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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并非是东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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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已至,万物复苏。
石溪村的溪水旁,浣纱的姑娘们将裤脚与裙摆卷起踩进水里,边浣洗着纱绢边嬉笑打闹着。有人唱起越地的歌谣。
东施选了个离她们有段距离的位置,蹲在溪边,把纱往水里浸。她的手指粗短,指甲被苎麻汁染成青灰色。
她生着张既方又圆的脸,鼻梁下塌,鼻头还粗,皮肤倒是白,但瞧着依旧是普通平淡。尤其是她的左眼附近还有圈褐色的胎记,虽面积不大,但尤为明显。
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村里的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将唤她为“丑八怪”。
*
“西施皱眉了誒。”旁边浣纱的一位姑娘毫不掩饰的大声开口。
东施听见她们的话,抬眼往溪对岸望去——西施正站在那里。
准确来说,西施其实并没有“站”着。她半靠在岸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上,手里握着一卷纱,眉心微微蹙着,像在想什么心事,又像什么都没想,不时还轻咳几声。
就在她看着西施的时候,不远处的另一名娘子回了原先开口的姑娘道:“当真是同人不同命,人家长得好,光是皱眉都比咱好看,你说气不气人?”
几个姑娘瞬间笑成一团。
东施没笑。她盯着西施的眉心看,中间因蹙眉挤出的竖纹像一把“小刀”,在她心里刻了一下。
望着望着,一个想法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如果我也能做出那样的眉头,是不是就没人说我丑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水里的杂草,怎么都拔不干净。
*
第二天,东施开始了蹙眉。
她对着溪水练了半个时辰,努力把眉心挤出一道竖纹。
东施觉得自己学得还是挺像的——眼神低垂,嘴唇轻抿,眉头微蹙,和西施的样子差不了多少。
她回想着昨日西施的模样,又学着干咳了两声,见已经掌握,她满怀信心走到村口,正好碰上几个挑担的货郎。
“哎呦!”一个货郎看见她,差点把担子撂了,“你这姑娘,脸抽筋了?”
旁边的人闻言立马哄笑起来,一个个捧着腹,那模样十足的夸张。
东施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原先微微蹙起的眉头此时紧皱着,硬是挤出了个“川”字。
“你们别笑,”另一个货郎放下担子,擦了把汗,“这不就是学西施皱眉吗?我听城里人都说,西施好看,有人跟着学,学得不像,反而更丑。今儿可算见着了。”
“效颦!”有人拍着大腿喊,“就是这个词儿,我听教书先生说过。那这不就是东施效颦!”
几人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不断在东施的耳边回荡着。东施的脸烧的厉害,脑袋里嗡嗡响。
她转身就跑,跑过晒谷场,跑过村口那棵老樟树,一直跑到山坳里没有人的地方才停下来。
她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本想伸手去摸自己脸上的胎记,可当手接触到脸上的时候,泪水的湿润最先传来。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西施皱眉好看,她皱眉就丑。
村里的人也常说西施光是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画,她站在那就像个笑话。
越是这么想,东施的眼泪便越是控制不住。
“不是你的错。”
就在东施不知所措时,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那道声音轻轻的,像一片柳絮拂动。
东施猛地抬头,西施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交领长裙,衣料不算好,但穿在她身上便显得格外脱俗。
她的眉心还是微微蹙着的,但那双眼睛正看着东施。
西施的眼神里没有嘲笑,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施看不懂的东西。
“你……你怎么在这儿?”东施的声音沙哑,还带着哭腔。
“我方才从村口路过,听见笑声,跟过来看看。”西施说,“那些货郎的话,我都听见了。”
见她这么说,东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低下头,用袖子使劲擦脸,把鼻涕眼泪糊了一袖子。
“你别说了,”东施闷声道,“我知道我很丑,我知道我不该学你,你走吧,别让人看见你和我站在一起,省得连你也被一起笑话。”
西施没走,她往前走了两步,在东施旁边坐了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皱眉吗?”西施问。
东施不敢看她:“你有心疾,这个全村人都知道。”
“对,我有心疾。”西施的声音很平,“发作的时候,胸口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疼得我只能皱着眉。大夫说这病治不好,只能养着,少生气,少劳累。”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浮现哀愁,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把袖口的一根线头慢慢捻下来。
“可是你知道吗?从我十二岁那年开始,就没人觉得我皱眉是因为疼了。他们说我皱眉好看,说我像画里的侍女,说我‘西子捧心’是一大美景。我因此疼得整夜都睡不着,可他们仿佛瞧不见我的病痛,只会不断夸我美。”
话音一落,一旁的东施慢慢抬起头看着西施的侧脸。西施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山坳的出口,那里有被夕阳染成橘色的天空。
“所以我后来不在人前皱眉了。”西施说,“疼的时候就躲起来,等疼完了再出来。只是昨日事发突然,我很快便回屋了,没想到还是被人瞧见了。”
东施怔住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确实很少见到西施皱眉。偶尔在溪边远远看见,西施的眉头总是舒展的。
她会笑,会唱歌,会浣纱,像一个普通的漂亮姑娘。
原来不是因为心疾好了,而是因为她把疼痛藏起来,藏到没有人的地方,自己一个人扛着。
“你今天在溪边皱眉,”西施缓缓转过头来看着东施,“是因为你看见我在皱眉吗?”
东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想说“我觉得你皱眉好看”,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忽然觉得说不出口了。
因为西施刚刚才说,那不是好看,那是疼。
“我……不知道那是你疼。”东施的鼻子又酸了,“我只是觉得……如果你那样做是好看的,那我学着做,是不是也能好看一点?不想走到哪里都被人说丑,不想一辈子都被人拿来和你比,然后被比下去。”
她说着说着,声音不自觉就开始发抖了。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憋在心里太久了,像一口堵住的井,忽然被人撬开了盖子。
“我比你丑,比你笨,比你粗手粗脚。我娘说我嫁不出去,村里人总是拿我和你做对比,就像你的影子。可我不想当影子,我就想当我自己,但是我自己太丑了,丑到我自己都不想当。”
眼泪再次落下。
东施觉得自己今天丢人丢到家了,在一个全村最好看甚至可能是全城最好看的姑娘面前哭成这样,简直是笑话中的笑话。
但西施没有笑。
西施伸出手,握住了东施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尖细长白皙,骨节分明。
她握得很紧,紧到东施能感觉到她的手心里有薄薄的茧。那是浣纱磨出来的茧。
原来西施的手也会起茧。她好看的手和自己粗短的手,被麻线勒出的痕迹是一样的。
“你不是我的影子,”西施说,“你是另一个人。”
“可是所有人都拿我和你——”
“那是他们的事。”西施打断了她,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东施,你知道我为什么躲起来皱眉吗?因为我受够了被所有人盯着看。他们看我的脸,看我的眉,看我的衣裳,甚至看我走路的样子,那种被看着的感觉并不自在,仿佛无形中有着一道枷锁。”
她握紧了东施的手。
“但你不一样,你今天学我皱眉,你不是在模仿一件好看的东西。你是觉得那些能让你自己好看一点。你是想变得更好,这一点并非是东施效颦,而是见贤思齐。”
见贤思齐……
东施呆呆地看着她。暮色从山坳口漫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分了两个枝条。
“你不丑。”西施说,“人的美丑不应只由相貌来区分。我见过你送从巢中掉落的鸟儿回窝,见过你带吃食给没有儿女腿脚不便的桑婆子。”
“……”
东施忽然笑了。笑起来的样子的确不好看,牙龈,眼睛眯成一条缝,但那是从心底笑出来的,透着肉眼可见的真诚与感动。
“你疼的时候可以不用躲起来,你来找我,我陪你。而且我娘从前是大夫,也许她能帮到你。”
西施愣了一下,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似乎浮现了光亮。
“好。”西施微微一笑,欣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