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忘川录》神醉

209、神寂

　　风雷涌动，温越一袭素衫飞扬，袖口衣摆透着清浅碧色，像婉转泼上的半坛烧春。

　　从一开始，温越就很清楚他被谢峙寄予厚望，绝非一个掌门继承人那么简单。后来下山游历，更知江湖道态度，经历种种变故，肩挑山河万古，早接受这便是他的道途。

　　那时，谢峙重伤难返，弥留之际回光返照，命他替自己清整仪容，而后端端正正坐着，向他交代许多事。到了最后，谢峙忽然道：“师尊的时间来不及了，但师尊给你留了条后路。”

　　他看着那个惯来端方的男人露出一个略带狡黠的笑。

　　“若你实在别无去处，便向西南方，飞鸟不过的大雪山中，寻一位叫苦僧的世外高人，他欠为师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谢峙不曾明说，大约是他本人云游时的际遇。温越葬了师尊，送走师弟，细细掂量那句临终遗言，扭头就去了大雪山。

　　他不是别无去处。他找到苦僧，问苦僧可有救世之策，他愿替天人境大能经历因果。

　　苦僧说百年倥偬，实无良策。

　　两人打了一架，苦僧击败他的剑，看重他资质，问他要不要随自己苦修，不日或能避开大劫，跳脱此间。

　　温越拒绝，对他道，我放不下，既然你无法，我便到红尘中去，亲自寻个良方，但我师尊人情还在，倘我寻得良方，你可愿襄助？

　　苦僧应允。

　　此后人世浮沉，温越发现死地所在，决意以同悲木剑改写山河万古大阵，穷极天人所能，看这千秋史笔，到底尽书谁人之手。

　　“师弟，我重走道途，得了三道绝式，你仔细参悟，对修行或有进益。”

　　兰池祭出，第一剑，轮回！

　　生死往复，百年一瞬，冥冥中气韵变化，万里长风浩荡，激起阵阵回响。

　　巫山掌门人握持手中剑，眼神睥睨苍穹，召唤声响彻四野：“山河之万古，日月之同悲，诸神之长辞，芳菲之永年。千秋成颂，历历不竭——阵开！”

　　六合八荒，道道巨大剑气破土而出，直刺苍穹，仿佛声声诘问。剑气惊动九重天，四方神反应愈烈，青龙逆鳞、朱雀胸前旧伤开始淌血，白虎眉心和玄武背上亦浮现桃花印记。

　　此阵改写，名万古同悲，聚众生生生不息之气，兼人道万古挣扎，不屈于天，不从于地，将一腔悲愤化作屠神利刃，至死方休！

　　浓云中，麒麟身形如绚丽光影，在阵力加持下与众邪神激烈缠斗，兽的吼声盖过鼓声，半空中麒麟血飘落，一簇簇坠落人间，化为树树泣血海棠。

　　温越面不改色，提气纵身，跃至高空，兰池召令，同悲木剑齐齐清啸，四方起剑影，贯穿桃花印记。

　　“巫山绝式，剑二·枯荣！”

　　万古同悲阵式再换，任百代不朽，坐观天地，也要向枯荣法则俯首。

　　纯青长剑不住嗡鸣，剑气护持一方阵眼，沈庭燎仰头看去，回想起温越说过的话。

　　“世间从未有亘古恒常之物，哪怕是神，也有终结之所，万物枯荣轮转，动动相连，方可永恒成说。你我修行长生，性命亦同微尘，若有朝一日身死道消，仍不失为一种圆满。”

　　神战愈演愈烈，此剑削弱邪神意志，对方同样有所觉察，温越肩负万古同悲大阵，首当其冲，但听白虎怒吼，天门大开，罡风化刃，滚滚而至。

　　天昏地暗，西域咒魂血阵之中，祜桑·阿列赞面容扭曲，惨白骨笛横于唇边，吹奏一声又一声变调，骨笛迸开片片裂纹，随后那裂纹蔓延到他身上，与密密麻麻的咒文混杂交错。

　　小苏日可汗眼底迸出狂热的光：“多么疯狂啊，我又闻到魔的气息了。”

　　一抹黑影从他身边悄然滑过，小苏日可汗定睛看去，恶鬼窟主人赤足掠过血泊，虚弱魂体与肉身融合不佳，身形飘忽又摇摇欲坠。

　　啪！

　　骨笛碎裂，化为齑粉。祜桑·阿列赞抬起血红双目：“义父，你是来阻止我的吗？”

　　顾屏在他身前盘膝坐下：“我为何要阻止你。”

　　脂粉味馥郁浓烈，混着血的腥香。

　　祜桑：“你已厌倦。”

　　“但我从未背叛。”顾屏道。

　　祜桑斜眼看他，扯着嘴角发出一记哼笑。

　　“临阵悔悟，放下屠刀，是戏文里的虚言。”顾屏抚摸着眼角溃败的伤口，淡淡道，“你和她很像，执念强烈，从不回头。”

　　他看向越来越多的裂纹，道：“神力无边，我陪你最后一程。”

　　鬼气森然泄入咒魂血阵，血泊中咒文游走，邪神力量添续，威压盖顶。祜桑·阿列赞握紧双拳，身躯再承受不住血阵威力，一块块斑驳脱落，自脱落的洞中层出不穷形状诡谲的魔物，一条腕足毫不客气地缠上鬼主脖颈。

　　顾屏与他对视，望着他破碎的脸，眸色成空，渐渐熄了神采。

　　“义……父。”

　　祜桑口唇翕动，声带震动困难，十数年相伴筹划，彼此猜忌又彼此信任，个中滋味复杂难言。不过，再怎样难言，生命抽离之前，再多情绪也变得浅薄。

　　西域七国最顶尖的野心家在消亡前抬头望向天幕，面孔锈蚀不堪，眼尾依稀闪过一抹泪痕。

　　小苏日可汗狂笑不止，抱拥诸多魔物，咒魂血阵发动者已死，阵法却因连通邪神而持续运转，将他们困在原地。魔物甫一出世，就化为阵中养料。小苏日可汗大口吸食汹涌魔气，双眼渐渐全染黑色，阵法中被牺牲的七国子民见到如斯恐怖一幕，肝胆俱裂，竟纷纷自戕，早早得到了结。

　　邪神供养不断，威压愈发狂放，麒麟以一敌四，双方神力博弈，可堪撕扯天地，海潮高如百尺危楼，平野上山峦倾倒，江河悬断，生灵奔走呼号，惶惶不知所归。

　　温越剑光凛冽，在众人护持下与天道罡风相搏，浑身咒痕深重，白发沾了血痕，像一抹桃花雪。

　　北境郊野，花明珂急奔：“顾家荒原大阵尽毁，顾樟重伤，漠北刀那边快顶不住了！”

　　前方大地开裂，花明珂走太快，险些栽进去，忙使了身法腾挪，大喊道：“陈一白，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陈一白怒道，“你快过来吧，看好你哥，净瞎掺和！”

　　花明廊歪坐在旁，他身无半点修为，在这场神魔大战中最易受创，眼下正痛苦万分地抱着脑袋：“我们素来同进退，这种时候我当然要在——啊！我的头好疼！”

　　“空间扭曲，你的头不疼才怪。”陈一白咬咬牙，书生笔泼墨挥毫，“温步尘，天不助你，我来助你！”

　　他深深吸气，然后屏着那口气作画，第一笔落下浑身青筋就爆了出来。

　　花明珂呆了一刻，惊恐道：“陈一白！陈一白！”

　　陈一白：“别吵，别吵……”

　　江山点墨，氤氲纵横，高天风云群神一战，尽付平铺画卷。

　　云天画境！

　　书生笔猝然崩断，陈一白弓身喷出大口鲜血，花明廊把住他腕脉：“我能救你，我一定能救你！”

　　须臾，只有几个须臾。神力威压陡然撤离，温越眸光闪动，抓准时机，刺出最后一剑。

　　“巫山绝式，剑三·还真！”

　　鼓声大了起来，剑道战意鼎盛，画纸鲜血淋漓，分不清到底来自哪位神祇，剑气分散为道道丝线洞穿邪神躯干，麒麟化身五彩流光没入温越眉心。

　　返璞归真，照彻一切虚妄，大道真意洗练澄明心，灵台一点春寒料峭，似万物初始，又似混沌的终结。

　　万千丝线在执剑者身上收束，同悲阵力之下，人与神气运相连，此情此景旷世非凡，姬小楼摹记的手未抖，眼泪若无所觉滴在扇面，晕开浅浅墨痕。

　　韩渡心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担忧地看了沈庭燎一眼，只看到过分专注的、触目惊心的眼神。

　　“你……”

　　“看那边。”沈庭燎突然道。

　　仙音渺渺，彩云纷飞，洞开的天门罡风不再，九霄之上竟缓缓垂落一段天梯。

　　如冰似雪，不是凡间物，正是天人飞升成圣，天门大开，香雾迎候。

　　“这算什么，”沈庭燎蓦地嗤笑，眉梢眼角覆上冷意，“眼看无常劫奈何不了凡人，变相招安吗？”

　　“师弟说得没错，”温越遥遥冲他一笑，“天人回首已经很令天道丢脸，再叛逆一次实属大不敬。不过你不是一直盼着我飞升么，怎么这会儿改主意了？”

　　沈庭燎：“归梦桥红线缠绕你我今世姻缘，要飞升，你得带我走，否则所谓飞升，只是一场骗局。”

　　“不错，师弟果然聪慧，”温越道，“何况那天梯高又冷，比你生气冷待我时还可怕，不如换条道走得好。”

　　话音方落，天梯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片森然鬼蜮，数条傀儡丝自其中伸出，要来缠绕温越手足。

　　沈庭燎一跃而起，挥剑斩断天意。

　　温越目光温存，流连他的脸：“师弟，好好活着。”

　　“师兄！”

　　梵音响。

　　西南，大雪山。苦僧走在荒芜雪地，拾起遗落山石间的长明灯，口中诵念经文，一圈圈徒步转山。

　　那是超度往生的经文，饱含功德的天人境愿力迅速冲破天道威压，无上佛光扩散而出，融入万古同悲阵局，凝结在温越周身，又以人身为媒，渡化四方神。

　　温越寻到了那个良方。

　　但他并非走一段孤独旅程。在原定的计划中，同气连枝，他将与四方神一道湮灭凋零，然而墟海大开，红莲业火烧穿天地，人道气运不绝，此去变数当先，彼岸回航，便是属于他的机缘。

　　苦行僧侣转过山坳，转过尘世百年，行至山顶，手中灯火盈盈，他面朝四野，低眉敛目，念出最后一缕佛音。

　　“阿弥陀佛。”

　　归墟感知神祇末路，自大壑漩涡间破开一条通路。兰池开道，温越御剑回身，四目相对竟不能言，沈庭燎手握别欢剑，声线颤抖：“师兄，别回头。”

　　剑道无畏，一往而前。大片雷乌飞来，迎着大壑风浪，化作身披神光的青色鸾鸟，环绕执剑者身侧，极海乍现鲛人故国光影，断壁残垣中新的祭仪开启，鼓声隆隆，四方神步步跟随天人，叩开归墟大门。

　　鸾鸟入水，变作成群结对的游鱼。鱼群摆尾，沧海泛起粼粼碧波。韩渡盯着遥远的水天交界，盯到眼睛发酸，那一抹素衣彻底消失不见，方慢慢抬手，抹了把脸。

　　这时，谭野一声惊呼：“那是！”

　　众人转身望去，忘川沉没地底，生死复位，九州四野骤然掠过漫天星辰。群星浩瀚无垠，划过天幕，向那极海尽头涌去。

　　谭野呆呆道：“全都是，魂灵。”

　　所有未能告结的，不得安息的魂魄，都将在深海重获自由。

　　一颗赤色流星经过，沈庭燎手腕一痛，困灵锁上金红葫芦消失不见。头顶传来孩童稚嫩的声音：“朱雀火非凡间物，于你无益，吾带去还归朱雀，此番永别，无缘再会。”

　　望都。

　　李临阙立在永安门阙楼上，天寒地冻，宫人劝不住，俱瑟瑟在高处陪他吹冷风。天上星辰漫过时，所有人都睁大眼吃惊地看。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我们得救了！”

　　砰！

　　一朵烟花在星幕下炸开，彩色纷呈，亮丽无双。

　　浮玉楼废墟前有人放烟火。

　　李临阙怔怔然看烟火：“今天是……”

　　黄秀站在他身后：“今日除夕。圣上，新岁降临了。”