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三十章 旧府遗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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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您醒了。”
沈渊接过青原递来的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公子，您别胡乱应付，今天将军回来呢。”青原劝道，他自小跟着少爷，看少爷又是睡迷糊了，都快忘了正事。
“我没忘。”沈渊说道，他起身下床，到面盆边撩起水泼在脸上，用帕子擦净了。
“太困了。”沈渊边打哈欠儿边换衣服，今日青原给他选的是一件白衣窄袖，阿娘最喜欢他穿得干净利落。他穿衣服，青原在一旁给他束发，二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沈渊虽然出身显赫，但是他阿娘并不喜欢奢靡，跟着他的小厮就青原一个，出门有轮值的侍从，也不会近身跟着。
侯府的荣光都寄托在沈怀缨一人身上，她说一没人敢说二。
至于沈渊的阿爹，沈渊拍了拍脑袋一阵头疼，要他习武还成，但是习文真的要了命了。他爹上通天文下通地理，样样都想传授给他。沈渊每回屁股跟扎了针一样，在案边坐不过半晌就想跑。
“阿娘可算回来了。”沈渊庆幸道。
沈怀缨是侯府嫡女，自小跟着老侯爷在马背上长大，旁人家的孩子刚会说话，她就能拍着马背拉着绳子跑了。
也算老侯爷心大，这么遛出来的孩子没摔出个好歹，反倒是练得武力超群。也幸亏老侯爷养出了沈怀缨，才能在临危之际撑起整个侯府。
侯府人丁稀薄，沈怀缨原本还有个哥哥，听说生得白净乖巧，像她娘，可惜幼年早夭。侯府夫人，也就是沈怀缨的母亲，在沈怀缨刚满月的时候就撒手去了。外人说侯府夫人是失去了长子悲痛而去，老侯爷说不是这样，沈怀缨再问他也不肯多说了。
沈怀缨是在老侯爷的怀里，骏马的背上长大的。
那时候周边小国轮番骚扰，边关烽火不断，老侯爷在京城接连失去长子和妻子，一纸奏折上去，自请到边关镇守。
沈怀缨自幼在边关长大，养得人高马大，一身牛劲。刚来的时候，军营的将士们看着这个刚满月的小孩儿，原本还担心长不好、长不大，结果是白捏了一把汗。这小丫头天生就是个在军队摸爬滚打的料子，长到膝盖高的时候就能把他们溜得团团转。
沈怀缨七岁的时候就能拎着比她还高的长枪扎草人，一扎一个大窟窿，巴掌拍在桌子上能把茶碗震一震。老侯爷是希望沈怀缨如此的，但是也不能当个大字不识的莽夫啊。
是了，沈怀缨不爱读书写字，只爱耍枪弄棍。
老侯爷拿她没办法，边关风沙弥漫，功夫上能教给沈怀缨的都已经被她学尽，剩下的就是她自己苦练了，读书上老侯爷给沈怀缨请了老师，但是收效甚微。
原本是他亲自教的，两天过去，一个在门里面哭，一个在门外郁闷看天。
“怎么回事？难不成是随了夫人？”老侯爷在门口叹气。
沈怀缨见父亲走了便不哭了，一双樱桃眼水汪汪的，真看不出是个混世魔王。
老侯爷在门口看了会天，又进去把小女抱起来，女儿刚满八岁，已经长得沉甸甸的了，抱起来像一块石头，若是挣扎两下，侯爷就要脱手了。
这是侯爷不承认的，他可不服老。
沈怀缨从小就擅长耍枪弄棒，文人的事一概不干，侯爷不一样，侯爷小时候是武课文课两手抓，哪门缺了都要打手板，他一点都不舍得打女儿的手板。
眼见着朝中局势稳住了，也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侯爷抱着女儿望向远方的原野。
沈渊同他父亲顾之恒不一样，是活脱脱的沈怀缨翻版，继承了母亲一双樱桃眼，眨巴两下就两眼含泪，让人不舍得下手。
他又和顾之恒长得那么像，眉毛鼻子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小小年纪，往那里一站，谁也料不到这孩子的字写得那么丑。
沈怀缨和顾之恒在对待孩子的问题上素来不和，但是他们不和的岂是只有这一处。
沈渊小时候撒泼打滚，两人才勉强在一处陪他玩，随着沈渊长大，他看到了，有些事确实没法勉强，尽管顾之恒对待沈怀缨不情愿，但是在教育沈渊的事情上毫不手软，甚至说过于上心，仿佛在刻意与沈怀缨斗气。
也许是沈渊的错觉，他的父亲皎皎如月，只有打他的时候才会从天上下凡，应当不会和母亲斗气。
而沈怀缨就更不会了，她直言情情爱爱只会耽误正事，有沈渊便好了，侯府便有人传承下去了。
两人貌合神离地生活着，沈渊觉得也挺好的。
在同一个侯府里，他有两个家。
顾之恒一处，沈怀缨一处。
他是顾之恒带大的，沈怀缨常年在战场上奔波，鲜少带他过去。
现在的情景又与老侯爷那时候不同了，老侯爷在时国力还算强盛，边境力量又相对薄弱，虽然外面有反心，但是终究难成气候。如今边境小国经过这么多年的养精蓄锐又重新集结起来，而自家旱灾水灾不断，光是粮食补给都是个问题。
战争只会越发劳民伤财。
沈怀缨不是那种会提前打招呼的人，她想做什么就做了，一向如此。
边境战争稍歇的时候，沈怀缨想儿子了，于是她派人偷着把沈渊带走。
往日沈渊都是住在顾之恒院子里，由顾之恒看顾，但那些日子恰逢司天监忙碌，顾之恒多日未归。
民间大旱，司天监众人已经连着忙了好几个通宵，晚间夜观星象，白日便在案上推算。府里面有照顾惯了的老人，顾之恒几天不归家也不用太过忧心。
没想到有一天忽然有人给他传信说，沈渊不见了。
他几乎要失了心神，府上来信的人见他无动于衷，还以为顾之恒知道沈渊去哪了。
“顾大人，桌子上还有封信，我一同带来了。”顾之恒接过，信封写着几个熟悉的大字。
是沈怀缨派人把孩子带走了。
顾之恒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数日没睡，看到这封信气得两眼一黑，倒下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安排人为沈渊到国子监请假。
“说他病了。”顾之恒安排道，另外在晕之前他还不忘派人快马加鞭去追。
真是胡闹，顾之恒头疼。
沈渊就在这样胡闹的环境里长大，一个皎皎明月的爹，一个武力超群的娘，还有显赫的家世。他这一路走得风调雨顺，除了爹的手板和娘的棍子，不知困苦为何物。
自老侯爷去世后，沈怀缨就开始信佛，每回沈渊挨打后，府上的侍卫都哄他，说沈怀缨现在手下留情多了，不然沈渊肯定要屁股开花。
老侯爷在他出生前就去世了，沈怀缨也从他出生前就开始信佛，沈渊没有挨过不信佛的沈怀缨的打，所以也无从对比。但是既然这些侍卫说了，沈渊也觉得庆幸。
沈渊对佛祖有了莫名的好感，此好感仅次于周太傅家的小孙女，那小姑娘长得冰雪可爱，扎两个圆圆的发髻，沈渊有次想把她拐回家当妹妹，被发现时，顾之恒和沈怀缨都在家。
沈渊在国子监挨了太傅的打，回家挨了沈怀缨的棍子，晚上顾之恒来给他上药的时候顺便打了他的手板。
那是沈渊的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从此他对所有可爱的小姑娘都敬而远之。
沈渊之名是顾之恒起的，顾之恒说他与水有缘，故名为渊。
沈怀缨有拳头，但是学问不及顾之恒好，便同意了，其实这名字起得潦草，不过沈怀缨也不在意，总是她的儿子，叫什么名字都好。沈渊也觉得不错，他的名字是他娘手把手教他写的，他娘的字回京之后经过夫子的百炼千锤，已经脱胎换骨了，完全不是在边境那副模样。
于是老侯爷和沈怀缨达成了共识，只要有一位好老师，必定能有一个好学生。
至于学生的资质如何，那不用说，侯府的资质自然是一等一的。
沈怀缨挑夫婿也秉持着这个理念，只要有一个好老师，必然有个好学生，只要有对好父母，必然有个好孩子。
沈怀缨觉得自己已经无可挑剔了，只是在学问上稍微差点，性子上稍微急一些。她缺什么就挑什么，于是挑中了司天监的监正顾之恒。那是沈怀缨还不是骠骑大将军，但是顾之恒已经是监正了。
但是沈怀缨还是侯府嫡女，顾之恒配她仍算高攀。
问题是，嫁给顾之恒不难，但是娶顾之恒就没那么容易了。
更何况顾之恒还是块最难啃的骨头，沈怀缨牙都要崩碎了。
但是沈怀缨最擅长什么，她当然是最擅长驯马，越野的马越能激起她的胜负欲。
可顾之恒这匹马太平静了，他一开始对沈怀缨还算礼貌，沈怀缨是个得了几分颜色就能开染坊的主，看顾之恒的态度，自觉此事已经八九不离十。可谁知，顾之恒在察觉了沈怀缨的目的后，翻脸了。
平静的马怎么翻脸，无非就是当她不存在，马尽了应尽的礼数后便一言不发。
沈怀缨是个有毅力的，回京不过一年，就练得一手好字，夫子都夸她是个有天赋的，实则是沈怀缨日日伏案勤学苦练，棍子都生疏了些。在顾之恒的事情上，她也不缺毅力。
沈怀缨练字的时候，顺带还学了一口酸诗，这时候刚好派上用场。虽说隔了几年，酸诗有些过时，但是意思就到了就好，于是沈怀缨天天写了情诗往顾府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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