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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升平 ...

  •   星河渐隐,海雾缠绵,丝丝缕缕细雨自雾中飘落,鲲鹏升起明光纱,像深海中一颗熠熠生辉的宝石。

      无穷数的光辉远去了。

      温重手持玄机匣,驾驶鲲鹏离开极海,脸上有未干的泪痕。姬小楼闷不吭声坐在一边整理手记。韩渡酒竹筒见了底,猫腰钻进船舱找酒。

      海风湿冷,有淡淡咸味,沈庭燎站在船尾,望着海天交界,直到一片空无。他双眸一动,回过头来,谭野就在他身后。

      谭野被他动作一惊,张了张口,道:“对不起。”

      沈庭燎还未应答,就见少年人定定看他:“你放心。”

      语毕扭头就走,大红发带在风中飘过。

      元月十五,望都灯如昼。新帝李宴于未央宫夜宴群臣,改元升平,并力排众议,依靖平帝李麟趾遗诏敕封前皇后陆榆灯为右相,时任户部侍郎湛思自西北持节而返,封左相,同入政事堂。此外评论功绩,对大理寺卿季逍、京畿督卫军统领赵思明、兰台令梁鉴等一干朝臣各自封赏。

      少年天子看向身边坐着的御前监察使,展颜道:“阿照,你要什么?”

      沈庭燎把玩手中白玉杯:“圣上为臣斟一盏烧春吧。”

      史官将这场宫宴记为升平夜宴,宴上多人大醉,酩酊而归。

      正月后,沈庭燎与左谦在永定桥头辞别天子,率白马营部众沿天水大街离京,途经浮玉楼废墟前,见一株泣血海棠。

      望都死门开时,海棠摧折,天子遥望朱雀门方向,一纸诏书,下令京中重植海棠。九州四野,恰如这海棠一般,满目疮痍,又默默等待恢复生机。

      升平二年。

      沈庭燎一手挽着缰绳,纵马走在苏兰草场,到处是吆喝叫卖声,混杂着不同语言。战后边境两地各自休养生息,竟在这样微妙的平衡中重启苏兰互市,此地自然鱼龙混杂,泥沙俱下。

      “收拾掉剩下的杂鱼,你该安心了吧?”身穿窄袖劲装的女子道,“那么大一尊北境观察使坐镇,外面的炉鼎想进都进不来,只能在这儿做点文章。”

      “嗯。”

      “对了,半月前顾樟又请你们严校尉去陌城做客。邪秽烧得干净,荒原冰川也纯净许多,这样热的天,来一碗冰川雪饮爽快得很。”

      沈庭燎不接话,摸出一只小瓷瓶抛给她。

      穆灵宝捏着瓶子道:“这是何物?”

      “断续膏,治你脸上的疤。”

      穆灵宝表情古怪,拔下瓶塞,嗅了嗅道:“这东西金贵,你去豫章找岑微云了?单为我讨一瓶药?不对,不是你。”

      沈庭燎:“是你师尊托付。”

      穆灵宝:“师尊自己都毫无形象可言,还在意这个?”

      “非也。”沈庭燎道,“霍前辈说,知你江湖儿女侠气胜红妆,但身为修行人,连身体发肤都不能自愈,有点丢她的脸。”

      “……”穆灵宝道,“那便让她回来教我,跟我走镖都比卖棺材强。”

      沈庭燎:“霍前辈还说,你若有空,去贺兰山帮帮岳掌门,岳樵擅庶务,不精武道,长此以往,漠北刀恐将没落。”

      穆灵宝冷笑:“漠北刀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话音落地,胯下马儿忽然停步,穆灵宝低头一看,是个落魄乞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一手端着破碗,一手死死抱着马儿前腿。

      时值盛夏,乞丐肩上裸露的伤口爬满蛆虫,穆灵宝于心不忍,掏出一张饼子给他。

      乞丐低头连连躬身,揣着饼子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等等。”沈庭燎道。

      “怎么了?”

      “跟过去看看。”

      乞丐一只足底似被锐器扎破,一路走一路遗留血迹。眼看他走到一座破庙前,庙宇牌匾拆得七零八落,门楼前散乱倒着大小佛像,基本是石刻,木雕的早被拣去当柴火烧。

      破庙里一床烂草席,席上躺着个人,双腿不良于行,身上压出严重褥疮。

      穆灵宝低声道:“面熟。”

      沈庭燎:“是万俟穷。”

      穆灵宝愣了一下,再去看蹲着喂水的人:“那个是佟燕平!”

      汉月关失守,草原铁骑来势汹汹,大量难民南下。万俟家虽为荣长缨同盟,却并未得到草原部族的好脸色。佟燕平携万俟府众匆匆出逃,无奈遍地离乱,盗匪猖獗,万贯家财劫掠成空,府中家丁奴婢皆作鸟兽散。

      “我以为他们早就死了。”穆灵宝道。

      沈庭燎看着榻上重病之人,那双腿显然是被打断的。

      “万俟穷时日无多。”

      穆灵宝:“因果循环,皆是报应。”

      沈庭燎颔首:“走吧。”

      升平三年。祝寒枝病故,繁花派大弟子舒华予接任掌门位,重开昏罗帐秘境。沈庭燎登门拜会,遇到离开白马营暗部的董含光。少女眉宇间沉稳许多,自称将长留门派中,为师姐增添助力,随后引他进入秘境,采得一朵幽藻花。沈庭燎辞别舒华予,又为出借暖玉髓之事道谢。

      舒华予气度高华犹胜往昔,言谈间却是主动提及温越。

      “温掌门惊才绝艳,当日我一点恋慕之情是真,今日前缘看淡也是真。天地之大,便是同门之谊、苍生之爱,皆为有情。我心归处,不必执着一人。”

      两人相视而笑。

      是年冬,沈庭燎携幽藻花返京,祭花于娄玉书墓前。陈一白自北境千里迢迢赶来,凭吊久未谋面的师兄。生死隔黄尘,陈一白焚了好多画稿,约莫是四境物景,九州风月。

      “娄玉书那半个徒弟呢?”

      “西域政局动荡,正是良机,封子彦调任礼部,跟随使团出关游说去了。”

      升平四年,北境灭邪大阵重建完成。萨哲部族派使臣阿如罕出面,与大宁朝廷在汉月关正式起复苏兰通商协议。小苏日可汗受咒魂血阵影响性命垂危,头脑还甚清醒,转头臣服大宁,为萨哲部族谋得一线生机,大宁亦需六部彼此制衡的局面,自然乐见其成。

      骆成风在战争中失了一只胳膊,但不妨碍用另一只胳膊签下协议书。沈庭燎抱臂靠在一旁,砖石沧桑,风过女墙,墙外有一片羊群,远远传来牧歌。

      阿如罕望着他:“若再有一次机会,我要带你回草原。”

      青衣软甲的御前监察使神色淡淡:“我不属于草原,你也不会有那样的机会。”

      “我可以等。”

      “你该离开了,阿如罕。”

      升平五年,西域七国向大宁俯首称臣,双方在瀚海关签订和平盟约,史称瀚海之盟。自此,边陲平定,百姓无受征战之苦。同年,沈庭燎上书辞官,天子挽留不得,含泪准允。左谦接任御前监察使,严慕为白马营统领,原二部校尉丘池结束约定,返回孔雀谷继任谷主,统御一方妖族。

      又三年,韩渡突破大宗师,在桃源渡口约见沈庭燎,言道一身剑法尽传段衍,再无牵挂。

      两人打了一架,韩渡收剑挑眉:“看来你也不曾荒废。他的路走得好,若有一日你突破天人,有情不为无情苦,心境自无翳障。”

      沈庭燎:“你打算去哪?”

      一根窄长竹竿泊在渡口旁,玄衫男子步法潇洒,飘然落于竿上。

      长竿离岸,江水滔滔,韩渡背身冲他摆了摆手。

      “放任山水,寻我自己的自在。”

      来时轻舟野渡,别后梦过三生。

      升平九年,陆溪桥在镜溪辞世。沈庭燎接到消息过去吊唁,前丞相陆昭因病体沉重,早退隐在此,休养数年后身体尚过得去,一手操办了葬仪,过后拿出数箱书册。沈庭燎看罢传书临安,姬小楼亲身而至,上香三炷,携箱笼而归。《镜溪散记》有后人接手,陆昭满意非常,拉着沈庭燎手谈三日,方放人离开。

      沈庭燎自退出朝堂后闲散江湖,与韩渡一般,都是随性来去。既然身在江南,索性前往越州城,探看无缘的师娘。

      天下太平,相思门杀手生意不好做,反手开了义庄。霍香的生意还是一如既往平稳,按她的说法,人总是要死的。

      崔瘦眉在棺材前添灯油,鸦鬓束起,插了根发簪,颜色黛青,与那细淡双眉别无二致。

      沈庭燎看着发簪,想起崔画说过的话。

      “小黛她,还是不肯见我?也罢,是我这做兄长的对不住她。这支簪子是当初买来要送她的,便托你转交了。”

      暮色寂寥,霍香目光犀利如刀:“你还要游荡到哪儿去?听说你从不回巫山。”

      “红尘故人,辗转风尘,这是我该走的道。”沈庭燎道,“我曾去过一趟地狱,现在地狱成真,反而没有那样恐惧。”

      他穿过血红暗巷,到得意楼吃饭。纪无尝为人促狭,欺负他无权柄在手,好吃好喝招待着,并派人送来一罐糖莲子。

      大厨刻意等了一会儿才上楼,推门只见人去屋空,食案上罐子见底,糖莲子吃了些许,剩的摆成了一张琴的造型。

      窗扉大开,纪无尝扒在窗沿,细雨流光,灯影阑珊,一只乌篷船穿过莲池,摇摇晃晃渐行渐远。

      是夜,沈庭燎自梦中回还,孤舟枕上,小窗夜雨,他起身点亮灯盏,闲坐床头听雨声,始觉单衾易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0章 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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