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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归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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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静芸从花园离开后,并没有立刻回西偏房。
她在花园深处一个偏僻的角落停下,靠着一棵老槐树,慢慢滑坐到地上。
四月的阳光透过槐树茂密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一动不动。
许久,她才抬起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眶微微发红,但很快就被她用力眨了回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正要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转头一看,是容安。
容安站在几步外,看着她,眼神复杂。
沈静芸抿了抿唇,别过脸,不想看她。
容安走近几步,在她面前停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道:“为什么要弄脏沈静萱的裙子?”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之前花园里那种严厉的指责,反而带着试探。
沈静芸不想回答。她随便扯了一句:“羡慕她有新裙子。”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蹩脚——她沈静芸,会因为羡慕一条裙子,就去弄脏它?
可笑。
可容安却当真了。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沈静芸——身上这件浅蓝色的衣裙,料子普通,颜色半新不旧,袖口和衣襟处甚至有些磨损的痕迹。比起沈静萱那身精致绣花的浅粉色裙子,确实寒酸得多。
容安皱了皱眉,问:“是家中不给你准备新衣吗?”
话音刚落,一直跟在沈静芸身边的嬷嬷连忙上前解释:
“回二少奶奶,不是府中不给芸姐儿准备新衣。实在是芸姐儿贪玩,换上新衣服,不出半日准会变脏变破。长公主殿下又不喜铺张,肯定不会任由芸姐儿这样破坏,所以就一直给芸姐儿准备些半新不旧的衣裳,也免得糟蹋好东西。”
容安听完,心里了然。
长公主治家严谨,厌恶浪费。
沈静芸这个没人疼的孩子,又总是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长公主自然懒得在她身上多费心思。给她穿半新不旧的衣裳,坏了也不心疼。
容安看着沈静芸那张虽然苍白却难掩精致的小脸。
十几岁的小姑娘,正是爱美的年纪。刚知道什么叫美丑,恨不得披个被子就当自己是加冕女皇的时候,却只能一直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裳。
心里该多委屈?
容安叹了口气,对沈静芸说:“从今天开始,你好好保持干净。只要你能保持三天不把自己弄脏,我就给你买新衣服。”
她顿了顿,补充道:“干干净净的,漂漂亮亮的那种。”
沈静芸猛地抬起头,盯着容安。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毫不掩饰的错愕。
她以为容安会像其他人一样,说她不懂事、糟蹋东西,或者敷衍的告诉她要懂事听话一些。
可容安却说只要她保持干净,就给她买新衣服?
沈静芸愣愣地看着容安,一时忘了反应。
而容安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沈静芸黑化值:16%】
容安:“……?”
她心里翻了个白眼:真是黑莲花女主,动不动就黑化啊。
可表面上,她还是继续对沈静芸说道:“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把沈静萱的裙子洗干净。洗好之后,去给她道歉。然后,保持干净三天,我就兑现承诺。”
沈静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真是笨得可以。
竟然真的相信她随便扯的那个羡慕新裙子的理由。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被相信、甚至被纵容的感觉,竟然,还不错。
沈静芸睁开眼,看向容安,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
容安这才松了口气,摆摆手:“去吧。好好洗衣服。”
沈静芸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这一次,她的脚步轻快了些,背影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倔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
第二天,是容安归宁的日子。
按照规矩,新婚第三日,新妇要回娘家探望父母,以示不忘养育之恩。沈遇作为丈夫,自然要陪同。
马车早早备好,容安换上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整齐,戴了几支素雅的玉簪。沈遇则是一身墨蓝色的常服,依旧没什么表情。
两人上了马车,一路无话。
容安撩开车帘,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有些感慨。
三年了。
她穿来这个世界三年,大部分时间都在镇国公府度过。先是给战死沙场的大哥和嫂嫂服丧,三年丧期,深居简出。丧期刚过,就被皇帝一纸诏书,指婚给了沈遇。
镇国公府位于城东,门庭宽阔,朱漆大门上挂着“镇国公府”的匾额,字体遒劲有力。只是不再繁华,如今显得有些冷清。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沈遇先下车,然后伸手扶容安。容安搭着他的手,下了马车,抬眼看向府门。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候。
为首的是一个青年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靛青色的锦袍,面容清俊,眉眼温润,只是他坐在一把木制的轮椅上,左腿的裤管空荡荡的。
这便是容宇,容安名义上的二哥,如今袭了镇国公爵位的镇国公。
见到容安,容宇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转动轮椅上前:“安儿,回来了。”
声音柔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
容安看着容宇明显消瘦的脸颊,心中有些酸涩。她穿越来的这三年,和容宇相处的时间最多。这个二哥,虽然腿脚不便,性子也有些沉闷,但对她是真的好。
原主病着的那一个月,容宇寝食难安,日夜守在床边。后来她病愈,容宇更是对她百般呵护,生怕她再出半点差错。
相处的日子久了,容安也真心把容宇当成了自己的哥哥。
所以当皇帝下旨将她指婚给沈遇时,据说容宇多次上书,请求皇帝收回成命。无果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嫁入深宅。
如今三日不见,容宇竟消瘦了这么多。
容安走上前,在容宇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二哥,我回来了。”
她的手很暖,容宇的手却有些凉。他反握住容安的手,仔细打量她,语气里满是关切:“怎么样?在公主府过得可好?”
容安笑着点头:“好,很好。二哥不用担心。”
容宇这才看向站在一旁的沈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客气:“沈三公子,有劳你照顾安儿了。”
沈遇拱手回礼:“镇国公客气了。容安是我的妻子,照顾她是应该的。”
他的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容安站起身,推着容宇的轮椅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二哥这几日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怎么瘦了这么多?”
容宇笑着摇头:“没有,就是天气热了,没什么胃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家常琐事,气氛温馨。
沈遇跟在后面,静静听着。
他听见容安在心里感叹:
「幸好我和这个哥哥也相处了许多年,对他的性情习惯都了解,不然沈遇这么精明的人,肯定会看出破绽,抓到把柄。」
沈遇眼神微动。
果然。
他这个新婚妻子,果然不是原来的容安。
至少,不完全是。
他当天便顺着这条线索,去查了容安被前镇国公夫妻从北疆抱回来之前的信息。
他想,虽然年代久远,事情又发生在边关,查起来困难重重,但并非毫无头绪。
如今容安这句心声,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想。
她不是原来的容安。那她是谁?
沈遇看着容安推着容宇的背影,眼神深了几分。
三人进了正厅,丫鬟奉上茶点。
容安仔细询问容宇的饮食起居,叮嘱他要按时吃饭,注意休息。容宇一一应下,又反过来关心容安在公主府的情况。
沈遇坐在一旁,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听着。
午膳准备得很丰盛,都是容安爱吃的菜。
用过午膳,又休息了片刻,容安和沈遇才告辞离开。
容宇一直送到府门口,看着容安上了马车,还不住叮嘱:“要好好的。有什么事,就让人回来传话。”
容安点头:“知道了,二哥快回去吧。”
马车缓缓驶离镇国公府。容安撩开车帘,回头看去,只见容宇还坐在轮椅上,停在府门口,一直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
回程的路上,马车行驶在繁华的街道上。
容安穿来三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守丧,很少出门。丧期结束后又紧锣密鼓地嫁人,更是没什么机会看看这个时代的风貌。
此刻坐在马车里,她忍不住又撩开车帘,好奇地向外张望。
大武都城确实繁华。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说笑声不绝于耳。
沈遇闭目养神,对她这种没见识的行为并不在意。
马车经过一处格外热闹的地段时,容安看见许多人聚集在一家店铺门前,指指点点,像是在看什么热闹。
她定睛细看,才发现是一家新开的成衣店。
店铺装潢得极为华丽,门楣上挂着锦绣阁的烫金牌匾,门前还摆着两座石狮子,气派非凡。此刻正值开张,掌柜的站在门口,满面笑容地招呼客人,伙计们则忙着展示店里的各式衣裳。
容安看着那些挂在店门口的精美衣裙,忽然想起昨天对沈静芸的承诺。只要她保持干净三天,就给她买新衣服。
沈静芸那孩子,虽然性子倔,但到底是个小姑娘。昨天那句羡慕沈静萱有新裙子,未必全是瞎扯。
而且,自己昨天在花园里那么严厉地指责她,虽然是为了完成任务,但终究是伤了孩子的心。
买两身新衣服,也算是一点补偿?
容安这么想着,便对车夫吩咐道:“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
沈遇睁开眼,看向她:“怎么了?”
容安指了指外面的锦绣阁:“我想去那家店看看。”
沈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微皱:“成衣店?你要买衣服?”
容安摇头:“不是给我买。是想给静芸买两身。”
她顿了顿,解释道:“昨天她弄脏了沈静萱的裙子,我训了她一顿。但后来想想,她一直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裳,也是可怜。所以答应她,只要她好好保持干净,就给她买新衣服。正好路过这里,就想着进去看看。”
沈遇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他听见容安在心里想:
「毕竟答应孩子的事,不能言而无信。而且沈静芸那孩子,虽然倔,但也不是完全不懂事。给她买两身新衣服,说不定能让她开心点,也能缓和一下关系。」
沈遇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容安有些意外,她以为沈遇会不耐烦,或者干脆拒绝。但既然他同意了,她也就不再客气。
她下了马车,带着真金,朝锦绣阁走去。沈遇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容安的背影。
她步履轻盈,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在阳光下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沈遇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这个女人...
明明心里藏着那么多秘密,明明在完成什么古怪的任务,可对沈静芸那个孩子,却总是心软。
真是矛盾得有趣。
他重新闭上眼,继续养神。
而此刻,锦绣阁内。
容安正仔细挑选着适合沈静芸的衣裳。
店里的衣裙琳琅满目,料子、绣工都是一等一的好。容安看中了几套——一套浅粉色的襦裙,绣着细碎的樱花;一套鹅黄色的褙子,配着月白色的裙子;还有一套水蓝色的长裙,样式简单,但料子柔软,很适合日常穿。
她让真金记下尺寸,又选了几件配套的小衣和发带,这才让掌柜的包起来。
付钱的时候,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夫人真是好眼光,这几套都是店里最新的样式,料子也是上好的江南丝绸,穿在身上又舒服又好看。”
容安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让真金提着包袱,走出了锦绣阁。
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做得好便有奖励,做的不好便有惩罚,改正错误有奖励,没完成目标有惩罚,不同的驱动类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