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野》任悠扬

111、镇魔宝珠（八） 恢复记忆（

　　送别卿霭一行人后，紫潇便着手护送卫灵蕴前去隄山。要去隄山，几人需先从太微书院径直传送至司危城凤驿，再以云驾飞约一日才能到隄山山脚，之后只能慢慢爬上隄山。

　　姬鸯夫人带了两个侍女随行，一路照顾她们的饮食起居。姬鸯夫人的飞绢辇车很是舒服，车帘轻薄柔软，拉上之后刺目的日光变得如月色下汩汩的流水般温润柔和，两只鸾鸟飞得既快且稳，软枕香车，这样安逸的环境，让卫灵蕴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卫灵蕴被唤醒时已是日暮。

　　飞车停驻在一间客栈前，花晨将几人引下飞车，月夕在客栈里与掌柜的定好客房后，便走出来迎接姬鸯等人，“夫人，已定了三间上房，稍后小二就上热水来。”

　　姬鸯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对紫潇说道：“劳烦神君护送，早些歇息。”

　　紫潇笑笑：“不必客气。”

　　第二日，又飞了半日终于到了隄山山脚。抬头看着高高的山巅，不管是徒步还是用灵力飞上去，都是颇为费劲。想了想，姬鸯夫人打发了花晨、月夕去附近的城镇买三匹马代步。

　　卫灵蕴三人找了棵大树，坐在树荫底下等花晨、月夕回来。

　　凉风吹过，一片枯叶随着秋风翻滚到卫灵蕴的脚边来。卫灵蕴挪了挪脚，给这片叶子让开了路。于是，这片枯叶贴着地，“哒哒哒哒”地跟着秋风欢快地跑远了，像个浪漫的旅行家。

　　卫灵蕴觉得好笑，自己的脑子里怎么会蹦出这样古怪有趣的想法。她眺望向隄山之巅，忽然之间又心怯起来——若是记忆恢复了，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呢？

　　蓦地，姬鸯夫人突然站起来，卫灵蕴还以为是月夕她们回来了，可放眼望去并没有见到她们的踪影，直到自己的手臂突然刺痛了一下。

　　卫灵蕴掀开右手的衣袖，只见卿霭留给她的平安契绽开了一朵小小的烟花。

　　是相思诀。

　　卫灵蕴蹙眉，卿霭在下界正办要事，绝不会在这种时候跟自己谈情说爱，难道是发生了意外？

　　抬头望去，姬鸯夫人脸色煞白，她露出自己的九帝契，惊恐道：“炎天君……死了。”

　　卫灵蕴连忙起身，她抓住姬鸯夫人的手臂，眼睁睁看着象征炎天的平安契渐渐消失。卿霭定是知道了什么，他传信过来是让自己多加小心！

　　“紫潇……”

　　话未出口，只见紫潇以迅雷之势接连封住卫灵蕴的灵脉，一掌将她拍飞出去。

　　姬鸯夫人刚从孟追死讯的惊愕中反应过来，紫潇就幻化出一道枷锁将姬鸯夫人手脚困住。

　　远处的卫灵蕴堪堪站起，只觉得头晕目眩，她想唤出“仙云妙雾伞”，却发现自己不仅灵力被封，连乾坤戒中的武器也召唤不出了！

　　紫潇闪身而至，紧紧掐住了卫灵蕴的脖子。

　　卫灵蕴面色狰狞喘不过气，仿佛脖子上的血管都要爆开，这样近的距离，卫灵蕴却也看清了，紫潇双目涣散无神，眉心却不见堕魔契，她竟是中了傀儡术！

　　卫灵蕴挣扎着拔下发间的昙花钗朝紫潇手腕刺去，紫潇吃痛地撒开手。

　　得了片刻喘息之机，卫灵蕴唤她道：“紫潇神君！你醒醒！紫潇！”

　　可紫潇无动于衷，甚至都麻木地不给自己的右腕止血疗伤。

　　卫灵蕴更加不敢松懈，想到昙花钗是以轩辕骨制成，用作武器应当也不在话下。

　　唯一的问题是，昙花钗太短，卫灵蕴只能贴近紫潇才有机会下手。

　　她惋惜，卿霭若是将它做成个长簪岂不是妙极！

　　虽然没了灵力傍身，好在紫潇似乎并不愿使用灵力对付自己。卫灵蕴心想，紫潇应当是在极力避免触发平安契的防守，不然，她需要使用远胜于平安契的修为才能打破平安契，也会招致卿霭的警惕；而姬鸯夫人身上的平安契会招来变天君月流辉，对紫潇来说更加麻烦。

　　紫潇一掌如刀重重朝卫灵蕴头顶劈来，见卫灵蕴避过，唤出链锁欲将卫灵蕴束缚住，卫灵蕴跑得再快，哪里又能比得过这些有灵力的东西。眼看无路可逃，姬鸯终于突破枷锁，她飞身一把揽过卫灵蕴飞向高处，紫潇的链锁不依不饶，姬鸯掐诀招出螣蛇法相，巨蛇甩尾便将链锁打断，紧接着就张着血盆大口朝紫潇扑了过去。

　　卫灵蕴并不恋战，她和姬鸯二人合力也不是紫潇的对手。卫灵蕴将卿霭留给自己的传送符纸抛出，果不其然，紫潇一掌便轰碎了螣蛇法相，余威扫到卫灵蕴抛出的符纸，符纸登时燃作灰烬。

　　“妙极！”卫灵蕴心想。

　　符纸燃尽，传送阵显现出来。卫灵蕴和姬鸯夫人正欲遁走，紫潇竟更快一步挡在了半空中的传送阵前，连踢二脚将卫灵蕴和姬鸯分踹到两边。

　　紫潇化出结界将姬鸯彻底隔绝，继而朝卫灵蕴飞去。

　　姬鸯夫人大喊：“你快走！灵蕴！你快走！”

　　可她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卫灵蕴看了看那远在半空的传送阵，显然已无用了，只好再取张符纸出来。可自己没有灵力，只能让紫潇毁了符纸，借力打力开启阵法。

　　可这次紫潇并不上当，她快速地逼近卫灵蕴，须臾间就到了卫灵蕴跟前，两个人鼻息交缠，几乎要贴在一起。紫潇拿捏住卫灵蕴夹着符纸的左手，轻轻地将这符纸从卫灵蕴指尖抽出，强大的压迫感让卫灵蕴的心脏如同打鼓一般。

　　符纸随风而逝，卫灵蕴盯紧紫潇，恍惚间，她竟觉得紫潇在笑。卫灵蕴毛骨悚然，她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被紫潇拿捏的手，接着便用昙花钗刺向了紫潇的脖颈！

　　然而，紫潇却更快一步，她也总是更快一步。

　　她像是玩腻了一般，一把夺下了卫灵蕴的昙花钗，用它扎进了卫灵蕴的胸口！

　　如此熟悉的感觉。

　　时间仿佛有一瞬的静止。平安契的结界被紫潇强力打破的瞬间，卫灵蕴仿佛回到了槐江山遇害的那刻——一箭贯胸，血溅七尺。

　　就在卫灵蕴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昙花钗突然涌出一股赤红的火焰，恍惚中似有一声龙吟！

　　被困结界中的姬鸯夫人一愣，喃喃道：“月海……升炎……”

　　近在咫尺的紫潇根本来不及躲避，被烈火灼得面目全非。她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哭嚎声撕心裂肺。

　　炎火消散后，卫灵蕴直挺挺倒在地上。

　　紫潇眯缝着眼，凭借着仅存的一点微弱视力，强忍着剧痛爬到卫灵蕴跟前，确定她气息全无后，竟一掌将自己击毙了！

　　姬鸯大惊！紫潇死去，困住自己的结界也荡然无存。她连忙跑过去，试探了卫灵蕴的鼻息和心跳后，她整个人像是散了架一样，抱着卫灵蕴失声痛哭起来。

　　姬鸯哭着哭着，却发现刺在卫灵蕴胸口的昙花钗竟渐渐融进了卫灵蕴的身体里。她不可置信地盯着这奇怪的景况，待到昙花钗完全融入，卫灵蕴的轩辕骨竟透过身体，泛出金色的光芒来。

　　许久，光芒隐去，卫灵蕴顺势吐出一口鲜血来。

　　姬鸯惊喜，卫灵蕴竟又有了呼吸！可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卫灵蕴忽然变得灼热，身上的皮肤由雪白变得绀紫，很快，再度停止了心跳。

　　“不……不要……”

　　姬鸯夫人把卫灵蕴抱在怀中试图唤醒，可始终无济于事。泪水和脸上的尘土混杂在一起，在她脸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不要留我一人了，求你，醒过来……”

　　姬鸯夫人哭泣着祈求，泪珠滴答滴答落在卫灵蕴紫色的脸上，她又小心地拭去，可怎么都擦不尽似的，直到她视线模糊，姬鸯这才恍然大悟一般擦去自己眼角的泪，仰起头绝望地啼哭起来。

　　好像是哭干了眼泪，姬鸯低头看向卫灵蕴的一瞬，瞥见了自己胳膊漏出的渐渐残缺的九帝平安契。

　　帝君罹难，下界的事态远比想象中的严重。稳妥来说，她应当亲自去书院传信，让九野前去增援。

　　若是帝君们全都殒落在下界，自己一定会重回朝不保夕的生活。

　　可是……姬鸯夫人又看向了遥远的隄山之巅。姬鸯愣了片刻，但也很快做出了决定。她唤来一只传信青鸾，撕下衣袍传信给太微书院，告知帝君有难，接着便背起卫灵蕴，毫不犹豫地朝着山巅走去。

　　“灵蕴，坚持住。”

　　她不知是说给卫灵蕴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灰扑扑的脸蛋上，是她许久不曾露出的坚毅神色。

　　走路太慢，她便运转灵力带卫灵蕴腾空贴地而飞。飞过一阵，便落地走上一会儿。如此往复数次，最终还是体力耗尽昏倒在半山腰上。

　　姬鸯夫人是被一股药味儿熏醒的。睁眼时已是天黑，满目星河浩瀚。她一个激灵猛地起身，发现身边燃着火堆。侧头去看卫灵蕴，她身边围着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和一个少女，姬鸯连忙过去将卫灵蕴护住，大喝：“你们在干什么！”

　　青年男子冷不丁被姬鸯夫人吓住，很快便放松下来，解释道：“我叫巫权，是卿霭叫我来看护灵蕴。”他垂眼看向昏迷的卫灵蕴，“我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而那少女跪在卫灵蕴身边，手里拿着细细的银针，身边的背篓里装了满满的药草。她显然被姬鸯夫人吓愣住了，施针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如何是好。

　　巫权连忙帮少女解释：“她叫明璃，是杜羽仙子的弟子。”

　　明璃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说道：“我原本是要下山去的，半路见到你们倒在这里总不能见死不救。可我修为太低，没有力气带你们去山巅找师父，只能就地诊治。这位姑娘是火毒第一次发作，所以陷入假死。一般十二个时辰内就会醒来，但是醒来后会浑身酸痛，骨头如在烈焰里炙烤。痛苦会持续约半个时辰，现在施针是为了减轻她醒后的痛苦。”

　　说罢，她慢慢将银针靠近卫灵蕴。见姬鸯夫人虽盯着自己却没有出口阻拦，便当她是默许自己下针了，于是麻利地将针刺入卫灵蕴的中指指尖。

　　黑色的血液一颗一颗渗出，明璃解释道：“将毒血排出一部分就没那么疼了，肤色和体温也会慢慢变回正常的。”

　　姬鸯夫人问道：“你也是卿霭叫来帮灵蕴的？”

　　“不不不，”明璃连连摇头，“我方才说了，我已经出师了，是要下山修行去的。”

　　闻言，姬鸯夫人脸色骤变，她盯住巫权，警惕地道：“卿霭从未跟我提过你。”

　　巫权也不知要怎么辩解，只说道：“待灵蕴醒来，你问她便是。”

　　姬鸯夫人冷哼一声，她身子往后一仰，使唤道：“反正你闲着没事，去附近找找我那两个侍女。”

　　姬鸯夫人心里也清楚，花晨月夕二人这么久没回来，多半已遭遇了不测。

　　巫权没有理会姬鸯，良久，他还是心软道：“夫人还是小憩片刻，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姬鸯夫人摇头。

　　启明星亮起，明璃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她背起药篓，指着山巅的方向说道：“你们可先去，我在后面慢慢爬。”说罢，她抖抖肩膀，一鼓作气地走起来。

　　巫权抢先抄起卫灵蕴背在背上，一跃而起便朝山巅飞去。

　　“哎！”姬鸯夫人气坏了，一把将明璃抓住，带着她飞起追赶巫权。

　　二人你追我赶的，虽觉得疲累，但也不想被小瞧了去，追着撵着，就到了杜羽仙子的医馆。

　　“师父！师父师父师父！”明璃从姬鸯夫人背上蹦下来，小跑着冲进药房里，她放下背篓，抓着杜羽仙子的胳膊一边摇晃一边撒娇，“师父，借你的宝贝寒池用一用呗！”

　　姬鸯夫人和巫权站在屋外，只听一个声音软润的女子问道：“你昨天刚下山去，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杜羽仙子疑惑地走出门去看，姬鸯夫人俯首道：“姬鸯携朱天灵蕴，前来求医。”

　　明璃解释道：“师父，她这是火毒发作，再不把你的寒池借给她，等会她醒来可要疼死了！”

　　杜羽仙子快步走到巫权跟前，扫了他背上的卫灵蕴一眼后，又伸手去探了她的脉象，连忙道：“快随我来！”

　　杜羽仙子将众人带至偏房，打开机关，墙后出现一条甬道。拾级而下，越走越冷，却不见冰霜。

　　“滴——”

　　“答——”

　　“滴——”

　　“答——”

　　走到台阶尽头，只见洞室中一个晶蓝色玉石打磨成的池子被嵌在地上，上方的石壁有雪水渗入，聚成水滴后一颗一颗地落在池子里。寒气弥漫在池上，像是迷雾中一颗硕大的宝石一般。

　　杜羽仙子指着水池说道：“将她放进寒池中去。”

　　闻言，巫权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池子边，轻轻将卫灵蕴放了进去。

　　杜羽仙子将卫灵蕴的口齿打开，吩咐道：“需用灵力将寒气引入她的全身经络，游走一遭后将废气排出，再引入新的寒气。周而复始，越快越好，直到火毒停止，如此方能清热镇痛。此事颇费修为，谁来？”

　　姬鸯夫人不由分说便坐在卫灵蕴身后，道：“我来。”见杜羽仙子点头，便运转灵力将寒气引入卫灵蕴的身体里。

　　杜羽仙子取银针刺入卫灵蕴合谷穴，又施针麻痹其痛觉，接着说道：“火毒发作痛苦不堪，即便我们大费周章，也只能减轻少许她的痛苦。稍后发作时，她可能会痛苦挣扎，到时需要立刻制住她的手脚，以免她伤到自己。”

　　巫权点头，“在下谨记。”

　　杜羽仙子也坐了下来，道：“如此，便只待她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