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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鸭子想和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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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村里人发现了一件怪事。
东施和西施不知何时,相处得竟如此融洽了。
其中最明显的莫过于有时候西施的眉心会蹙起来,并且脸色发白,然后呼吸变得又浅又浅,还会紧紧捂住心口。
每当这时,东施都会跑出来,指着那些夸西施“西子捂心”好看的人说:“好看什么好看?她心疾犯了正疼着呢!”
然后她就会扶着西施慢慢地走开,走到山坳里没有人的地方,让西施靠在那棵老樟树下,再从怀中取出颗丹药递到她手中,陪她一起缓着。
她不会说什么“你忍一忍”“马上就好了”之类的话,就坐在旁边,有时候给西施扇扇扇子,有时候把自己带的干粮掰一半给西施,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棵长在旁边的树。
后来有人问东施:“你和西施怎么忽然这么要好了?以前你们不说话的呀。”
东施想了想说:“因为你们只看到了自己想看的。”
那人没听懂,摇摇头走了。
东施也不解释。她回过头,看见西施正站在溪对岸,正朝她笑。
那是一个十七岁姑娘对另一个十七岁姑娘的笑,而西施也经常会说“我没事”“有你在真好”。
还有一句她们谁都没有说出的话——谢谢你看见了我。
不是看见了我的脸,不是看见了我的眉,不是看见了别人投射在我身上的那些光。是看见了我这个人,会疼,会怕,会手起茧,会半夜睡不着,会把鸳鸯绣成鸭子。
而东施知道,西施也看见了她。不是看见了一个模仿者,一个丑丫头,一个笑话。是看见了一个人,想变好却不知道怎么办,被人嘲笑却还是心软,长得普通却有最滚烫的真心。
*
那年秋天,越国的使者来了。
西施被选中的消息传到村里时,东施正在西边捶麻。她的手一抖,木槌砸在自己的手指上,肿了好好些日子。
那天晚上,东施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爬起来,发现西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正对着月亮发呆。
东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来了。”西施的声音干干的,像秋天晒蔫的叶子。
“我不来谁陪你?”东施说。
那天两人都沉默了很久,月亮很大,灯笼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安静的就连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都格外明显。
“我不想走。”西施最先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知道。”
“我害怕。”
“我知道。”
西施转过头来看着东施,眼眶红了。她从来不在人前哭,因为所有人都在看她,她的每一滴眼泪都会被当成珍珠去欣赏。
但此刻,在这个只有东施的院子里,她终于可以哭了。
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上,就算眼泪不受控制涕泪横流也格外美丽。
东施看着她,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你会没事的”。她伸手把西施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西施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西施的哭声渐渐小了。
“东施,”她的声音闷闷的,从颈窝里传出来,“你以前说,你不想当我的影子。”
“嗯。”
“可我觉得,你才是那个站在光里的人?”西施慢慢抬起头,眼睛红肿着,鼻尖也红着,“你能做你自己,你能大声笑,你能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你。你疼了可以哭,哭完了还能接着笑,还有阿娘陪在你身边,有健康的身体,你比我自由多了。”
东施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西施会羡慕她。
“你不知道,”西施吸了吸鼻子,“我每天都活在这张脸后面,所有人都在看这张脸,没有人看我。只有你,你看的是我。你会问我疼不疼,会把不多的干粮掰给我一半,会在我难过时帮我,还会去帮助有需要的人,你是一个不需要好看就能让人喜欢的人。”
东施的眼眶也红了。
她想起那些年被拿来和西施比较的日子,想起那些“东施效颦”的嘲笑,想起自己蹲在溪边练皱眉的傻样子。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西施之间隔着一道天堑,那道天堑叫“好看”。她在这头,西施在那头,她这辈子都跨不过去。
可是现在,西施告诉她:那道天堑的另一头,困住的是西施自己。
“你去吴国,要好好吃饭。”东施的声音有点抖,但她努力稳住,“心口疼的时候别忍着,一定要去瞧大夫。”
“你要是想家了,就想我。想我在石溪村捶麻,捶到手肿,边捶边骂,骂完接着捶。你就想,东施那丫头那么丑都活得理直气壮的,我有什么好怕的?”
西施破涕为笑:“别妄自菲薄,你不丑。”
“我知道,”东施说,“我只是想你能笑一笑……如果你想我了,那就抬头看月亮,不管隔了多远,只要抬起头,我们看到的就是同一个月亮。”
“东施,谢谢你。”
*
西施走的那天,石溪村的人都来送。
她换上了越国送来的衣裳,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人群。她的目光越过那些眼神中带着赞叹的、羡慕的、惋惜的脸,找到了最后面的东施。
东施穿了一件素净的衣裳,她站在那里,没有哭,也没有笑,就那么直直的看着西施。
西施忽然掀开车帘,朝她喊了一句。
隔着那么多人,东施听不清她喊的是什么。但她看见了西施的口型。
西施说的是:“等我回来,我们继续一起浣纱。”
东施终于笑了,原先因不舍而蹙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她们彼此对视着,两人的眼神中尽是不舍,都记着彼此最后的笑颜。
马车最后还是走了。尘土扬起来,落下去,路面上只剩两道深深的车辙。
东施转过身,往溪边走。她蹲下来,把纱浸进水里,一下一下地捶。木槌砸在麻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咚,像心跳。
溪水还是那条溪水,春天还会再来。
她捶着捶着,忽然觉得胸口那道堵了很多年的东西散了。她想起西施说的话:你是一个不需要好看就能让人喜欢的人。
原来她不是西施的影子,西施也不是她的光。
或许她们是两棵树,长在不同的土壤里,但根在看不见的地方缠在了一起。风来了,一起摇。雨来了,一起淋。
东施把纱从水里捞出来,拧干,摊在溪石上。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万里无云,远处的山还是从前的样子。
她忽然很想给西施写一封信。可她不会写字。
但没关系,她可以画。画一只鸭子,和一只鸳鸯,靠在一起,在水面上游着。
然后照着花钱让村里会写字的先生所写的字,在画上面歪歪扭扭地仿写:“鸭子想和鸳鸯做朋友,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它想和鸳鸯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