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野》任悠扬

112、镇魔宝珠（九） 恢复记忆（

　　卫灵蕴仿佛重新回到了落入业火之渊的那天。

　　不是骨笛中的幻境，是真真切切的，她自己视角里的记忆。

　　潜意识里，她想要逃，她不想再感受业火之渊带来的痛苦，但是火舌还是将她卷了进去，将她吞没在烈焰里。

　　奇怪的是，她觉得热热的，又感觉凉凉的。脑子告诉她，你现在应当是痛不欲生；而痛感却说，其实也没有那么痛啦。

　　卫灵蕴有些摇摆。她当时是怎么止痛的来着？

　　她掰断了自己的指骨，又掰断了自己的腕骨，可她还是很痛，最后生生地挖掉了自己轩辕骨……

　　可此时，她的手脚却不听使唤，像是被箍住了一样。

　　汹涌的痛意猛然袭来，她似乎喊了一声，耳边听到一些嘈杂的声响。

　　“姬鸯夫人灵力不支，你过去帮她，我来制住她的手脚！”

　　“好！”巫权慌忙将灵力注入姬鸯夫人身体里，帮助她稳固灵力。

　　痛意像是浪潮一般，它被更大的一股浪潮压过，接着二者融合在一起变成一股柔和的水流，慢慢地从卫灵蕴的经脉里淌过。

　　她额角有汗，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却似乎被抽干了体力一般，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酸痛的。

　　在卫灵蕴即将落底的时候，她周身被一层奇怪的白色结界环绕，结界将业火的灼热隔绝在外，卫灵蕴顿时觉得浑身轻快不少。得了这点喘息之机，卫灵蕴感觉到空元灵治诀正一点一点修补着自己破碎的身体。她也疑惑起来，这结界既不来自于自己，也不是来自于卿霭（卿霭留的平安契的早被业火所打破），那这结界是从何而来？

　　落地后，结界似是有意识一般，指引着她往深处走去。卫灵蕴拖着疲惫的身体四下打量寻找出路，远远地，在业火的湛蓝当中，她看见一道黑色人影。

　　他席地而坐，周身被金色的符纹缠绕，可符纹之外，他身上被同样的白色结界笼罩，卫灵蕴立刻反应过来，是他帮了自己。卫灵蕴愈发好奇，只见他满脸的胡须乱糟糟的，蓬头垢面，穿着褴褛的黑袍，露出的手满是沟壑，显然年岁已高。

　　“你过来。”

　　他的声音沧桑而干哑，在这地狱一般的深渊里，像是阎王点卯。

　　但是，已经没有什么情况比现在更加糟糕了。所以灵蕴一点儿也不怵，大不了就是一死，便坦然地走上前去。

　　是他！

　　看清黑袍老者的模样，卫灵蕴脑袋“嗡”的一下。

　　卫灵蕴走近才看见，他的身边还有一颗白色的光点。那颗光点像是在同他玩闹一样，忽近忽远，若即若离，永远在他的视线里，永远又让他够不着。

　　她心中虽好奇，但还是按下不问，先拱手谢道：“多谢前辈相救。”

　　那老者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眼，道：“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

　　卫灵蕴轻声下气道：“晚辈斗胆，不知前辈可有离开此地的办法？”

　　“你想离开？”

　　黑袍老者语气平静，让卫灵蕴有些摸不清他的态度。

　　但她仍是肯定地道：“正是。”

　　“我时日无多，有一心愿未了。你若立誓替我达成心愿，我便救你。”说罢，黑袍老者抛出一片巴掌大小的紫色石片悬在二人之间，石上雷纹闪烁，是一块立约石。

　　卫灵蕴还是第一次见到立约石。传闻在这块石头上订立的契约，若在约定的时限内不能完成，便会引来天谴。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不论黑袍老者提出什么要求，自己只能答应才能离开业火之渊。

　　她要活下去，她想活下去。

　　卫灵蕴不做他想，抬起右手做立誓状，只等黑袍老者说出他的夙愿。

　　那颗白色的光点似乎也激动起来，它有些雀跃，忽闪忽闪地跳到卫灵蕴眼前来。

　　“若非我时日无多，也不会将这样要紧的事托付给你。”黑袍老者缓缓地道：“我要你替我……”

　　光点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卫灵蕴也想视而不见，可它莫名像一只惹人厌的苍蝇，让卫灵蕴频频走神。卫灵蕴忍无可忍，一把将它捏在手心里。

　　那人大惊失色地抬起头来看向卫灵蕴，他想伸手去抓卫灵蕴，嘴里大喊：“毁了……”，可一道刺目的白芒将卫灵蕴完全裹住，耳边一阵嗡鸣，使得她没听清老者的话就消失在虚空之中。

　　卫灵蕴猛地坐起来。

　　她喘着粗气，冷汗涔涔，睁眼却发现自己并不在业火之渊，看上去像是在一个医馆，空气中满是草药的味道。

　　床畔伏着一个满身罗绮的女子，卫灵蕴轻轻推了推她，有些犹豫：“姬鸯？”

　　睡梦中的姬鸯夫人迷蒙地抬起头来，与卫灵蕴四目相对，她霎时便清醒过来，惊喜道：“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姬鸯夫人站起来朝屋外兴奋地喊道：“杜羽仙子！灵蕴醒了！”

　　卫灵蕴思绪有些错乱。

　　杜羽仙子……

　　她揉了揉脑袋，想分辨清楚脑海中哪些记忆是梦境，哪些是真实。

　　直到巫权走了进来。

　　杜羽仙子款款走进屋里，巫权端着药碗跟在她身后，见了卫灵蕴，亦是十分惊喜：“醒了就好！药有些苦，你待会儿忍着些。”

　　卫灵蕴觉得自己如梦如幻的，浑浑噩噩喝下药汤，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翌日。

　　她神思清明不少。见姬鸯还在身畔熟睡，便轻手轻脚穿好衣裳，打算抱姬鸯到床上去睡。

　　刚伸手揽起她，姬鸯便睁开了睡眼。

　　她有些不好意思，仍是将姬鸯小心放在床上，轻声细语道：“我吵醒你了？”

　　岂料姬鸯竟红了眼眶，她紧紧揽住卫灵蕴的脖子，眼角噙着泪花，哭道：“自你回到天界从未这样关怀过我，是你回来了吗灵蕴？”

　　灵蕴温柔地点了点头，“抱歉，让你担忧了。”

　　姬鸯哭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放开灵蕴，她翻过身，不愿露出自己哭花的脸蛋，啜泣道：“我要睡了，你忙去吧。”

　　“好，有事叫我。”

　　灵蕴知道姬鸯是情怯了，将被子给她盖好便出去了，留她自己在屋里安静平复情绪。

　　她掀开衣袖，见卿霭留下的平安契还在，便放心许多。她施展相思诀，在卿霭那边绽开一朵烟花，告诉他自己无事，不必牵挂。

　　见药房里有个俏丽的身影十分忙碌，灵蕴走了过去，柔声笑道：“小姑娘，多谢你救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明璃抬头看了灵蕴一眼，一边给药炉扇风，一边打量灵蕴的神色，道：“我叫明璃。姑娘看起来气色很好，身体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适？”

　　灵蕴见明璃生的十分可爱，小脸莹润圆溜，一双杏眼清澈单纯，乌发以青色丝线简单绾就，看起来乖巧极了。兼之明璃身形瘦而不弱，一身绿裳衬得她如晨曦幼木一般甚是清爽，又是医者仁心，让灵蕴对她更是喜爱不少。

　　灵蕴轻声答道：“并无不适。今日精神尚可，只是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明璃安慰道：“许多人恢复记忆时都这样。姑娘要想开些、豁达些、包容些，无论何种经历，既成定局，不妨接纳自己，坦然受之，免得一错再错。”

　　灵蕴笑笑：“明璃姑娘心境通明，真是难得。”

　　明璃腼腆一笑，道：“这服药快煎好了。等姑娘回屋洗漱好，这药就不烫了。”

　　“好，我这就去。”

　　灵蕴打水回屋时姬鸯已经起来了。二人一同盥洗，灵蕴正欲挽发，却摸不到自己的昙花钗了，疑惑道：“姬鸯，你有见到我的昙花钗么？”

　　姬鸯惊讶道：“你不记得了？紫潇将那昙花钗刺入你胸口，然后它好似被你的身体吸收了，连你胸口的伤也被修复了。那昙花钗是何来历，怎的如此不同凡俗？”

　　“原来如此……”灵蕴翻手从乾坤戒中另取出一套银簪绾发，道：“那钗子是我的轩辕骨炼化，我恢复记忆，想来是与它融合之故。”

　　梳洗后，灵蕴便去找明璃领药喝。见杜羽仙子也在，俯身深揖道：“多谢仙子相救。”

　　杜羽仙子嫣然一笑，“何必谢我。卿霭神君送了满满三车珍奇药草作诊金，我这才收治你的。”她抬手指向身后，笑道：“三车药草还在后院摆着呢，我都不知该如何整理了。”

　　灵蕴顺着杜羽仙子的话，道：“原来卿霭已付过诊金，那我便不与仙子客气了。”

　　杜羽仙子一愣，转而笑了起来。

　　嬉笑后，她神情凝重，道：“可这诊金我却是受之有愧。你的火毒，算是不治之症。”

　　灵蕴蹙眉，“此话怎讲？”

　　“火毒深入骨髓，非不能治，只是难如登天。欲治此毒，需三味药引：麒麟之泪、天泉之水，九翅花之实。麒麟泪、天泉水我这里都有，唯独九翅花……九翅花只生长在魔族聚集之地，只有魔气灌溉才能让九翅花长出果实。”

　　“也就是说，只有去魔域，我才能拿到第三味药引。”

　　“正是。”

　　姬鸯问道：“就没有其他药物可以替代九翅花吗？”

　　见杜羽仙子摇头，姬鸯不由得泄了气。

　　灵蕴低着头，看来，只能试着同安月嫌做个交易了。

　　“火毒发作无规律可循，每次发作时，或轻或重。我这里有些丸药，你半月服用一次，可为你压制毒性。火毒发作时连服三粒，能大大减轻你的痛苦。”

　　“不知杜羽仙子是在什么典籍里查找到治疗火毒的药方的？”

　　“是一位前辈相授。我自幼目盲，但嗅觉灵敏，家中世代行医却无计可施。一日迷了路，遇到一位充满火炙气息的老者。他当时火毒发作，没有余力自救，便让我去找来草药，教我针灸。他痛苦不堪，却强忍着不喊，反倒问我害不害怕。我自然说怕，便听见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忍了过去。

　　“捱过第一次火毒，他便带我找回家的路。到家后，发现全家都外出寻我去了，家中只剩下我与他二人，我心中有些害怕。或许是见我家中颇多药材，他便问我有没有这麒麟泪和天泉水。我不敢说谎，只让他自己去找。待他找齐药材，我便带他去煎药。煎药时，我发现有一味药我从未闻过，问了才知，那是九翅花果实的味道。他服药后打晕了我，再醒来时我的眼睛竟好了。

　　“后来我便再也没见过他，也没有遇到和他身上有相同火炙气味的人。直到我游历业火之渊，发现业火之渊的气息与那老者如出一辙，便猜想当时的药方就是业火之渊火毒的药方。”

　　“这位老者，想必就是渊神了。”

　　姬鸯不解地看向灵蕴，道：“怎么会呢。众人皆知，渊神年轻时贪多偷喝了信嫦古神的酒，就此沉睡过去，再一醒来已过千万年。人生一世如大梦一场，荒废了修行不说，自己也垂垂老矣，哪有那能耐从业火之渊活着出来。”

　　灵蕴不解，渊神既然帮了杜羽恢复视力，又为何要隐瞒自己的来历？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说是记错了，便敷衍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