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野》任悠扬

118、初心何在（六） 重逢

　　你说，咱们这样能行吗？

　　一棵手掌大小的翠生生青桐小树和一条细绳似的黑色小蛟龙紧紧地扒在一个穿着蓝白衣衫的男子身后。

　　“诶哟，衣服被我抓勾丝了。”

　　“早就叫你剪剪指甲，你偏不听！呸呸呸，头发甩我嘴里了！”

　　“手好麻，要不咱换个地方？”

　　“手？原来前爪不是脚啊！”

　　小蛟龙琥珀色的眼睛无语地翻了青桐小树一眼。

　　“我盘他发冠上，假装是个冠饰。”

　　“可以，小黑龙发冠，很俊。那我插他头发里，假装是根发簪。”

　　“两根发簪不会奇怪吗？”

　　“不会。这很时尚的好不好，我看那个人族太子就这么戴，可风流倜傥了！”

　　“来了来了，飞仙璧启动了！抓紧了，要去天界啦！”

　　数日前。

　　奚旷带着沐青桐回到老家嶓冢山。嶓冢山是天界神使落凡仅存的站点，历来都有使者守护，他的母亲钰姬就是上一任山神。这番奚旷带青桐回来，是想守在此地，若是天界有神族下界，便悄悄依附在他身上，佯装成未化形的小灵宠，届时他返回天界就能把他俩也捎带上去。

　　“妙啊！到时咱俩从天而降，带着雾之杀出重围！”

　　“等等？我家里怎么好像有人？”

　　两人赶紧躲在暗处，只见一个身材高挑修长的男子从奚旷家里走出来。他衣饰华贵，外衫略短，是绣有海水江崖纹的白色丝绸，从裙摆处透出螺钿紫颜色的里衫，里衫的裙袂用金线绣高山流瀑，整套衣衫外轻里重，看起来既清雅又贵重。长发如墨痕一般乌黑莹润，系以淡金色宫绦，乃是副金昭玉粹般的神仙模样。

　　他走出院子，往山林深处走去。

　　奚旷和沐青桐悄悄跟了上去，见他择了个依山傍水的好地，并指一点就炸出一个土坑。他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具满身伤痕的男尸小心地放在土坑中，移土将他埋好。又立了碑，仔细地刻上“炎天君岳胜之墓”。

　　“炎天君？神族帝君？怎么会埋葬在此？”

　　还未来得及细想，男子又从乾坤袋中掏出来一个手脚被缚的活人扔在地上！

　　沐青桐目瞪口呆，他是人贩子吗，那乾坤袋里怎么都是人？！

　　“啊？我自由啦？”那人左右张望，见四周青山绿水环绕，心中有股不详之感。他胆小地道：“卿霭神君，这个地方……不太像是放人用的呢……”

　　只见卿霭从他身上一阵扒拉，最后在他腰间搜出来一块玉璧。他面无表情地道：“秦易，葬在炎天君旁是你的福气。”

　　说罢，他又在岳胜坟边又炸了一个八尺长的土坑。

　　秦易扭身往后一望，发现自己竟然是坐在一个坟丘前面，那墓碑上赫然写着“炎天君岳胜之墓”几个字，又看旁边是卿霭刚炸出来的土坑，将自己丢里面绰绰有余，抬眼一看，只见日光下的卿霭冷面无情如同阎罗一般，修罗一样的影子将自己笼罩，当即就吓得要猝死过去！

　　可他还不想死啊！

　　秦易浑身吓软得支楞不起来，只能抓着卿霭的衣摆哭着求饶：“神君神君！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我只是撒了点小慌，做了个卧底，我没做什么坏事，罪不至死啊！”

　　卿霭冷冰冰说道：“可我要用你的飞仙璧重回天界，只能剥了你的轩辕骨，我独自一人带着轩辕骨入神行阵，这样神行阵才能将你的骨认作是我的，我才能骗过它回到天界。这对你来说太过痛苦，你受不了的，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秦易欲哭无泪：“三十七度的身体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啊！”

　　眼见卿霭就要痛下杀手，秦易连忙喊到：“等等！等等！！我有更好的办法！在我下界找你们的时候，玉遥帝君担心你弄丢了飞仙璧回不去，所以特意叫我多带了一块刚出厂的飞仙璧过来！您可以自己滴血认证，这样就不需要用我的轩辕骨也能回去了！”

　　秦易害怕地闭紧了眼睛，沸水冒泡泡似的叽里咕噜地说完了这一大堆。

　　听到“玉遥”的名字，奚旷眉头一皱。

　　好在卿霭不是个急性子，他认真地听完秦易的话，收了手问道：“东西在哪儿？”

　　秦易如获大赦，“在我腰间的乾坤袋里！”

　　最后，卿霭拿到了新的飞仙璧，也没收了秦易的那块。他把秦易带回到院子里，吩咐道：“屋子里是幽天君和苍天君，他们伤得很重，但好在没了性命之忧。你留在这里照顾好他们，等他们醒来不会亏待你的。你的飞仙璧我就拿走了，你也不希望他们醒来后也打你的轩辕骨的主意。我想，你也没有多的飞仙璧可以保住你的性命。”

　　秦易连连点头。

　　神行阵启动。

　　他们安然无恙地通过了幽微道来到天界，沐青桐惊喜地欢呼：“奚旷，你真是个天才！”

　　奚旷骄傲地把尾巴一甩，“那当然。”

　　还没来得及高兴，一只大手黑云似的压了下来。他一把从发髻上揪出多余的发簪和冠饰，迅速地丢进了乾坤袋里。

　　奚旷和沐青桐被这大手薅得晕头转向，被丢在乾坤袋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沐青桐惊道：“什么情况？？难道他真的是个人贩子！”她和奚旷面面相觑，两个人都傻了眼。看着乾坤袋内一片虚无，她哭喊:“奚旷，我们被绑架了！”

　　奚旷一个头两个大，他揉着太阳穴：“不急不急，让我想想办法……”

　　卿霭本来觉得头皮有点紧，现在舒服多了。

　　就在玉遥下令封闭幽微道的前一刻，他落地在朱天外务司。

　　外务司一众人等大惊，也辨不清他们是惧是喜，只见到他们慌张道：“卿霭神君回来了！快去通报帝君！”

　　卿霭甩袖一挥便撩翻众人，“我有要事要走，不必知会他了。”说罢，他便飞身出去了。

　　他用平安契探到灵蕴身在千里之外的玄天，一心只想与她汇合，奋不顾身地往凤驿赶去。

　　傍晚时分，他终于来到玄天神宫。

　　彼时，她正在练习林棠妆教给她的可以让神树流转的术法。

　　卿霭无视其他人，眼中只剩下落日中的灵蕴。

　　她一袭绯红衣裙，在脉脉斜晖中美得不可方物。

　　“灵蕴！”

　　灵蕴回头，白皙的脸庞霎时红霞一片，清澈的眼眸泪水氤氲，她又惊又喜，回过神来时卿霭早已奔赴而来将她揽入怀里。

　　玄天神宫已经被姬鸯夫人雇佣的侍卫包围。他们并不在城内巡逻，只是守在围墙防止匪徒进来。

　　玄天不比幽天，玄天宫室内门紧锁，即便占领神宫也无用，因此各路神君们并不像幽天那般有昂扬的兴致前去争夺。一切等砍掉神树再冲锋不迟。

　　更何况，花钱守宫门的人是姬鸯夫人。她道心崩坏根本没有称帝的希望，现在做这些都只是为旁人作嫁衣，还能防止神宫被人破坏，旁人只当她是在拉拢未来帝君，帮他看家护院而已。

　　几人围坐在庭院的石桌前，卿霭将自己从人间带来的糕点一碟一碟铺满桌面。

　　“我特意回了一趟郢章，给你带了从前你爱吃的糕点。咸贤堂我看了，他们都很好，一切照着咱们当初立下的蓝图有条不紊地执行，郑景都抱上曾孙了。”

　　“新继位的小皇帝虽贪玩了些，于政要上的主张却十分大胆，颇有咱们当年弊绝风清之胆气。”

　　“好，兖国无事就好。”灵蕴转念问道：“那你呢？你是如何从东溟脱身？玉遥将你的飞仙璧给了我，告诉我说你不打算回来了，我虽不信，但你是怎么回来的？”

　　“玉遥都说了什么？”

　　灵蕴将太微书院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卿霭补充道：“你也知道始作俑者都是渊神了。”他扫了安月嫌一眼，“我们在东溟时，不灭冥灵突然发狂，可他额头并无堕魔控术的符文，我便断定是傀儡术未解除。我逼问汝晓拂，她始终不承认，我以为她是卧底，便同她争执起来。后来事态一发不可收拾，炎天君重伤，她亦是自身难保，在濒死之际，终于跟我说了是渊神。”

　　他叹息一声，“杀阵一时之间难以平息，我们决定回到天界再做打算。你也知道了，飞仙璧是假的，没有办法我只能带众人往玄井躲避。玉遥猜出我的意图，便抢先彻底击溃玄井，亦引得杀阵强烈反击。也是在争斗中他抢了镇魔宝珠和我的飞仙璧。在不灭冥灵穷追猛打之下，我们别无选择，我只能击溃阵眼，东溟杀阵尽毁，幽天君和苍天君伤得太重，虽保住一命，却不知何时才能苏醒。”

　　“你可还记得秦易？他一直在我的乾坤袋中。他身上有多余的新飞仙璧，我这才得以回来，他留在嶓冢山照顾幽天君和苍天君。”

　　“对了，我还带回来两个小东西。”卿霭神秘兮兮从乾坤袋掏出一条小蛟龙和一支木簪。

　　“这是什么？你下界养的灵宠？”林棠妆凑近好奇地问。

　　“你才灵宠！”

　　奚旷和沐青桐化出人形，毫不客气也坐了下来。灵蕴惊喜不已：“你们怎么来了！”

　　沐青桐更是喜悦：“灵蕴！明月姑娘！你们也在！”

　　卿霭盛了两碗甜汤分给他俩，奚旷一边喝一边解释道：“我们猜想，天界也有花花草草、奇禽异兽，所以我们若是化出原形，兴许能骗过这法阵。”

　　寒凌夙不可置信：“这都让你们成功了？你们神族的法阵也太不严谨！”他气急败坏，“我和阿姐没有神骨，在这天界用不了神行阵只能徒步跋涉，没想到妖族只要化原形就可以搭顺风车来去自如，岂有此理！”

　　卿霭道：“正因有不足，才会更进步。”

　　沐青桐道：“灵蕴姑娘，你可知道雾之被关押在何处？既然咱们都聚在一块儿了，不如一起去劫狱吧！”

　　见沐青桐两句话不离良雾之，灵蕴忍俊不禁，“不必如此大费周章。雾之神君以待罪之身被保释，如今在苍天神宫并无危险。只要你们瞒住身份，他就不会有事，稍后我就送你们过去。”

　　她忽然灵光一现：“对了，奚旷你是妖神之体，正可以帮我们加速神树流转！”

　　寒凌夙登时瞪大了眼睛：“你也是妖神之体？”他几乎雀跃起来，满眼期待地看向了林棠妆：“那我是不是可以下班了！换班！快让他顶上！”

　　林棠妆装聋作哑，“唉呀，这桂花糕真好吃啊～”

　　奚旷一头雾水，现在这妖神之体这么稀松平常了吗？

　　沐青桐指着旁边金光熠熠的大树：“神树？是这棵？”

　　灵蕴点头。

　　沐青桐跟奚旷对视一眼，道：“跟咱们的妖域那棵祈福树好像。”

　　奚旷凝眉：“的确是……一模一样。”

　　林棠妆埋头饮着甜汤。

　　沐青桐问：“这棵树有什么用？它在流转什么？为何需要奚旷？”

　　灵蕴将天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道出，

　　“又是‘渊神’。”奚旷有些咬牙切齿。

　　沐青桐帮他解释道：“女鸾留给他的留声螺里说，她亲眼见到从业火之渊中爬出来一只‘恶鬼’，他与魔族做了交易，后来竟登堂入室，成为了人人敬仰的古神。女鸾为了躲他，这才请命下界。”

　　卿霭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他看向安月嫌和寒凌夙。

　　安月嫌道：“与他做交易的，正是我和凌夙的母亲。母亲给了他九翅花之实帮他解了火毒。渊心中执念很深，母亲本想诱他堕魔，却屡遭失败。所以他们做了交易，母亲帮他渲染造势，助他闻名遐迩，他帮母亲解除魔域结界。后来自然是失败了，不然也不会轮到我们担起重任。”

　　她看向灵蕴，郑重许诺道：“我不如母亲思虑周到，没有带九翅花来，但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解毒。”

　　灵蕴心中升起一股暖流，“好，我等你。”

　　林棠妆道：“好神奇的留声螺，能否借我看看。”

　　奚旷老脸一红，“不……不太方便。”

　　沐青桐再次帮他解释：“女鸾的记忆随着灵魄灭失也渐渐消弭，所以她借助留声螺帮她记事。留声螺前面九成都是女鸾在一遍遍重复她和奚旷的爱恨情仇，只有最后一点才讲了这些事情。所以，我想全天下只有奚旷才会有这样的耐心将留声螺里的故事全部听完，也只有他才能发现留声螺最后隐藏的秘密。”

　　沐青桐又问安月嫌：“你们真要攻打天界？”

　　安月嫌摇头，“说笑了。登上天界都是个麻烦事，怎么打得上来。”

　　卿霭悠然地提醒道：“上一个想攻上天界来的，已经灭族了。”

　　安月嫌和寒凌夙不语，只是默默咬了一口桂花糕。

　　灵蕴问：“不知你们是否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

　　奚旷不假思索：“既然雾之也这么想，那我们当然愿意。只是……”他看着寒凌夙期待的眼神和苍白的脸蛋，虽心有不忍，但还是为难地问道：“非要血祭吗？我觉得我可能也有些贫血。”

　　林棠妆叹气：“原本只要妖族和人族、神族齐心合力，每人只需要献出一滴祈愿之血，神树就会判定天地无忧，就会以更快的速度将神族的灵力归还人族。而妖神血脉的出现，乃是神族式微之兆。神力弱化，方能与妖族诞育健康子嗣，神树便会认为神族的存在已没有必要，故而也会加速流转。有人管这叫‘尾款结算阶段’。不过……现在就咱们几个，只好多努努力了。”

　　“对了，还没同你们介绍，她是林棠妆。他是卿霭，也是扶瑄。”灵蕴道。

　　闻言，在座众人皆是一惊。

　　林棠妆眉头皱得紧紧的，她看看卿霭，又看看灵蕴，五味杂陈，难以置信，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恨恨地啐了一声。

　　奚旷和沐青桐都知道当时卫灵蕴因扶瑄之死是如何的痛不欲生，如今她失而复得，实在是为她高兴。

　　安月嫌本以为自己害的卫灵蕴失去挚爱，内心始终对她愧疚不已，如今知道扶瑄还活着，她内心终于得到释怀解脱。

　　是夜，几人喝了个酩酊大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