。
“是”,郑文焕回到,“顾大人治水,务求精准,所有推演皆需实地验证。丹江坝之微调,影响范围与程度便是验证结果之一,至于结果,我想王爷已有所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账内众人。
“丹江坝仅顾大人主持澧水治理全局六处控水水坝之首座。未来五年其余六座陆续建成。六坝联调,可控水范围将延伸至贵部东南两成草场水源。”
话音落,账内一时嘈杂起来。
原本羌人借上游优势,没少向澧水上段发难。他们有储水的意识,但却不会挖水库,修河堤,只会在河床上刨出大大小小的坑。
旱时在上游刨土坑蓄水,涝时挖开土坑放水。
如此一来上游倒没什么,处在下游的丹江,明江便遭了殃。
如今形式逆转,羌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爷”,一个白胡子老翁站出来,“野马河水文增减乃是常事,燕人诡计多端,一定是探到什么消息,来草原上吓唬我们来了。”
郑文焕转头对上白胡子,“顾大人遣下官带的话下官已带到。至于信或不信,全凭贵部。”
言已至此,图穷匕见。
郑文焕语气中带上一丝谈判的庄重:“水乃生命之源,大燕无意以水为兵,绝人生路。”
“然水文调控亦关乎我大燕治水大计,影响不可避免。因此顾大人提议,我方愿与贵部协商,寻求兼顾之法。”
他再次拱手,“下官静候佳音,顾大人有言,水利万物而不争,望贵部亦能明查时势,早定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