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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新衣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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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正是暑假,学生不用上课,但大人还得去外面上班。一大早,许蝉就被楼下乒乒乓乓的声音吵醒了。这栋老旧的居民区隔音并不好,谁家开门关门、起床穿鞋、到厨房做饭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许蝉甚至能听到隔壁人家的收音机里在放什么。
她睁开眼,昨天太累了,所以即便来到一个新的环境,还是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也不知道爸爸他们是几点回来的。
许蝉揉了揉眼睛,翻身起床,推门出去。
许文辉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客厅里吃玉米稀饭,由昨天从老家带过来的玉米面煮成的,配上一碟榨菜,是许蝉从小吃到大的早饭。
许文辉看到她,笑了一下,“小满起来了?”
许蝉点点头,往客厅看了一圈,王晓南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灶台上还冒着热气。
“去洗把脸,来吃饭了。”许文辉朝卫生间的方向努了努嘴。
“好。”
许蝉走到卫生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她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顾临蹊。
他站在盥洗台前,弯着腰,正在刷牙,头发还是湿的,大概是刚洗过。
听到有人过来,顾临蹊侧目看是谁。
许蝉立刻扭开脑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盥洗台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胳膊肘几乎要碰上了,许蝉特意往旁边让了让,把身体侧过去,勉强和他之间隔出一道拳头宽的缝隙,顾临蹊看了眼,心想,真难为她,这么小的洗手间还能划出一条楚河汉界来。
她伸手去拿自己的牙刷,是爸爸昨天晚上出门之前拿给她的,刷毛整整齐齐,上面带着一层透明的塑料包装纸,还没有拆封。
她不知道的是,牙刷其实是王晓南叫许文辉拿给她的。
王晓南在夜市卖小饰品,有时候也会卖百货,比如牙刷剪刀之类的小东西。
昨天晚上在小饭馆吃完饭后,许文辉帮王晓南整理一会儿要去夜市卖的货物,王晓南在一大堆东西里翻了翻,然后拿出一个新牙刷丢给他。
许文辉不明所以看着她,王晓南冷声说:“给你姑娘用的,既然把人带过来了,就别让她再用以前的烂东西,免得外面的人说我故意苛待她,我丢不起那个人,还有,你明天不上班,记得带她去附近店里买两件衣服穿,穿的什么东西,丑死了。”
她那样好面子的人,手巧嘴甜,在哪里都施展得开,不想结个婚,还要被骂苛待继女,虽说她打心里是不喜欢许文辉那个女儿,至少面子上得过得去,不能让街坊邻里们笑话,背地里编排她。
新家里的许多东西都是从以前住的地方带来的,比较久,台面上的牙膏也已经用得差不多了,但王晓南没舍得换,说挤挤还能用。
可许蝉力气还没那么大,再加上一只手拿着牙刷,挤牙膏不太方便,弄了半天,只挤出来一点,还掉水池里了。
顾临蹊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拿过牙膏,帮她一挤。
许蝉嘟囔道:“……我只是手里拿着东西,不方便使力而已。”
顾临蹊没理她,“嗯”一声,转过去洗脸。
许蝉在背后偷偷瞪他,嗯嗯嗯!就知道嗯!不会说别的话吗?真是闷球一个。
她不知道自己龇牙咧嘴的模样被顾临蹊从镜子里看得一清二楚。
漱完牙,顾临蹊弯着腰,把水含在嘴里,咕噜咕噜两下,吐出来,而许蝉在一旁,因为不太会用城里的这种水龙头,不小心掰到最大,溅得衣服都湿了,她又手忙脚乱去关。
在老家,要么是烧水用,要么就是用院子里的压水井,总之没见过这种左转热水,后转冷水的高级货色,许蝉兴奋地掰来掰去,玩了好一会儿,水声哗啦啦流,她好奇地想,为什么一个出水口能放出不同温度的水呢。
直到外头传来王晓南的怒喝,“洗个脸怎么要那么久,水龙头不会开小点吗?水费不要钱!?”
许蝉吓了一跳,赶忙关上。
再偷偷觑顾临蹊一眼,见他没看自己,松了口气。
出去的时候,许文辉已经吃完了,正跷着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剔牙,看见许蝉出来,朝饭桌指了指:“快来吃,稀饭要凉了。”
许蝉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溜,王晓南从厨房端着一碗咸菜汤出来,搁在桌上,解了围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也坐下来吃。
她今天穿的是件碎花衬衫,配一条利落的白色牛仔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上发箍和艳丽的耳环,看上去真是光彩照人。
因为她自己会打扮,所以在夜市的时候,年轻女孩看到她也愿意光顾她的摊子,王晓南比许文辉早两年来到省城,待人事物都熟稔很多,不然也没法带着个半大小子在省城生活。
吃完饭,王晓南把碗筷收进厨房,回头喊了一声,“临蹊,去阳台读书,早上脑子清醒,多背几个单词。”
她说话的时候,顾临蹊已经起身,捧着书去阳台了。
许蝉坐在饭桌前,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爸爸在看报纸,王晓南在厨房洗碗,顾临蹊在阳台读书,她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那间小屋子。
她带来的东西很少,里面有几本课本,许蝉把语文书从书包里掏出来,坐在床边,低头看了起来。
过了会儿,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
许文辉探进半个身子,朝她笑了笑,“小满,看书呢。”
许蝉点点头。
“我丫头真乖,真聪明。”他夸赞起来,“以后肯定也像你哥哥一样成绩好。”
许蝉听到前半句还在笑,听到后半句脸就拉下来了。
许文辉见她心里别扭,便也没接着往下说,而是道:“小满,爸爸今天不上班,说好要给你买衣服的,走吧,不然往后没时间。”
工地上一旦忙起来,连吃饭的时间都要凑,哪来的闲情逸致去挑衣服穿。
晓南说得对,到底是在城里住下了,的确得把孩子收拾得体面些,这老楼一栋住十几户人家,同一层的邻居大家每天都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能让外人看笑话。
许蝉听到买衣服,从床上弹了起来,放下书,眼睛放光,“好呀好呀。”
她跟许文辉一起出去了,到了楼下没走几步就有一个卖衣服的摊子,摊主和王晓南认识,两个人都曾在大学城那边的夜市卖过东西,见是王晓南的老公过来,还领着个孩子,摊主探究地打量几眼,因着给王晓南面子 ,只给他俩卖了个拿货价。
回去的时候,许蝉抱着衣服,一蹦一跳,白天,她终于能清清楚楚地去观察四周了,现在街上的店铺都已经开门了,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在其中。
许蝉跟在许文辉身后,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路过一个报刊亭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玻璃柜里摆着花花绿绿的杂志,封面上的女人眼睛画得黑黑的,嘴唇红艳,很是漂亮。
老板见她眼睛直勾勾地在货架上打量,问她:“小孩儿,《七龙珠》看不看?现在年轻人里最流行的,我这儿有全套。”
许蝉没听懂,正要上前看一看是什么,被许文辉揪着后领提走了。
再往前走,有一家理发店。
店面不大,夹在一家粮油店和一家五金店中间,玻璃门上贴着一头金黄头发的女人照片,门框上挂着两串风铃,风吹过来的时候叮叮当当响。
理发店的门敞开着,里面传出一阵音乐,节奏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拿棍子敲铁桶,唱着许蝉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她不由自主地站住了。
透过玻璃门,她看见理发店里站着几个年轻人,头发都染成了奇怪的颜色,造型也各有各的独特,有的斜刘海长得遮住眼睛,有的一根根竖起来像刺猬,穿着肥大的裤子和宽松的上衣,头通身红色,脚上踩着亮闪闪的板鞋。
他们正在嘻嘻哈哈地打闹,一个拿梳子去敲另一个的头,被敲的那个也不恼,笑着去抢,几个人笑成一团。
最靠近玻璃窗的旋转椅上坐着一个女生,正翘着腿,穿着一件紧身的吊带背心,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项链,头发染成栗色,刘海厚重,耳朵上戴了好几个耳环,亮闪闪的,一排排地从耳廓上挂下来。
她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了两页,大概是感觉到了外面的目光,抬起头来,朝门口看了一眼,正对上许蝉直愣愣的眼睛。
女生随即咧开嘴笑了,伸手拿下嘴里的棒棒糖,朝许蝉招了招手。
“小妹妹,进来剪头发呀?”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脆苹果,一张一合的嘴巴上也亮晶晶的。
许蝉呆住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走不动道,她就那么站在门口,傻愣愣地看着那个女生,看着她的耳环在阳光下晃来晃去。
女生见她不动,又笑了,朝她眨了眨眼,“免费的哦,姐姐今天心情好。”
许蝉被她吸引,抬脚挪步往里去,刚走了两步,手被人一拽,整个人被拉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许文辉拽着她,把她从理发店门口拎开了,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大,许蝉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爸、爸爸……”
许蝉一边小跑一边回头,那个理发店已经被甩在身后了,但她还能听见那咚咚咚的音乐声。
许文辉停下来,松开她的领子,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带着警告意味。
“那都是不三不四的人。”他说,眉头皱起,语气跟他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少见的严肃和鄙夷,“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的,穿成那样,一看就不是正经人,你离他们远点,听见没有?”
许蝉摸着被拍了一下的脑袋,“哦”了一声。
她低下头,跟着许文辉继续往前走,但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个画面,那首她一个字都听不懂的歌,调子一直在她脑袋里转,转得她脚底板都想跟着打拍子。
她觉得挺好看的。
许蝉在心里悄悄地说。
回到家时,王晓南已经出门了,顾临蹊在屋里写作业,她抱着那三件新衣服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蹲在床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铺在床上,手掌从上面摸过去,摸了一遍又一遍。
过了会儿,许蝉自己跑到卫生间,找了个盆倒满水,用肥皂搓衣服。
她搓的时候很小心,袖口和领口多搓了几下,其他地方轻轻地揉,生怕把衣服搓坏了。
洗完,许蝉把三件衣服抖开,让许文辉帮她挂在阳台上,许蝉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才回屋。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又跑到阳台上,伸手摸了摸衣服,不过才洗完,当然还没干透。
许文辉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看着她一趟一趟地往阳台跑,第四趟的时候他没忍住,笑了,“小满。”
他叫她,“你跑不累啊?”
许蝉回头,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气喘吁吁地说:“我看看干了没有。”
“哪有这么快,才洗呢。”许文辉哈哈大笑,“你这丫头,是不是急着穿新衣服?”
许蝉嘿嘿一笑,也觉得自己心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钻回房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