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野》任悠扬

117、初心何在（五） 初心

　　是夜，灵蕴宿在姬鸯夫人的“辉院霞庭”。

　　她难得地梦到了许多从前的事。

　　有苦的，有乐的，有高兴的，也有难过的。

　　她梦到了巫权带她离开辞州那天，她向乡里的同伴许诺一定会好好辅佐陛下，开创盛世太平。

　　她梦到了咸贤堂中，一群有报国之志的年轻人围炉煮酒、论道经邦。

　　她梦到了贯颐备戟的南荣姝，梦到了宁死不折的韶惜真，梦到了来好息师的苏妙臻，梦到了宵衣旰食的扶瑄。

　　许多人在她的脑海里穿梭，有天界亲朋，也有人间故友。

　　最后的最后，她梦到了还是青子的林棠妆问她，为什么非要做“神使”？

　　她的回答是：因为她要除弊革新，创造一个时和岁丰、民熙物阜的清平世界。

　　灵蕴醒来时，林棠妆在神树前的怒斥还在她的脑海里振聋发聩。

　　——卫灵蕴，你还记得你的初心吗？

　　是啊，她是卫灵蕴，她怎么能忘了呢……

　　晨光斜斜地照进屋子里，灵蕴伸着腰，梳洗后便去找姬鸯了。

　　她问姬鸯，渊神对汝晓拂有什么恩德？她想知道当初在镇魔殿汝晓拂为何阵前倒戈去包庇渊神。

　　姬鸯夫人道：“你还记得天柱城之前是什么样子吗？颓垣败壁，残破不堪；神碑都褪去了颜色，连汝晓拂自己都只能屈住在一个极破旧的茅屋里。是渊神顶着重重压力非要将整个天柱城重新修葺，他奔走于九野千凑万挪才集够资金，神碑焕发了新的光泽，镇魔殿也变得金碧辉煌起来。汝晓拂守陵数千年，恐怕是第一次被如此重视，她自然会感念渊神的恩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灵蕴不放心地问：“那你呢？渊神也有恩于你，你也愿意为了他赴汤蹈火吗？”

　　姬鸯不解：“知恩图报，有何不妥？”

　　“若他是个恶人呢？”

　　“灵蕴，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后，灵蕴才缓缓将实情说出：“渊神便是灵元案的真凶，不灭冥灵和紫潇的傀儡术都是他所为。他引起九禁之争，又设计将帝君们诓骗下界不得回返，眼下还要砍了轩辕神树。他杀害了这么多人，我担心你也会成为他手中可牺牲的棋子。”

　　“若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呢？”

　　灵蕴愣住，“是为了留住灵力……让神族长青不朽。”

　　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你看，他是为了整个神族的未来而非是一己之私。他独自背负了所有骂名，最后却让我们坐享其成。你叫我们有什么资格去指摘他？”

　　听完姬鸯夫人的这段话，灵蕴有些沮丧，她小心翼翼地探问道：“你……不与我站在一起吗？”

　　姬鸯夫人无比惊愕：“你要与他为敌？”话音一落，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你要帮人族？为什么，你为何要帮外族将咱们天界搅得不安宁呢？”

　　见灵蕴目光坚定，姬鸯夫人别过头去不再看她，“我无法赞同你，也无法做出抉择。”姬鸯想了想，回过头来想劝灵蕴道：“但是灵蕴……”

　　灵蕴没等姬鸯说完便打断道：“我明白了。”

　　见灵蕴如此执拗，姬鸯夫人苦口婆心劝她：“你要面对的不是千军万马，而是整个天界！灵蕴，你没有胜算的。”

　　灵蕴淡然一笑。她轻柔地拉起姬鸯夫人的手设下平安契，一朵金缕梅流光璀璨地在姬鸯洁白的小臂绽放开。她站起身来与姬鸯夫人道别：“或许这是一条不归路，但是姬鸯，我要你好好活着。”

　　“活着……”姬鸯苦涩一笑，“灵蕴，相处多年，我从你身上学到的最大一点就是要努力活着。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所以我趋利避害、顺时而动，都是为了活下去。而今，我也希望你能活下去，希望你不要犯险。”

　　“谢谢你的提醒，但我若不这么做，定然会抱憾终生的。”

　　话毕，灵蕴转身不见。姬鸯夫人想要拉住她，却仍是晚了一步。

　　街市仍旧热闹。灵蕴坐在凤驿里喝茶，周遭谈论的全是砍伐神树的事。

　　灵蕴心想，看来整个九野都知道要砍伐神树才能抵御魔族的事了。

　　轩辕神树虽神威盖世，看起来有金石之坚、磐石之固，却只需要天外陨矿便可斩破。想来是前辈们担忧再遇流火之劫时神树反成拖累，故而以陨矿克之，便能在劫火中断其生机，助神族再抗天劫。

　　于帝君们而言，没了神树的契约相护，就如同人间的皇帝没了兵将、将军没了铠甲。

　　相对地，对于其他人来说，没了神树，无须等候帝君天劫，更无惧神树禁制，只要他敢，就能与帝君一博。不论是单打独斗，还是群起攻之，只要杀了帝君，自己就能取而代之。

　　长此以往，天界恐怕会走向养兵囤甲、结党聚群之路，最后像人间一样，经历不知多少年的分分合合，最后发展成君君臣臣、三公九卿。

　　而这个变化的过程中，免不了要流血漂橹、满地干戈。

　　灵蕴自嘲地一笑，这样说来，某种程度上人间倒是走在了天界前面。

　　太微书院，听泉竹舍。

　　渊神给灵蕴斟上茶，却见她拿出九翅花摆在桌上，将它轻轻地朝自己推了过来。

　　渊神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热茶冒出清雅的香气萦绕在鼻尖，透过碧绿的茶汤，灵蕴看见青色的嫩芽浮在水面上跳舞似的舒展开，最后又如同死去一般沉落在壶底。

　　“您的好意，灵蕴恐怕无福消受了。”

　　她看向渊神，心情也像那沉底的茶叶一样静悄悄的。她平淡地道：“您筹谋算计多年，终于要得偿所愿，灵蕴本该恭喜您才是。可是，牺牲者何辜？灵元案、傀儡术、浮沉岛，就连紫潇神宗……她伴您多年，您如何能下得了手？”

　　渊神并不愠恼，神情依旧平淡无波。不像灵蕴的浅浅池塘，他的心境更加深邃广阔，就像是不见底的渊、不见边的海。

　　“你都知道了？”他看着灵蕴，仍旧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稚子。他还是想教化她、点悟她，让她“迷途知返”、“浪子回头”。他平静而宽和，谆谆善诱般问她道：“你不支持老朽的做法，耻于与老朽为伍，所以就连性命也不顾也要来将这九翅花还给老朽？难道你不想要神族永世不衰、代代长青吗？”

　　灵蕴如实道：“我想，但不是以您这样的方式。”

　　“这是最快的方法。”

　　“但不是最好的。”

　　渊神看清灵蕴的醉翁之意，忽然笑了。“原来，你今日是来‘劝降’老朽的。可是没有用的。更何况人族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即便没有灵力，对他们的生活也影响不了什么。”

　　“习惯了，就应该永远忍受吗？他们只是被迫接受了这一切。”

　　灵蕴十分不解：“您博爱天界众生，为何不能将您的仁慈分一点给人族呢？”

　　渊神淡然道：“我分了。你、良雾之，还有其他跟你们志同道合的人，天界容不下你们，你们也阻止不了这沸腾的民意。你们注定是要下界去的——你们可做人族的神皇，给人间带去新的生活。同样地，神族也该去向新的远方。”

　　她站起身来，“既然是为了神族，那就让天界众生来评判您的功过罢。”

　　小小的浪花只是大海的逗趣儿，当真正的惊涛来临，必然天震地骇、海沸江翻。

　　见灵蕴冥顽不灵，渊神眉须皱起，露出了愠容。他心如铁石地道：“你想将真相告知于众，以为这样老朽就会惧怕、就会妥协？可你错了，我并不在意世人如何评价。我于此道，问心无愧，无怨无悔。哪怕业火灼身，哪怕万劫不复，哪怕千年万年，我无惧世人骂我辱我、弃我恨我。纵千万人阻我，我亦往矣！非凡之事，自有非凡做法。总要有人开创，也要有人牺牲。”

　　灵蕴不可置信地看着渊神：“您简直……顽固。”

　　渊神巍然不动：“今时有志，死生亦往！”

　　灵蕴没想到渊神如此执拗，执拗到几乎入了执。她最后试探道：“是因为业火之渊的万年禁锢，才让你生出了这样的想法吗？”

　　渊神竟摇了摇头。他怅然道：“那是更久之前了。”

　　他的思绪似乎飘回了久久的从前。

　　雕版工在印刷室中重新调整摆布印刷字块，他心道：自今日起，九野籍上就不再有“护凡人，庇众生”这句话了，神族啊神族，愿你永世傲立绝巅。

　　史官埋着头在烛光中一份一份重刻竹简，他心道：很快我就能将史库典籍全部替换，上面将不再记录人族的功绩，亦不会留下天界对我辈同道的审判。

　　泥塑匠人默默在翡墨的神像中掺上易风化的石粉，他心道：假以时日，天界将不再有您的痕迹，只会留下“三神皇”的传说。

　　说书先生编撰了全新的流火大劫话本传遍大街小巷：神族，应大劫而生，天生神力。平流火，封魔族，众生景仰，三界臣服。

　　许许多多的人发出许多声音，他们可能在九野的任何一个角落，这些声音涌进他的脑海里，最后都汇成一句话——

　　“为了神族，吾辈……此志不渝。”他说道。

　　灵蕴彻底败下阵来。渊神心中没有仇、没有怨，没有私心，他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是要牺牲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不计回报也要让神族永葆辉煌。

　　灵蕴无言可对。面对渊神入云高山般的不拔之志，她几番纠结犹豫才确定下来的心志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她不再多言，正欲拱手别去时，渊神叫住了她：“九翅花收回去。即便你与我意见相左，但这花，确确实实是老朽为你准备许久的。”

　　灵蕴摇头婉拒，“晚辈不得不辜负您的美意。”

　　话毕，灵蕴掐诀离去。

　　她来到玄天神宫。

　　林棠妆他们果然还在这里。

　　见灵蕴不请自来，寒凌夙连忙护在安月嫌身前。林棠妆警惕道：“你来做什么？”

　　灵蕴指了指神树，平静问道：“我能做什么？”

　　林棠妆又惊又喜：“你要帮我们？”

　　灵蕴点了点头。

　　***

　　众神在北极城开坛铸伐树之器，万万神族皆汇聚于此。

　　他们将手中抢购得来的陨矿投入一个巨大的熔炉中焚烧，虔诚地施展灵力炼化。数不清的灵流涌向熔炉，待熔炉中的火焰由红变蓝，便是伐树之器炼成之时。

　　玉遥将留在凡间的神使全部召回，关闭了联通天界和凡间的幽微道。其他人认为玉遥此举是为了防止魔族从幽微道进犯，于是纷纷效仿。幽天君仍在下界，原本幽氏坚持不肯关闭幽微道，可幽天二十一城竟有十城城主联手围了幽天神宫，将幽氏一族软禁于神宫中，强行占领外务司关闭了幽微道。

　　一时之间，整个天界与凡间彻底断了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