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章 旧府遗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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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之恒在司天监任职，可以说顾家历朝历代都在司天监。如果说大殷的皇帝姓刘，那么司天监的司正一定姓顾。
司正在朝中品级虽不算高，但胜在独特，旁人无法顶替，旁的职位也没法左右。天文历法、星象占卜，除了家学嫡传，一般人几乎摸不到门道，
顾家二老听到风声后也不大同意这门亲事，甚至他们都不知道——沈怀缨是想让顾之恒入赘侯府。单单沈怀缨嫁进顾家这件事就不被看好，二老觉得沈怀缨太闹腾了，嫁进来岂不是要把府里搅得天翻地覆。
沈怀缨对自己在京城的名声一无所知，或者说她不在乎这个东西。
沈怀缨不靠高门大户里流传的名声活着，她心里清楚，终有一日她还是要回到战场上的，厮杀出来的名声才是她所注重的。
边境大乱已平，小乱不断。走的那日，父亲在一旁驻足了良久，对她说：“下次回来，不知还能不能同你一起。”
虽然父亲是笑着说的，但是沈怀缨却感到了一阵心慌。
“父亲莫要说这些丧气话，不想走就不走了。”沈怀缨说道。
“孩子气。”老侯爷敲了敲沈怀缨的脑袋。
沈怀缨没再说话，她知道这一趟是非走不可，不仅是父亲的主意，天子的诏书也到了，催沈老侯爷回京。
回去，不过就是交还兵权。
天子稚嫩，还没看清局势不如眼前所见平缓。只听了人的怂恿，想把兵权牢牢捏在自己的手上。
沈渊也还天真烂漫。
不知道此次阿娘回来，为的是同一件事。
交还兵权。
圣上忌惮侯府已久，老侯爷回京后，兵权移位。但是没过几年安稳日子，小乱就酿成了大乱，边境风声四起，眨眼的功夫，两座城池便被攻入。
草原上兵强马壮，正是打仗的好时候。
这时候，沈老侯爷已经故去了。
朝中无人敢打，沈怀缨讨下兵权，以侯府和自己的项上人头为押注，带着军队旧部北上，打了一出漂亮的胜仗，甚至于老侯爷而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沈怀缨回来后，向圣上讨了恩典。
比起荣华富贵，车马兵权，交出去一个顾之恒简直无关紧要。
“阿娘——”沈渊扑到沈怀缨身上。
沈渊今年十六，阿娘已经两年没回来了。
沈怀缨黑了许多，一身劲装风尘仆仆，一看就是快马加鞭回来的。
“多大了还娇。”沈怀缨拍了拍他的背。
母子二人许久未见，也不觉得生疏。沈怀缨待沈渊如同好友一般，自他十岁起就不再用棍子打他了。
“你爹呢？”沈怀缨问道。
“爹上朝还没回来。”沈渊答道。
沈怀缨赶了十几日的路，不似早年归家那般精神抖擞。那时她能连着策马一个多月，晚上短暂歇息，次日大早就又出发，到府门口还有余力把沈渊拎起来转个圈。如今风尘仆仆地归来，沈怀缨脸上带着些疲态。
“阿娘去洗漱吧，洗漱吃点东西好好休息。”沈渊贴心道，“一切都备好了，就等你回来。”
“臭小子。”沈怀缨笑着打了一下他的头。
沈渊躲开了，“阿娘你的手劲太大了，打头长不高。”
“还长不高？你都要比我高了。”沈怀缨用手丈量着沈渊，她身量随老侯爷，寻常男子都不如她高，顾之恒勉强和她持平，她的儿子定是能超过她的。
沈渊用脑袋顶了顶沈怀缨放在他头顶的手，“马上就要超过阿娘了。”他得意地说，随即又催促道：“快去休息吧阿娘，不然人老了还要矮一截呢。”
“没大没小。”说罢，沈怀缨就往院里去了。
沈渊用过早膳就在沈怀缨院门口等，他阿娘神出鬼没的，若是回来的时候等不到人，再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幸好今日晌午就回来了。
沈怀缨黑了许多，也瘦了许多，身上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她穿着黑色的衣服，倒看不出是哪里受了伤，但是沈渊的鼻子很灵，一凑近就闻见了。沈怀缨身上还有一股军医特制的药粉味，他小时候受伤了撒的就是这个。
疼得要命，但是立竿见影。
其实那药粉的味道不重，但是抵不住它太害人疼，沈渊对它十分敏锐。
沈渊向府里的侍卫交代了几句。
“这……”侍卫犹豫道，他们的主子还是沈怀缨，哪有透露主子行踪的道理，“小公子，还是你自己去问吧。”
一眨眼的功夫，侍卫就跑了。
“哎！我爹回来知会我一声总行了吧！”沈渊喊道。
今日轮值的是侍卫头子，小时候没少教他功夫，陪他打闹，侍卫头子一个月才轮值一次，刚好今天让他碰上了，一点都指挥不动。
府里的老人只听沈怀缨的命令，军里的旧部也是。
沈渊知道他爹不会太早回来。
沈渊昨晚夜观星象才睡晚了，身为顾之恒的儿子，即使再不情愿也得学上点星象的功夫，这是顾家的家学。不过听说顾府出了个天才，有当年顾之恒的风范，沈渊身上的压力总算小了不少。
顾之恒是顾家的嫡长子，家里还有个庶弟，这位小天才正是庶弟的孩子。顾之恒入赘到侯府之后，这位庶弟的身份也水涨船高。不光是顾之恒出府给了机会，他自己也争气，娶了个好妻子，生了个好孩子，虽然学业不精，倒也不做什么荒唐事。
沈渊平时鲜少想这些事，但是最近顾之恒回来脸上总是蒙着淡淡的郁色。
虽不明显，这淡淡郁色总在沈渊心头压着。
父亲寡言，二人也除了学习也不常讲些亲近话。
沈渊嘴甜，但是对着顾之恒总是有些说不出来，偶尔同朋友出去吃了甜酒，回来胆子壮了就敲开顾之恒的门，黏黏糊糊贴着人叫爹。
他十岁那年从顾之恒的院子搬了出去，头一天还开心的不得了，心想终于不用在家里上早课晚课了。是的，沈渊每天早上要和顾之恒一同起来，学历法，学礼制，晚上从国子监回来还要跟着顾之恒观星象。
顾之恒脾气极好，沈渊犯了错也不会对他过多斥责，总是一副淡淡模样。沈渊上晚课困得点头，他就等沈渊不困了再讲，哪怕是沈渊打瞌睡到半夜也等着，久而久之，沈渊也就不睡了，他知道今日事今日毕，父亲的课是绝对不可能被他拖没了的。
搬出的那天，顾之恒跟他说以后不用来上早课了。
第二天早上，沈渊磨磨蹭蹭地跑去顾之恒的屋子，在门口小声叫：“爹！爹！你醒了吗？”顾之恒不应，他就像个蚊子一样趴在门上嗡嗡叫个没完。
顾之恒打开门，沈渊没防备跌坐在地上，不知是不是摔疼了屁股，还是觉得没面子，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大人，沈渊才十岁，还没长开，脸上带着点未脱的稚气。
“爹——”沈渊瘪嘴喊道，伸手要抱。
顾之恒把人从地上托了起来，抱在怀里轻轻拍他的背。
沈渊本来是装的，但是被顾之恒抱在怀里，当真委屈了起来。昨日父亲都没有同他上晚课，他兴奋地在自己院子跑了一圈，坐到床上的时候忽然感到有些不适应。
这不是他的那个小床，也不是他的房间。
沈渊原本的房间不大，就在顾之恒隔壁，有事大喊一声顾之恒就能听到。当然，顾之恒是不许他大叫的，即使叫了顾之恒也不会理他。
但是沈渊睡在那里觉得安心。
现在这院子这么大，房间也大，把他的所有小玩意都拿出来也摆不满，往日他的这些小玩意多半都呆在箱子里不见天日。
沈渊成熟地叹了口气，睡了。
次日天没亮就跑过去。
他实在说不出要回来住的话，当初也是他吵着闹着要自己的院子，国子监的同学都有自己的院子，单单就他没有，当然，沈渊没那么傻，他没有告诉别人自己没有。
沈渊的小珍珠掉在顾之恒的脖子上。
顾之恒一愣，没想到这孩子真的哭了。
他叫人拿了打湿的帕子过来，细细地给沈渊擦脸，沈渊平时不爱哭，作为一个混世魔王，哭是很没有面子的事情，但是顾之恒平时也不会抱着他哄呀。
十岁的沈渊很快就把自己说服了。
他等着顾之恒主动提出让他回到院子里来，毕竟他爹对他管束那么严格，他乐意回到这里他爹应该会高兴的。
但是等啊等，他爹什么也没有说。
沈渊一瘪嘴，又想哭了。
“一大早来这里哭什么。”顾之恒将帕子放在水中浸了浸，微微拧干，拿出来敷在他的眼睛上，“一会便要去上课了。”
顾之恒的意思是，被同学看到该笑话他了。
沈渊不在乎，他拳头硬，没人敢招惹他，敢招惹他的人都被他打了一遍，不说这些人现在多么老实，起码不敢来他面前叫嚣。
他知道别人在暗地里都是怎么议论他爹的。
但是顾之恒总是这幅万事不动于心的模样，久而久之，沈渊也不再那么生气，但若是有人当着他的面讲，他还是要对面吃吃拳头。
“我择日还学得不好。”沈渊小声道。
顾之恒没听清，嗯了一声。
凉凉的帕子敷在沈渊的脸上，见顾之恒不给他台阶下，沈渊又说：“我历法也学得不好。”
“那你什么学得好？”顾之恒问道。
沈渊见他总是不接自己的话，气得坐起来，脸上的帕子也掉了，被顾之恒接住。
沈渊这才看到父亲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什么都学得不好。”沈渊一头扎进顾之恒的怀里。
“嗯，那便恢复早课吧。”顾之恒说道。
“两个院子太远了，我走过来要好久。”沈渊的脑袋在顾之恒怀里拱了拱。
“那便早点起。”顾之恒说道。
沈渊恨恨咬牙，“可是我还在长身体！”
顾之恒终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你是大孩子，不能再同我住在一起了。”
沈渊才要说可以，忽然想到之前听到的那些关于父亲的议论，虽然他把自己的家事藏得很好，没有让别人知道他同父亲住，但是总有些别的话传进父亲的耳朵里，父亲听到别人的议论会怎么想呢？
沈渊不说话了。
顾之恒见这个小肉墩低落下去，把人抱起来问：“洗漱过了吗？去用早膳吧，今日我送你去上学。”
“真的吗？”沈渊眼睛亮亮地看着父亲，短暂的不快瞬间被他丢开。
顾之恒点了点头。
“洗漱过了！”沈渊大声说道。
沈渊知道自己家同别人家有些不同，但是他的母亲很好，父亲也很好，他的家是最好的地方，他挑不出一丁点的毛病。
次日被青原叫起上早课的时候，沈渊迷迷糊糊地想，恐怕还是有一点毛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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