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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受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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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教了。”
请吃饭的人类语气飘忽,起来时还踉跄了一下,他叉手行礼,勉强说了句场面话,“独孤公子,今日相谈甚欢,我等,改日再聚。”
说罢,像遭到了巨大的打击,裴玹拉开门时,都有些恍恍惚惚,上翘的眼尾耷拉下来,像湿漉漉的落水犬。
嘴里还在不断念叨,“莫不是我被骗了?”
“不对,我赚了。”
“我没赚……”
声音太小,若非玲珑五官敏锐都听不真切,她缓缓眨眼,有些迷茫。
这人类是怎么了?
在隔壁包间开了一桌的小厮却是不知道两人的交谈,谈生意都这样,大人物们关起门来谈自己的事,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就在旁边另开一桌,不过,这独孤公子的随从嘴巴也太严了。
他一点消息没能打听出来,只闷头吃了个半饱,时不时还要听听隔壁的动静,直到听到吱呀的开门声,他囫囵吞下嘴里的酒菜,匆匆擦了嘴就冲了出去。
“少爷,接下来……”
小厮躬身追了上去,笑得谄媚,本还要说几句吉利话,询问主子接下来有什么安排,他好早做准备。
这些都是他做惯了的。
谈生意可不是就吃一顿饭那么简单,还得做点别的什么事消遣,联络一下感情。
然而,主子一言不发,只一个劲往前走,把贵客都落在了后头,这……小厮看了落在身后的身影一眼,斗胆拉住了失魂落魄的主子,低声提醒道,“少爷,贵客还在后头呢!”
纵然少爷私底下没有生意场上和善,但对待下人却也是大方,因而下人们都还算尽心,小厮眼里闪过一丝担忧,他从没见过少爷这般失态。
袖子被拉扯的动静,让裴玹从羞耻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回头看着慢悠悠走出来的男子,冷硬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色,眉眼平静,仿佛自己只是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语,而非点破了官商交锋的假象。
他眼皮轻掀,清凌凌的眼睛也在看他。
裴玹却觉得,那双眼里带着促狭,他一张脸热热的,袖间的手也握成了拳,他很想大声质问一声,你是不是在看我笑话!
想到自己还为着占到便宜沾沾自喜,结果是踏进了旁人的陷阱,知情人就在那听他侃侃而谈,笑他井底之蛙般的狂妄……他恨不得找条河跳下去!
裴玹胸膛起伏,好半天才压下了火气,虽然被戏耍了一番,但也给他敲响了警钟,万事不能只看表面,哪怕暂时落魄了,世家还是那个世家,繁杂的知识储备,让他们天生就能看懂官场的各种变化。
官场和商场,终究是不同的。
裴玹重新露出了笑,比起之前还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轻视态度,如今倒是慎重多了,或许他不该执着于实际的好处,和这些人精来往,即便只是三言两语,也足够让他茅塞顿开。
从前的顺风顺水,到底是让他有些飘了,自以为做出了一番事业,结果不过是小儿过家家罢了,怪不得他爹时常说他不如兄长,现在看来,确实有几分道理。
至少,即便是被当众戳破了脸皮,他兄长也照样能面不改色地接下去。
是他冲动了。
生意人能屈能伸,转眼间,裴玹就克制住了自己的脾气,他微微躬身叉手,露出了歉意的笑,全当自己之前告辞的话是喝醉了酒,“抱歉,是在下招待不周了,还未曾问过,独孤公子原先是要去何处?”
“不知在下,可否有这荣幸同行?”
这话就把自己放得很低了。
虽然裴玹自以为是审时度势才放下身段,但在他的潜意识里,已经对独孤云逸有些信服了,仅仅因为两句话。
可别小瞧了这两句,其中却是藏着诸多门道。
就买卖山头一事,朝廷掌握着最终话语权,既然交易能进行下去,朝廷就绝不可能亏,只有少赚和多赚的区别。
玲珑还在书院时,夫子就有布置类似的功课——鬻(yu)山利害议。
利害议,就是讨论某个政令的利害,属于是策论题,不过科举出了没几届,题型还没有完全定下来,但趋势是偏向时政,诗词和经义还比较少,上一届甚至出了译题,是翻译一段西域语的。
这就有些刁钻了。
像这样功能性强的外语,一般是听说比读写重要。
而说回这策论的事,虽然鹿鸣书院循古,课程是教习君子六艺,但课程也很自由,甚至与时俱进。
仿着科举题布置功课,就是教“礼”夫子的新爱好。
而功课里要谈论的政令是鬻(yu)山令。
鬻,是卖的意思。
政令全称《鬻山助边令》,顾名思义,就是卖山筹钱打仗。
听起来像是病急乱投医,有什么卖什么,通通卖了,缺钱缺急眼了。
但在此之前,山泽陂湖,皆为官物,民不得私自占有,话虽如此,主体方是模糊的,既然都是官物,若是有人私自占有,又该如何?谁侵害了谁的利益,谁来管,怎么管,都没有定数。
像这种琐事,一般都是县令处理,但因为避乡原则,县令才是外来者,到底比不得当地豪族。
能做出霸占山头的事,大多是这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
这还是有人揭发的前提,若是无人提及,不告不理,县令也不会闲着给自己找麻烦,毕竟,政令的推行,离不开这些人,在某些程度上,当地一些名门望族,说出的话比县官都好使。
更别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关注,那就是田地和户口,涉及赋税,这些才是政绩工程,因此,除了某些特殊的地方,山川河流这样自然之物,并没有严格的管理,说是公有,实际还是近水楼台,拳头大的说了算。
而在鬻山令颁布之后,朝廷承认山头私有,公开出售,这样一来,山头就成了保值的资产,既然是资产,那无论是维护还是投资,都是买家自发去做的,这既是机遇,也是责任。
出了什么事,也能找到人。
就说合州这地方,山是天然屏障和行军道路,具有军事价值,所属山南道,西北边靠近吐蕃,南边有苗疆,虽然不是毗邻,暂且还没在本土发生过什么战争,但山峦起伏的地势,容易成为某些有心之人的藏身之处。
当时,朝廷忙着和北边打仗,也要考虑到后方稳固,因此,这政令除了敛财,也是为着利用世家豪族的力量。
若是直接说要出钱出力,唯利是图的商人们一万个不愿意,哪怕是拿刀子架在脖子上,那也是没商量,可要说保护自己的资产,那就值得说道了。
这样一来,朝廷反倒是成了裁判,若是有谁过了界,就有名义出兵调停,也避免了世家豪族联合起来,造成隐患。为着自己的产业安全,世家豪族也会时不时派人查看,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能知晓,甚至主动告知朝廷。
但一切的前提是,这的确是值得维护甚至是追加投资的资产,因此,朝廷做了兜底,承诺出了矿或者有什么经济作物会高价回收,裴玹的第一桶金就是这样来的。
也算是另类的立木为信。
观望的商人觉得有利可图,购买欲高涨,合州一带的山头都被买得差不多了,甚至后来价格还被炒了起来。其余各地亦是纷纷响应,军费因此很快就凑齐了。
买家为了物有所值,开荒动土,一定程度上也提供了就业,还省了朝廷试错的成本,可挖矿本就是危险工作,死的人也不少。
而且,私底下的交易是无法禁止的。
从长远来看,等到局势稳定下来,各家形成默契,又会变成大鱼吞小鱼的局面,重复土地兼并的路子。
在这片土地上,历史总是反复上演。
这些都是同窗们的高谈阔论。
玲珑并不关心那些宏大的历史和遥远的将来,反倒是对那矿山有些兴趣,因此,她那时候就查阅了书院的藏书阁。
书院历史悠久,赠书者众多,此间包罗万象,她就翻到了一本堪舆随记。
其中就写到,五色土和纯矿石,都是地气充盈之兆,而金属带煞,需要避开,因此,某些特别的情况就需要留心。
之后就提到了伴生矿,意思是一个矿附近往往有另一个矿,像昆山玉,至纯至阳,能镇宅辟邪,若有一条矿脉,风水是顶好的,但也要注意,附近可能会有玄石矿,黑色不详,煞气外露,若是出现大片矿床,附近就不适合选址。
其中有个例子,说是一个堪舆师遇到了这样特殊的伴生矿,结果实地勘探时,发生了奇怪的事,鸟儿迷失了方向,白蚁原地打转,堪舆师在迷雾里看到黑影,险些没能离开。
可惜没有具体的位置,否则,玲珑还真想去看看。
突然想到这事,玲珑就一块问了,结果,只是提了伴生矿,人类就不好了,闷闷走出了门之后,不知怎的又好了,可现在饭已经吃完了,她还要去找储备粮。
想了想,玲珑摇头,言简意赅地说道,“我还要去见一个人。”
好不容易把自己哄好、想要去求证猜测的裴玹都要被气笑了,是,他承认,说那么多话的确是有些轻视和卖弄的意思,但他都低头了,按照圈子里的规矩,总该是一笑泯恩仇了吧。
这是几个意思?拒绝?借口?
他眉头微皱,瞧着越发看不透的男子,又有些迟疑,莫不是,对方从一开始就不想搭理他,可既然如此,又为何答应他的邀约?
难道是被他的一通试探惹恼了?
要说裴玹原来的想法,这说明独孤云逸心胸狭隘,不懂人情世故,将来在官场上是走不远的,可对方扔下的那句话,又像鱼饵一样吊在他面前,不行,他还是问清楚伴生矿是不是他想的那意思……
想到这,裴玹就有点心梗,任谁说了好几年的谈资,自以为聪明,化废为宝,及时挽回了家族损失,实际上是一叶障目,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还沾沾自喜呢……回想起来,都会绷不住脸色。
听说朝廷确实挖出了铁矿,至于是不是他卖出去的那几座……好痛。
为何要让他知道!
裴玹心里咬牙切齿,恰好掌柜的上来打声招呼,问候一下大客户可还吃得满意,呵呵,裴玹皮笑肉不笑,“满意,定是满意的。”
他双眼一转,计上心头,话语一转,“尤其是你家招牌,我友人吃了都说好。”
“再给我外带一盒金齑玉鲙,都挂我账上。”
说罢,裴玹转身,做了个请的动作,“反正也是要等上些时候,不若,我们回去,边等边说?”
“独孤兄,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吧。”
玲珑缓缓眨眼,看在吃的份上,她点了点头。
不多时,玲珑领着左右护卫,来到了医馆,把提了一路的食盒放下,言简意赅,“吃。”
被姑姑收拾了一顿的齐大少,正有气无力地倚在床边,他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冷脸兄弟,又看了一眼放在边上的食盒,哼笑一声,“算你有良心。”
玲珑点头,极力推荐,“好吃的。”
齐博文心中腹诽,就没听你说过什么难吃,但他心里还是颇为受用,还有些触动,以独孤那护食劲,能想到给他带吃的,就算是顶好的交情了,然而,这份感动在他打开食盒的那一刻消失殆尽。
唇红齿白的富哥盯着瓷谍上精致的“牡丹花”,久久沉默,鱼生……“呵。”
他腾地扑向床边,一把箍住了愚蠢的兄弟,“我看你是嫌我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