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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罚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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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位于公主府的西北角,青砖灰瓦,庄严肃穆。门前种着两棵高大的柏树,枝叶葳蕤,投下大片阴影。
容安陪着沈静芸站在祠堂门口时,已是辰时末。
四月的阳光算不上毒辣,但长时间站着不动,依旧让人腰酸背痛。
容安吩咐真金搬来一把圈椅,放在祠堂门口的廊檐下,自己坐下,看着前方那个小小的身影。
沈遇则进了祠堂里面——长公主方才吩咐,沈静芸罚站,沈遇这个做父亲的管教不严,也要进去跪上两个时辰,以示惩戒。
祠堂的门虚掩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能听见偶尔传来的、衣料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
容安的目光落在沈静芸身上。
小姑娘站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的小树。
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浅青色衣裙——这是容安让真金临时找来的,比起那身脏兮兮的鹅黄衫子,至少干净整洁。
阳光透过柏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沈静芸硬撑着,一声不吭。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沈静芸的额头上渐渐渗出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她的嘴唇开始发干,起了一层白皮,但她依旧咬着牙,一动不动。
容安坐在椅子上,也渐渐感到不适。如果不是必须要促成主角黑化,她肯定不会体罚学生!
她仿佛看到自己的编制如同奶油一般化开。
而且原主的身体本就不好。
三年前她穿过来时,原主正因一场大病昏迷了一个月,身体底子被掏空了大半。
此后三年,冷了热了都要生病,任凭她再怎么暗中锻炼、注意饮食,这具身体依旧像个脆弱的琉璃盏,稍有不慎就会出问题。
昨晚一夜折腾,今早又早起请安,再加上此刻在太阳底下坐了这么久,容安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眼前阵阵发黑。
她捏了捏眉心,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目光再次看向沈静芸。
这一看,她忽然发现了些不对劲。
昨天烛光下看得不仔细,只觉得沈静芸皮肤白皙,是小说里描写女主那种“肤如凝脂”“面若锦缎”的模样。
可现下在明亮的阳光下,容安才看清楚——
这小丫头不是白那么简单。
是面无血色。
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像是久病未愈,又像是长期营养不良。脸颊上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沈静芸本就瘦小,说是十岁,其实看起来也不过八九岁的样子。
此刻站在阳光底下,那身素净的衣裙空荡荡的,更显得她弱不禁风。
容安在脑海里问系统:“沈静芸是不是体弱多病那一挂的?”
系统很快回答:
【是的。沈静芸先天不足,加上在府中不受重视,饮食和照料都不周到,导致身体底子薄弱。在原文中,她多次因体弱生病,险些丧命。】
容安再次感叹:“不愧是女主啊。”
体弱多病,身世凄惨,性格倔强,容貌倾城——这简直是古言女主的标配。
小可怜,按照原著,四年后她就得嫁给一个聋哑失明的王爷当侧妃冲喜。
四年之后也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啊。
她正想着,忽然一阵眩晕袭来。
眼前猛地一黑,耳中嗡嗡作响。
容安连忙扶住椅子扶手,稳住身形。
再抬眼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脸上热得发烫,像是烧起来一样。
真金在一旁察觉不对,连忙上前:“小姐,您脸色很不好,要不要先回去歇着?”
容安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没事,再等等。”
她的目光落在沈静芸身上。
小姑娘依旧站着,但眼神却一直在往她这边飘。那双漆黑的眼珠时不时转过来,看一眼容安,又迅速移开,像是在观察什么。
容安以为沈静芸是站不住了,准备服软。
她心中一动,刚想站起身,趁这个机会再敲打敲打沈静芸,让她彻底认错。
可刚一站起来,眼前又是一黑。
这次比刚才更严重。
她整个人晃了晃,直直跌坐回椅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小姐!”真金和白银同时惊呼。
站在前方的沈静芸身形也晃了晃。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容安脸上,那双原本倔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容安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
视线还是有些模糊,但至少能看清东西了。
她捏了捏眉心,深吸一口气,再次站起身。
这次她动作很慢,扶着椅子扶手,一步一步,朝沈静芸走去。
沈静芸见她走过来,立刻挺直了背,重新站好,只是眼角余光依旧不住地打量容安。
容安走到沈静芸面前,停下脚步。
她比沈静芸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低头看着这个小姑娘,能清楚地看到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那双眼睛里复杂的神色——警惕不解,还有一丝显而易见的心虚。
容安当了那么多年的老师,见过太多问题学生。
学生露出这副表情,通常意味着他们已经意识到自己错了,只是拉不下面子承认。脾气好点的会直接认错,脾气倔的,即便心里服软,嘴上依旧会硬撑。
沈静芸显然属于后者。
容安想,心里知道错了就好,没必要非逼她说出来。
说出来,反倒可能影响她的黑化进度——系统要的是沈静芸因为被苛待而黑化,而不是因为被感化而放下心结。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你知道错了吗?”
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疲惫。
沈静芸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容安,一眨不眨。
容安能看见她喉咙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倔强,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女主在心中叹气。
这孩子,怎么这么倔?比驴都倔!
她沉默良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重新走回椅子边,坐了下来。
既然沈静芸不肯说,那她就继续等。
时间又过去了一刻钟。
四月的阳光渐渐升高,气温也开始上升。柏树的阴影慢慢移动,沈静芸站的位置逐渐被阳光笼罩。
她依旧一动不动,但容安注意到,她的眼神瞟过来的频率越来越高,身形也开始有些摇晃。
终于,在又一阵热风吹过时,沈静芸的身形动了。
她转过头,看向容安,朗声开口:“我知道错了,认罚。”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祠堂门口显得格外清晰。
容安心中一喜。
她准备了很久很久的长篇大论——关于责任,关于担当,关于尊重,关于成长——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
容安站起身,正准备像唐僧念经一样,把这些道理一条条说给沈静芸听,却看见沈静芸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容安一愣。
沈静芸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她伸出那双还沾着灰尘、不算干净的小手,轻轻放在了容安的额头上。
手心温热,带着汗湿的黏腻感。
沈静芸仰着小脸,眼睛紧紧盯着容安,用极其轻微、轻到不认真听都听不见的声音,问道:“你没事吧?”
问完之后,她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别过脸去,耳根泛起一丝红。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倔强,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自然:“我知道错了,我洗干净,你不用监督我。”
说完,也不等容安回应,转身就跑走了。
那小小的身影跑得飞快,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转眼就消失在廊道尽头。
容安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直到真金上前扶住她,她才回过神。
“小姐,您没事吧?”真金担忧地问,“您脸上很烫,怕是发烧了。”
容安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让真金白银搀扶着自己回去。
她还在想沈静芸刚才那个动作和那句话。
“系统,”她在脑海里问,“沈静芸刚才说什么,你听到了吗?她是不是关心我了?”
系统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检测到女主沈静芸黑化度:10%】
容安:“......”
【奖励任务道具:原著一本。】
容安:“……”
她内心默默举起一个中指。
这算什么奖励?
就好比她工作优秀,学校却奖励她再接着干一年班主任一样。
坑爹呢!
她好无语。
真金见容安脸色越来越红,不敢耽搁,连忙扶着她往主院走:“小姐,咱们赶紧回去,奴婢去请大夫。”
容安点点头,任由真金和白银搀扶着,慢慢往回走。
脑袋越来越沉,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她最后看了一眼沈静芸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
祠堂内。
沈遇跪在蒲团上,面前是沈家历代祖先的牌位。
香火缭绕,肃穆安静。
他已经跪了两个时辰,膝盖早已麻木,但身形依旧挺拔,没有一丝晃动。
方才外面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从容安起身走向沈静芸,到她跌坐回椅子,再到她再次起身,最后到沈静芸跑走——
每一个细节,都通过容安的心声,传进了他的脑海。
他听到容安在心里感叹沈静芸“不愧是女主”,听到她分析沈静芸的心理,听到她准备的长篇大论,也听到她在沈静芸伸手触碰她额头时,那一瞬间的错愕和柔软。
以及最后,她自言自语的问自己“沈静芸是不是关心我了”时,语气里竟然有点微弱的雀跃。
沈遇缓缓睁开眼,看向面前的牌位。
香火在眼前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
他这位新婚妻子,真的很奇怪。
表面上温顺恭谨,可心里却藏着那么多古怪的想法——“系统”“任务”“黑化”“原著”……
她对沈静芸的态度也很矛盾。
一方面反复强调要欺负沈静芸,促使她什么“黑化”;
可另一方面,她又会替沈静芸求情,会监督她罚站,会因为沈静芸一句小小的关心,而暗自高兴。
像是两个人。
沈遇的嘴角勾了勾。
时间到了。
守在外面的嬷嬷推门进来:“三少爷,时辰到了。”
沈遇应了一声,缓缓站起身。
膝盖传来一阵刺痛,他皱了皱眉,活动了一下腿脚,才迈步走出祠堂。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向容安刚才坐过的椅子,已经空了。
真金和白银扶着容安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沈遇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她应该是不太舒服,但府里养着医师会去看诊。
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但眼神却深了几分。
他也许、应该、大概需要查一查他这个新婚妻子了。
从她三年前大病昏迷醒来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她口中那些古怪的词汇,究竟是什么意思。
沈遇的脚步停在书房门口。
他推门进去,对守在里面的墨卿吩咐道:“去趟新月楼吧。”
叶墨卿还是一身女装,面容清秀。他闻言挑了挑眉:“查谁?”
“容安。”沈遇吐出两个字,“镇国公府养女,我那位新婚妻子。”
叶墨卿有些意外:“查过了啊,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养女。”
沈遇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去查,再仔细查。从她三年前大病昏迷醒来之后,所有的事——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性情变化,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沈遇的声音很平静,但叶墨卿听出了一丝不寻常的郑重。他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道:“是,我这就去。”
沈遇点点头,走到书案后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海中,又浮现出容安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闭上眼,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
而此刻,主院里。
容安躺在床上,额头上搭着湿毛巾,浑身滚烫。
大夫已经来看过了,说是劳累过度,风热入里,开了几副药,嘱咐要好生休养。
真金在一旁煎药,白银则守着容安,时不时给她换毛巾。
容安闭着眼,意识有些模糊。
她听见系统在她脑海里【任务道具:原著一本,已发放至宿主意识空间,可随时查阅。】
容安“嗯”了一声,没力气回应。她只想睡觉。
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静芸伸手触碰她额头时的画面。
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她,轻声问:“你没事吧?”
容安的嘴角,无意识地翘了翘。
这孩子也没那么难相处。
窗外,阳光正好。
柏树的影子在青石板上轻轻晃动。
祠堂门口的青石板上,还留着沈静芸站了三个时辰流下的一滴滴汗水痕迹。
而沈静芸本人,此刻正躲在西偏房的角落里,抱着那件大红的婚服,盯着上面的绣花,发呆。
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容安皮肤的温度。
烫烫的。
沈静芸抿了抿唇,低下头,把脸埋进婚服里。
许久,才低声骂了一句:“烦人。”
不知是在说容安,还是在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